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梦》自避斋

111、第六十二章《谈判》 谈判在中立

　　谈判在中立国的一座旧酒店里进行。没有媒体，没有记录，没有第三方在场。

　　利国要求只有一个人参加。他们只跟项目负责人谈。

　　南流景对面坐着利国军方的两个人。一个穿便装，一个穿军装，胸前没有名牌。穿便装的那个负责开口，穿军装的那个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坐在那里，桌上的茶谁都没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

　　“你们想要什么？”便装男人问。

　　“释放郑宇扬。”

　　便装男人没有正面回应，思考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开口，“首先，我们要知道，你们是怎么确定他的具体位置的？”

　　南流景也没有立即回答，这一段时间她都没能好好休息过，她提醒自己慢一点、稳一点，不要有丝毫差错，她慢悠悠地端起了茶。

　　两天前，在Clara实验室里他们讨论过谈判应对细节。

　　“总之，绝不能暴露宇扬，就按之前散布出的消息，我通过梦境知悉的消息。”

　　“不能坐实梦境。”何冲第一个反对，“如果你说梦境连接，利国军方不会放过你的。而且他们也会要求验证。”

　　“我确实有过入梦经历。”南流景说，“可以接受测谎。”

　　“你不明白吗？”何冲的声音比平时更急，“现在是直面一个超级大国，验证通过他们更不会放过你。一个能实时获取他们机密的人，他们要么抓你，要么杀你。”

　　Clara也开口了，“测谎不会那么简单。他们不会只问一个是非题，会追根究底。你不可能骗过他们。”

　　“那就不骗。”南流景说。

　　何冲和Clara同时看向她。

　　“以个人身份去谈，确实没有能力和权利跟一个主权国家抗衡，但如果我是代表原国政府。”

　　何冲沉默了很久，“对。我们，需要能与利国谈条件的国家站在前面。”

　　回到谈判桌上。

　　南流景放下茶杯，直视便装男人，“我的梦可以连接郑宇扬。他不知情。”

　　便装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穿军装的那个人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你能接受验证吗？”便装男人问。

　　“可以。”南流景停了一下，“但我作为原国公民，测谎现场需原国政府共同主导。你们可以提一个问题。”

　　便装男人看了一眼旁边穿军装的人，然后眼神狐疑地看回南流景，“原国政府也要参与进来？”

　　“国家和国家谈条件，很公平。”南流景握着杯子，感受着杯身传递的温烫，“原国政府全程监督，确保程序公正。这也是底线。”

　　便装男人沉默了几秒，和穿军装的人交换了眼神，然后说，“好。”

　　测谎仪被推进来。原国的沈代表检查了设备，确认没有异常。南流景坐在椅子上，心里默背着经书，让自己沉静下来，手腕上接上传感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嗡鸣。

　　便装男人看着她，“你能通过梦境，经历郑宇扬的现实吗？”

　　“能。”

　　测谎仪的读数平稳。

　　便装男人的手指在桌面下动了一下，接着问，“那告诉我，郑宇扬现在在做什么？”

　　沈代表立刻开口，“一个问题是你们自己同意的。第二个问题需要重新协商。”

　　便装男人看了她一眼，张口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南流景摘下传感器，站起来，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在梦境里才能看到。我现在不在梦境中，回答不了你。但你们每关他一天，我就能多看一天。”

　　便装男人没有接话。他坐回椅子上，和军装男人低声说了几句。

　　然后他转回来说，“释放可以。有三个条件。第一，郑宇扬公开声明，不存在错误羁押。第二，郑宇扬不得泄露这些年的任何信息。第三，电影不得上映。所有素材销毁。还有，第四条，郑宇扬不得再从事与物理相关的研究或工作。”

　　经过了最艰难的部分，此刻南流景神情平静。她想起实验室里的讨论，三人预设过利国可能提出的条件。

　　何冲说，“如果是面子方面的条件，都可以让步。但如果是让宇扬放弃物理，就棘手了。”

　　Clara说，“物理是他这些年活下来的唯一方式，宇扬不会同意。”

