《雪满衣》南淮月

30、第二十九章 占你便宜。

　　午后，碧空如洗，湖水的波光潋滟，樟树在风中轻盈坠落满地的枯叶，空气中满是树叶的清香。

　　凰鸟即将起飞的一刻，望了眼斑驳的树影下的坐骑，叶离裳皱了皱眉，转身问道，“为何不让我骑马过去？”

　　他拈着一根羽毛，并不作答。叶离裳正准备从鸟背上跃下，却忽地被拉了回来，凌羽悠然地望着她，道：

　　“太慢了。”

　　叶离裳不由得蹙眉，她欲挣脱他的怀抱，结果却被越抱越紧。

　　他淡淡地靠近她脸庞，声音低沉：“顺便，占你便宜。”

　　她神色僵了僵，半天，最后只得淡淡哦了声，转头凝视天空。

　　“喂，你就这反应？”看少年的神色，似乎对女子的反应颇为不满，他放开她，交着双手，“你是不是觉着，我在鸟上就一定不会对你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是你的事，再说就算我想拦。”她别过脸，“也拦得住么？”

　　他轻哼一声：“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不再理会身后的男子，她坐下来，攀着鸟身往下看，从这里向下面望去，所有的一切都渺小如蝼蚁，芸芸众生不过是一点尘埃。

　　叶离裳忽然就明白了少年一直以来的心境。

　　太卑微了，韶华白首，仅只是人世间转瞬即逝的流光，匆忙的甚至留不下任何一点痕迹。

　　“是不是觉得很苍凉？人类如此之卑微渺小，在天地间根本无法算得上什么。”不知何时，他转过身来，对着她道。

　　她默然点头，站起身来，然而却因为不太适应乘鸟飞翔的缘故，一个不稳，整个人向后直直仰去。

　　“小心。”他抓住她手臂把她拉回，怀抱着女子，凌羽眼神渐渐变的辽远，“以前在宸国的时候，我经常独自坐在王宫最高的屋顶上，风从身边穿过，天地间仿佛只余我一个人，空寂而萧索。”

　　他仰望着天空，眼神寂然。纵是到了这般高处，但苍穹却依旧浩瀚得看不见尽头，凌羽曾经无数次的想要朝更高的地方飞去，但时间久了，却也逐渐的明白过来，那根本不可能。无论世间多么的繁华喧嚣，也不属于他，而天空，却又远没有终点……

　　叶离裳默默凝视着他。

　　她能理解这种感觉——那是一种天性的孤独，以及，被遗弃感。

　　“我陪着你的，生生世世，我都会陪着你的。”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淡淡一笑，“傻瓜。”

　　她瞪了他一眼，却被他轻描淡写的目光点过来冻成了冰渣子，少年的嗓音清朗，他抱着胸，又恢复到了平常傲然的样子，“——也不想想，就算你要离开，我也不会让你得逞的啊。”

　　她扬起嘴角，微微地笑了，“那就要看你有没有留住我的本事。”

　　他轻嗤一声，正想开口，未几，却轻轻抬手，一片羽毛飘然而下。

　　“到了。”

　　重锦城城，郊外。

　　“你们总算来了。”红衣的女子浅浅笑道，红唇娇艳如玫瑰。

　　她目光轻扫过少女，看到她已然全部绾起的发以及云鬓上的那一只金簪，不由掩唇一笑，对着不远处倚在一棵树上的黑发少年道：

　　“看来你得管某人叫姐夫了。”

　　叶熠沉默着看了眼叶离裳，她所挽的发髻分明是已婚女子的式样，心里蓦地闪过一丝隐痛，最后冷然抬起了脸，一字字开口：

　　“我连姐姐都没有，又何来的姐夫？”

　　闻言，叶离裳眼里有复杂的神色微微激荡，但不久又淡淡的冷笑，不置一词。

　　正在此时，一直背对着他们的顾夜阑忽然转过身来。看到消失数月之久的墨袍男子的一刹那，叶离裳只觉得一阵阵凉意自心中升起。

　　“清冥留下。”蓦然，顾夜阑噙着一丝冷笑，又侧身对着一旁的殷红漪等人命令道，“你们都退下。”

