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衣》南淮月

29、第二十八章 将仲子。

　　一觉醒来时天已大亮，叶离裳才睁眼便看见白衣胜雪的少年坐在床边喝茶，侧脸浸在阳光里，俊美得恍若不似人间。

　　翩翩如玉，倾世风华。

　　那夜情至浓处，她赤足坐于他膝上，将二人的发丝合为一缕，打了个小小的同心结，然后含笑望着他。他怀抱的温度仿佛仍停留在身上，永远是那样干净的气息，似淡淡的杜若清新。

　　似水流年，或许，几千个日日夜夜支撑着她一路走下来的，便是浮生中这仅存的温暖。

　　纵然心上再怎么告诫自己，再怎么装出冷漠的样子拒他于千里之外，也终究是败给了朝朝暮暮的相对。

　　她正准备揭开被子下床，一阵寒冷却自裸露的胳膊上传来，这才想起被下的自己仍是存缕未着。

　　昨夜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她的脸不禁红了红，宛如映出的漫天红霞，艳得迷蒙了人的眼睛。

　　散落在地的衣服已经被人一件件地捡了起来，整整齐齐地搁置在床边，绯红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刀锋似的冷漠此时也明丽了不少，融融胜于春光。

　　可她若要想穿上衣服就势必免不了在他面前赤身露体，而这又并非是在夜晚……

　　看见少女脸上走马灯似的变了几番颜色，凌羽端起茶盏，继续悠哉游哉地品茶，只是唇边却弯起了一抹弧度。

　　她扫了他一眼，希冀着他能看懂她的眼神转过身去，但对方依旧不为所动，浅碧的茶水袅袅升起白烟，倾人欲醉。

　　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沫，浅浅呷了一口，少年的眼中满是闲散，仿佛卧鉴山气，坐赏白云，映得窗边一树开得蓬天盈地的梅花都失了颜色。

　　茶香逆人而来，深沉悠远的气息如同雨中隐秀的青黛群山，又仿佛春日里枝头垂落的一串樱花，开得如雾如醉。

　　僵持了半响也不见有任何的结果，叶离裳松开抓住被角的手，心底暗自叹息一声，干脆伸手抓过衣物就准备换上。

　　然而薄被掀开的一刹那，一声轻轻的咳嗽响在房间内，轻抬眼，却见少年恰到好处地别过脸，遥遥注视着远处湛蓝的天空。唯有唇角边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出卖了他风轻云淡的外表，泄露他小小的恶作剧。

　　待她换好了裙裳，他便放下茶碗走过来伸出双臂拥住她，萧萧白梅盛开如雪，少年的语声关切：“还疼吗？”

　　她默然了一瞬，并不作答，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他胸前，眼眸暗黑，桃瓣的形状，水光潋滟。

　　他沉吟着，忽然摆正了她的身体，她诧然地抬眼看他，却见他手里不知何时何时多了一根金簪，簪身雕成了凤鸟的形状，刻有古朴的流云纹，细细的连绵不绝。

　　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她也就不再乱动，而是任由他摆弄着自己的一头长发。

　　少女的发丝长达七尺，光鉴可人，平日里那双拥惯了鸟羽符的手此时却显得笨拙无比，好不容易将发挽起，却总有几缕从指间溜出。

　　过了许久，凌羽才将所有的发都绾起来堆成一个云般松散的发髻，小心翼翼地将簪子簪入其中，又略略调整了一个方向，这才满意地松手，唇边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很适合。”

　　叶离裳揉了揉早已酸疼的脖子，起身准备活动一下筋骨顺便照照镜子，料曾想才一站起来金簪便从发中滑了出来，于是黑发哗地一声齐齐垂落，瀑布般的披满了整个背部。

　　少年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抱着胳膊深沉地打量着她不说话。

　　叶离裳无奈地对着凌羽一笑，捡起掉落的发簪，拉过他的手，示意他再帮自己挽一次。

　　触到女子信赖的目光，他的神色出现一丝松动，默不作声地接过了簪子，将披散下来的发拢于手心，然后小心地盘起来，一层层地堆到头顶……

　　初冬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耀着，金色的尘埃在明媚的光线中浮动，一簇一簇的光束斜射入窗格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光斑似一片片小小的金叶子。

　　很多年以后，凌羽再回忆起这个早晨，只记得千万副阳光如垂帘般在身边飞舞，手中是女子漆黑的发，他们靠得如此之近,近得仿佛只要一低头,便能……

　　嗅到女子发上的浅香。

　　发绾好了，临镜自照，镜中人云鬓高耸，绯衣朱颜，恰如那开得极盛的满园海棠，娉娉婷婷透出青春华年的美好。

　　她回过头看，却见他沉默不语，不由得轻声问，“不好看么？”

　　怔了一怔，他轻挑唇角，“不是，只是在想……”

　　在想你穿上嫁衣那日，定当很美。

　　他微微一笑，并未将心底的话说出，她也不多问，就那样靠在他怀中，享受着难得的美好。

　　未几，静寂却忽然被打破，只见少女坐直了身子。

　　想了想，她又往旁边挪了挪，脸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白日宣淫。”她横了他一眼，无声地吐出这几个字。

　　少年懒懒地靠在床柱上，目光望向远方，阳光穿透窗棂落在那一袭落落如羽的白衣上，仿若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似的。

　　然而下一秒她却被他按压在床，姿势是暧昧的一上一下。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鬓边垂落的一缕发，脸上的神情戏谑。

　　“将仲子。”见少女微有薄怒，他故意地凑近了她的脸，亦是无声地道。直到她双颊上浅薄的红晕转为如天边晚霞般的嫣红，才略略松开了手。

　　迎着那张俊逸非凡的面容，叶离裳纤细的长眉微地一扬，双唇蜻蜓点水般的飞快在他脸上一吻，然后趁着他不备的当，从他怀中溜出。

　　整了整衣衫，她淡然地道：“带我出去走走。”

　　凌羽以手支颐撑在床上看她，冰蓝色的眼眸一时不知道变幻的是什么情愫，深沉莫测。

　　半晌过后他索性平躺了下来，双手交叠在脑后，“不去。”

　　她慢慢走到他身边，迟疑着坐了下来，“你不是还有殷红漪交给你的任务么?”

　　听到殷红漪这个名字，少年直接翻身把背对着她，“那是她的事。”

　　似是没有料到素来清冷如斯的凌羽此刻会有这般孩子气的表现，叶离裳一时无语，只得无奈地轻轻摇了摇他的身体，开口唤道：

　　“阿羽——”

　　觉察到少女的小动作，少年眼中笑意深深，但依然不肯回身。

　　叶离裳抿了抿唇，转身就走。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出门，又不是不认识路非要人陪，大可一个人便是。

　　然而还没等她走出几步，便被拉回到一个怀抱中去。

　　他埋首在她脖颈间，呼吸诱惑。

　　“以身相许的话倒是可以考虑，不然——”

　　“不然怎样？”她转头直视着他。

　　凌羽带着魅惑而慵懒的笑意，只是注视她：

　　“我有一千种方法让你出不了门，你信不信？”

　　她眉挑了挑，正要发作，窗边却忽然飞来了一只蝶翅鸟，啾啾地不知在说什么，只见凌羽猝然一凝，道：

　　“影蝠那边有消息了。”

　　叶离裳的心不觉一跳：“是关于楼主大人的吗？”

　　他“嗯”了一声，道：“走吧。休息了这么久，你也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