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衣》南淮月

11、第十章 既往不咎。

　　一日过后。

　　日暮时分，凌羽坐在树枝上仰望夕阳。此刻夕阳收走了所有的余晖，血色的微光落在少年仰起的冰蓝色眼瞳中，视线尽是绯红。

　　多么绝望……又悲哀的色彩。

　　“苏清寒是昔年教我琴的老师。”

　　“我……曾……喜欢……过他。”

　　记忆里，还是第一次看她露出那样的表情，就像……一个小女孩。

　　枯枝把阳光切成碎片。

　　凌羽沉默注视着下落的太阳，他甚至可以想象出许多年前，十岁的叶离裳是如何看着那个新来的琴师。

　　那时女孩的眼睛应该还不像一面波澜不惊的镜子，那双漂亮的眼眸活泼泼的，一笑也许还会露出带点狡黠的神情来，如同盛夏的阳光，细碎地跳跃在眼角眉梢。

　　如果知道了自己在昭天门同苏清寒对战，将他打成重伤的事，她大概会来找自己拼命吧？

　　凌羽如此想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霜华剑留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血液如同被冻结住了一样，停滞不前。他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还会维持多久，也许用不了一天，也许，会伴随一生。

　　夜色如幕布般沉沉拉下。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了，很想睡一觉。几只鸟飞过来，收拢了翅膀。月光照耀在他身上，仿佛白雪覆盖。

　　确认他已经睡熟后，绯衣的少女悄悄走到树下。

　　她的脚步如此之轻，以至于沉眠的鸟儿都没有被惊动。叶离裳轻轻仰起头，注视着树上的少年，似是在望着坠落的万千星光。

　　突然，灌木丛轻微地一动，静谧森然的枝叶中传出沙沙的声音。

　　“凌羽好像受伤了哦。伤他的人，是霜华剑的主人苏清寒呢。”

　　夜色中陡然响起一个娇媚女声。

　　月光姣好，红衣的女子站在月下，绝世的身姿，曲线玲珑。

　　含光剑在叶离裳的袖中轻微地震动着，杀机如绷紧的琴弦——面对说话的这个女人，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殷红漪的语声再度响起，似乎还伴随着轻笑：“哎呀，我没别的意思，妹妹不要这么紧张。”

　　沉默着，少女面容如冰雪：“任务也好，惩罚也罢，都请直说。我不太喜欢拐弯抹角地说话。”

　　“原来妹妹也知道有惩罚。”殷红漪目光一冷，“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看在你上次有功的分上，这回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你也要分清楚，自己到底是哪个阵营的。”

　　良久，叶离裳点了点头：“我明白，不会再出现下次了。”

　　“下次？恐怕还没有等到下次，你就已经是身首异处。暗羽楼从来都不需要，有同情心的杀手。”

　　她淡淡说着，临走前忽然回眸一笑道：“我听说，天山雪莲似乎能治疗寒毒。”

　　一语毕，红衣女子转身便回。

　　等殷红漪走后，叶离裳张开了手掌。

　　凝视着掌心里的一点猩红，那样面对生死也波澜不经的眼睛，忽地就有了细碎的亮光闪烁。

　　刚才在树下她便已发现凌羽受伤的事实，因为抬头的一瞬间，她清楚地看见有鲜艳的血珠一滴一滴打落。

　　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对着虚空唤了一声：“残雪——”

　　马匹应声而出。

　　残雪不安分地打着响鼻，用蹄子刨着地面。

　　握起缰绳，叶离裳拍了拍马头：“走吧，去天山。”

　　离开的时候叶离裳回头望了一眼。

　　借着月光，她可以看到不远处那株枝杈横生的树。一轮昏黄的圆月将树上倚坐的人的身影笼罩其中，如同写意画里寥寥勾勒出的几笔，缥缈而虚无。

　　在她离开后，凌羽慢慢睁开了眼睛，原本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安静地凝视着少女远去的背影不说话。

　　……

　　天将亮的时候，下起了蒙蒙的细雨。

　　快入秋的雨是迷蒙而萧索的，万物仿佛都罩在一层雾气里，朦朦胧胧。中年的妇人推开门，看着外面连绵的雨景，叹了口气，将晾在竹竿上的衣物一件件收好。

　　“请问，有人吗？”

　　院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澈的声音。莫大娘轻手轻脚走上前，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外面的动静：“你是？”

　　“一个路人。”答话的听声音好像是个年轻的女子。

　　雨渐渐大了起来，窸窣地打在瓦上。过了一会儿，又听那名女子道：

　　“大娘请放心，我只是想进来避避雨，雨停了就走。”

　　“吱呀”一声，门终于拉开了一条不算宽的缝。她侧过身：“姑娘快进来。”