　　清风在林间簌簌低语，叶离裳垂下眼帘，殷红漪在离开前看了她一眼，唇边带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

　　前方的男子身影高大，映在地面上的阴影宛若被打翻了的浓黑的墨，又仿佛是电闪雷鸣前天空聚集起来的一片乌云。

　　气氛一时静得可怕，终于她缓缓抬起眼，手指紧攥着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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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来的时候阳光十分的浓烈，明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叶离裳低下头，即使顾夜阑已经不在身前，但手心的冷汗，依旧未曾干去。

　　城外的树木葱郁高大，扑落落的落叶声里，身旁忽然传来了一个清朗的语声：“你还要在这里发愣到几时？”

　　闪烁着点点碎钻般光芒的护城河前，少年环着双手半靠在凰鸟身上，略带傲气的眼眸似微蓝的星芒璀璨流转,但在面对少女时却又不经意的流露出淡淡的温和来。

　　她默默地走上跟前，“你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起身抱了抱她，“没事吧？”

　　她略微一怔，心中似有暖流经过，带来一阵浅浅的感动。

　　“没事。你去忙你的吧，我很好，不用太担心。”

　　他瞟了她眼，凉悠悠地道，“每回你说没事肯定就是有事，若是你要我不担心，那我就总免不了担心。说吧，顾夜阑是不是对你说什么了？”

　　心知瞒不过他，她只好应了声“嗯”，凝望着风中飘落的叶子和灿烂的阳光，少女的眼神深处却是茫然的，唇角牵出一个微笑，她尽量平静地道，“他说以后就当没有听闻过我们的事。”

　　“哦？他真是这样说的？”

　　“算是吧。”她扬起了眉，执起他的手，“你是特意等我的吗？”

　　“自作多情。”他清咳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走，带你去看样东西。”

　　“什么？”

　　他似笑非笑：“去了你便知道了。”

　　等两人走远后，殷红漪从幢幢的树影后绕出，红衣艳艳，如蓬勃的烈火灼灼燃烧。

　　“大人。”

　　注视着眼前的顾夜阑，殷红漪的声音如珠落玉盘：

　　“大人真的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们吗？感情可是杀手的大忌。”

　　“她刚刚倒也还算聪明，知道求饶反倒会不好。”顾夜阑目光微微一凛，“可惜，是小聪明。”

　　他望着远处空荡荡的草地，悠然道：“你觉得我方才的那一剑，真的只是在做戏？”

　　殷红漪眼神闪了闪，凭多年跟在顾夜阑身侧的经验，她很清楚刚才那一剑的威力，若非剑势收得及时，如今的清冥，怕早已化作了赤血剑剑下数不清的亡魂中的一个。

　　“可既然如此，那大人又何必放过她……”犹豫着，殷红漪疑惑道。

　　男子的眼睛寒冷，不见丝毫温度，仿佛暮色中明灭的野火，“这件事我自有处置，你不必过多插手。清冥——有用便留下，无用，就让凌羽亲手杀了她。”

　　他伸手弹了一下剑身，聆听赤血剑发出的一声清吟，“能死在爱人的手下，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殷红漪微一怔仲，许久，轻轻一笑：“恐怕不必等大人动手，她便已命丧黄泉——”

　　“哦？”

　　“寻找大人的时候，清冥中了蛛网组织的埋伏，七心海棠之毒，无药可解。我给她的药至多只能压制住毒性一时，她根本活不了一两年。”

　　听罢，顾夜阑似有沉思，目光变幻不定。

　　殷红漪心里有微的叹息。

　　无论是何种结果，清冥的命，都注定活不长久。多年前的她将那个经历酷似自己的孩子带入暗羽楼，当时不觉得怎样，如今看来，或许那时死在火海里，于她而言，才是最好的结局……

　　许久许久，殷红漪走上前，与顾夜阑并肩而立，少年时的称呼再度轻响在男子耳畔，她默默凝视着他的侧脸，数月以来的思念如水波清漾荡在心头，千言万语终只是化作了一句话：

　　“夜阑……你终于回来了，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