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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为什么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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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声、剑声……
还有木楼坍塌断裂的声音。
火光冲天而起,灿烂如云霞。四周都是人,刀柄上系着的红绸在翻涌着热气的风里猎猎飞舞。火里有人在哭嚎,有人在大笑。
黝黑的刀刃高高举起,上面还滴着鲜血,打在脸上凉凉的,似曾相识的温度。
风卷起飞火,火烧红了天空。
刀高高落下。
她跪在地上,木然地睁大双眼,看着它向自己劈来。
“啊!”
她蓦然睁开了眼。
原来只是场梦……
叶离裳下意识地朝身边摸去,剑鞘特有的寒凉传入掌心。她将剑抱入怀中,眼眸逐渐变得辽远。
没想到距离她被殷红漪收入暗羽楼,转眼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
原本叶离裳出生于世家望族,父亲是大兆朝镇北大将军,权倾天下。然在一次胜仗归来后,他猝不及防地落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
百年荣宠,一朝断送。
后来她才知道,其实皇帝从一开始就对叶将军怀有戒心。功高盖主,永远是君王座下那块时时动摇的基石。
可笑的是,皇帝自以为除了叶将军便再无人能撼动他的王座。但仅仅过了一年,大兆的北境就被蛮族的铁骑轻而易举地踏破了城门。
父亲兵败那天,叶离裳抱着弟弟没命地逃,一路不知杀了多少追兵、直到再也逃不下去,她终于舍弃了弟弟,只身引开军队。
然后,就遇到了那个名为殷红漪的女人。
“为什么不躲开?”女人身段妖娆,声音慵懒,”既然有胆子杀人放火,却没勇气躲开一柄生锈的铁刀?”
“为什么救我?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叶离裳只是问她。
殷红漪没有回答。
半响,忽然笑了一下:”真是个有趣的孩子。跟我走好不好?”
叶离裳想了想,终于点头。
思绪飘回现实,叶离裳不由得抱紧怀里的含光剑。
子时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风从打开的窗口吹入,树叶映于地上的斑驳阴影婆娑晃动。叶离裳起身欲关窗,眉头忽地一皱。
“何人?”
月盈,皎洁光华流淌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如水银泻地。
门前的梧桐枝舒叶朗,白衣如雪的少年闲散地坐在树干上,眉目清俊若天人。如水月色透过缝隙洒在那一头冰蓝色的长发上,将他的面容笼在一层淡淡光晕里,任凭脚下十丈红尘也难敌分毫。
“怎么,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凌羽懒懒靠着树身,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
叶离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怀抱着含光剑,良久,她淡淡开口,语声清脆一如风碎薄冰:
“今日,你们便要前往昭天门了吧。”
看到他点头,静默片刻,她抬起眼睛:”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凌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挑了挑眉:”这就是你该有的反应?”
“按你的想法,我该有何反应?任务已经失败了,惩罚是什么,悉听尊便。”
“你就是这么想的?”
“暗羽楼的规矩,你向来比我清楚。”她无所谓地笑笑。
“规矩?”指间滑出一根白羽,凌羽唇角微微上扬,”——的确如此。”
满弧的月下,少年突然凌空跃起,轻踏素羽,快得来不及让人思索。
叶离裳本能地做出防备姿态,又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形忽地松懈了几分。
还未来得及放下剑,一阵刺骨冰寒直袭而来——手中的含光剑不知何时已然到了对方手中,剑尖直指自己咽喉。
手指微微收拢,她没有闪避,只是长久地凝视着他。
隔了满地的月光,二人遥遥相望,不发一言。檐下悬着的一串铜铃在风里摇晃,发出清脆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凌羽忽然扬手一丢,含光剑于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反手接住,叶离裳重新收剑回怀。
“我来是想问你,为何放过那个孩子。”
听到这句话,似是一怔。
她望着地面上一泓月光,默然不语,眼中却有复杂的情感变幻不定,然而很快又消失不见,只剩一双黑眸,古井无波。
楚风是暗羽楼的最新目标,他的父亲是兆朝叛将,母亲是兆天子的妃子,他由昔日的大兆第一剑客沈孤鸿保护着,一路前往西边的昭天门机关城。兆天子勃然大怒,下令追杀二人,暗羽楼也接了单子,叶离裳便是执行人。
那天,在叶离裳即将把那个名为楚风的少年斩于剑下的那个刹那,孩子睁得大大的眼睛,不知不觉与记忆中的影像重叠在一起——雪纷纷下,小小的叶熠站在门前笑着张开怀抱:
“长姊!”
没有人明白,几千个日日夜夜中,叶离裳是如何在悔恨中度过的。
昔日她为了保全弟弟而将他送于别人,等她回过头去寻找当年的那户人家时,早已晚了一步——朝廷的军队横扫了整个村落,到处都是尸体,昏鸦在枯树上悲啼。
也正是那一刹的恍惚,使得叶离裳被闻声赶来的”大晟第一剑客”沈孤鸿重伤。幸而她及时逃脱,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有风从窗棂中穿过,依稀呜咽低鸣。
“需要有理由吗?”她微微冷笑起来,声音忽地一顿,一字字道,“倒是你,专程来看我的笑话?”
他静静地审视着她,扬起嘴角,音如碎玉:“事到如今,你认为,你还有笑话可看吗?”
叶离裳脸色一白,室内忽然寂静下去。沉沉的夜色,这一刹的凝滞,使得风声分外清晰。不知是否是错觉,她竟看见凌羽眼里有悲哀的光一闪而逝。
“我最近得了个消息,你也许会很感兴趣。”少年清朗的声线淡淡响起。叶离裳望着他,心底隐隐有了一种预感,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双冰蓝色的瞳孔仿若看不见底的大海,注视着叶离裳,他缓缓道:
“昔年朝廷大军攻破容国之时,昭天门曾途经容国王都,收留了无数因战乱而家破人亡的孤儿。”
漠然转身,凌羽的衣带在风里猎猎飞舞。空蒙月下,少年的背影孤傲而独然,一句话回响在夜色中——
“还有,你最好记住,因一次微不足道的伤而死的杀手,才是最大的笑话。”
他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无人看见,转身的一刹,凌羽唇边带了一丝微薄的苦笑,那笑如此薄凉,似乎轻轻一吹就会散在风里。
遥望他的身影没入天空,仿佛再也无法克制般,叶离裳陡然跪下,将脸埋在掌心里。
一丝鲜血透过指缝缓缓渗出打在地面上,晕染开一小朵艳丽的花。
夜风吹来,月白的纱帐在少女身后飞扬,仿佛张开了一双翅膀,欲乘风归去。
只是,就算真的乘了风又能如何?用来飞翔的翅膀,早已被折断。
许久,她轻轻抬头,眼里却并无泪水。
目光落到窗棂上,一个碧色的小瓶沐浴在灿烂的月华下,投射出一片小小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