　　等进了屋，她开始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人。

　　这是个年龄估摸不过二八的少女，一身绯衣，头上戴了顶纱帽，帽沿围了层层叠叠的月白轻纱，将面容遮得朦胧而不真切。

　　但从那身姿来看，定是个难得的美人。

　　只见少女微微一点头：“打扰了。”

　　“看这孩子，什么打不打扰的呀。”望了望阴沉的天色，莫大娘接着道，“我看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你若不嫌弃，就在我这里用完早饭再赶路吧。”

　　迟疑着，她轻声：“那多谢大娘。”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几样简单的家常小菜，却清香扑鼻。

　　趁主人去厨房拿筷子的间隙，叶离裳摘下了纱帽，环顾这间简陋的农舍。

　　从屋里的摆设来看，这是个清贫的人家，由于时间长远，墙上糊着的白粉已经多有剥落，露出了里面土黄的泥胚。

　　不过整个房间干干净净，处处都弥漫着家的温馨气息，让人很是舒心。

　　家……吗？

　　少女的脸仿佛柔和了许多，那种如冰雪般的神色悄然变化。

　　雨还在下，然而料峭的寒意却被隔绝在这间小小的屋子外。吃完饭，边收拾碗筷边看着一旁帮忙擦桌子的少女，莫大娘似乎想说什么，但迟疑了一下，最终缄口不言，脸色隐隐的有些不安。

　　“大娘，有什么想讲的话就尽管讲吧。”注意到妇人的变化，叶离裳淡淡说道。

　　“那个……”犹豫着，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看姑娘的打扮，似乎是江湖人士……”

　　看着一脸忐忑的莫大娘，她笑了笑：“离裳不会对平民动武的，大娘尽管放心好了。”

　　“那就好。”舒了口气，莫大娘泡好茶。

　　叶离裳接过茶，却并不喝，只是用瓷盖轻磕茶碗，发出一道爽脆的清响。谈话过程中，大娘忽然像是不经意般地问道：“姑娘你也是来找雪莲的吧？”

　　叶离裳微地一怔，凝视着面前这个看上去平常无奇的中年妇人，她的眼里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还没等叶离裳回答，外面突然传出一阵长长的嘶鸣声，似是马匹受惊时发出的。叶离裳霍然站起来，只是那么一瞬，少女的身形已然消失在了窗外绵密如帘的雨幕中。

　　外面空无一人。

　　叶离裳安抚着受到惊吓的马，残雪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低头啃食草料。雨淅沥沥地下着，滋润着一簇簇即将结出蓓蕾的菊花。

　　叶离裳望着村口的方向，神情凝重——

　　出来的瞬间，她看见数十个黑影急奔而去！从他们的速度判断，他们每个人的身手都应该不在自己之下。

　　冷雨如线而落，雨中的村庄如同有了生命般，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过往的行人。

　　村口被雷劈焦的老槐树古意森然，一只倒挂在上面的蝙蝠突然张开薄薄的双翼朝天空飞去，仿佛是嗅到了即将要到来的腥风血雨的气息而早早逃离。

　　叶离裳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正当她准备回屋时，猝不及防地瞥到打开的大门中一个倒地的身影！

　　“莫大娘？”

　　这时，对面一个屋子的门猝然被推开，走出一位和莫大娘差不多年岁的妇女。

　　她一看到屋里昏厥过去的人，便立马飞奔过去，顺便回头对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少女说道：

　　“还杵那儿做什么？救人呐！”

　　晌午时分，经过一番折腾，莫大娘总算是安然脱险。

　　那名自称张婶的妇女扭过头，狐疑地审视着正静静靠在窗下欣赏雨景的绯衣少女。暗淡的光线中，叶离裳凭窗而坐，乌黑的长发似绸缎般垂落，美丽一如姑射仙女。

　　好像感觉到了张婶的视线，她转过身来凝视着妇人，声线略微冷淡：”到底怎么一回事？”

　　“听她自己说，是陈年老疾了。”看了一眼尚还昏迷的莫大娘，张婶不禁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莫大娘不是本村人，十年前才和丈夫一同搬来这里。可是后来……”

　　似乎是提及了什么禁忌话题，她匆忙改口：“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去生火做饭。就麻烦叶姑娘你照料她了。”

　　看着匆忙告辞的张婶，少女的眼神逐渐凝聚——凭直觉，她感觉这一切似乎与莫大娘口中的雪莲有关。

　　可如此平凡的一个小村落，怎么可能会出现像天山雪莲这样的珍奇之物呢？

　　“水……”床上的人吃力地吐出了一个字。

　　无心再去多想，叶离裳拿起桌上的茶盏，递到了她唇边。喝过一口水，莫大娘悠悠睁开了眼睛。

　　看清楚眼前人后，她抱歉地笑笑：“麻烦你了。”

　　“没事的。”放下茶盏，叶离裳看着她，“只是，大娘你能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这个啊……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