　　“如果实在没有回旋的余地，就只能亮出底牌。但在此之前，我们还是要尽可能多做些准备。”南流景深思熟虑地说。

　　“原国科学院有联系我们团队，他们正在进行的一个项目，和宇扬的论文有关联。”Clara说，“我还没有回复，到时谈判要依托原国，这也可以作为一个筹码，看具体怎么谈。”

　　谈判现场气氛紧张，南流景的声音终结了凝滞，“关于第三点，这部电影是虚构的。里面没有你们研究所的任何信息。它只是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便装男人冷笑，“我不需要听这么多，只要得到回答，同意还是不同意？”

　　“如果你们要让全世界觉得，利国在怕一部电影，怕到要动用国家力量去禁它，我们没意见。上映一部虚构的电影，还是让全世界关注探究。你们自己决定。”

　　对面没有说话。

　　“至于第四点。”她一字一顿，铿锵有力，“我们决不答应。”

　　便装男人语气强硬，“那没什么好谈的。”

　　南流景没有退缩，“如果你们怕泄密，郑宇扬知道的我也知道。他不知道的我也知道。”

　　便装男人表情很淡，像是在看一个虚张声势的对手。

　　南流景没说什么，把一份文件推过去。是Clara之前解密的武器参数摘要。

　　便装男人翻开文件，脸色变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便装男人的声音比之前低。

　　一直纹丝不动的军装男人身体前倾，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

　　“我为什么会有，你不需要知道。”南流景说，“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东西已经在我们手上了。如果我们想公开，随时可以。”

　　便装男人把文件合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们都没有说话，但南流景能感觉到，谈判的节奏正在发生变化。

　　“你们担心的是他会泄露机密。”南流景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真正能保护你们的从来不是那几页参数。”

　　便装男人没有接话。军装男人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

　　“什么意思？”

　　“一个人拿着武器，别人会怕他。”南流景说，“一个人拿着糖果，别人会喜欢他。一个人拿着玩具，别人会靠近他。你们手里即便有再厉害的武器，也不会一直站在巅峰，也不一定会受到尊重。”

　　“如果世上的人都像你一样简单，”军装男人说，“世界自然会很美好。”

　　南流景看着他，“简单不是无知，是知常。很多年后的事情谁也控制不了，即便研究出来，又能保障多久？你们为后人留下的是武力还是灾难，也很难说。就现在来说，武器研究的压力已经超出了贵国的能力，而且在你们意料之外的梦境能力，就是一个佐证。”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代表开口了，“原国还有一个提议。”

　　便装男人看向她。

　　“共同研究复原灭绝生物的技术。原国已有一部分进展，但还差一些关键技术。郑宇扬获奖的论文，和这个技术有关联。释放郑宇扬，两国共同研究这项技术。这对双方都有利。”

　　便装男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份参数摘要，又看了一眼南流景。然后他站起来。

　　“我需要请示上级。”

　　他走出了房间。军装男人跟着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南流景和沈代表。

　　“你刚才那句话，”沈代表说，“简单不是无知，是知常。”

　　“怎么了？”

　　“没什么。”沈代表看了她一眼，“你比我想的会说话。”

　　南流景轻轻微笑，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手边的诗集，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纸上只有两行字，一行是她写的旁白，一行是郑宇扬的诗。

　　她合上诗集，收回口袋里。窗外的天暗了下来，酒店房间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一个小时后，便装男人回来了。

　　“释放。三天后，北边边境口岸交接。前两条不变。后两条作废。”

　　南流景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出酒店时，何冲和Clara站在门口等她。

　　“怎么样？”

　　她把结果说了一遍。

　　何冲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Clara没有笑，但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三个人站在酒店门口，风从街上吹过来，有点凉。南流景低头编辑手机，给郑宇婉发去一条信息。

　　三秒后，郑宇婉回了一个哭脸表情，然后又是一条：“谢谢！”

　　南流景把手机收起来。远处的天很黑，但远处有灯。她想起剧本最后一页的那句旁白。那是一个女孩在海边等一个人，等了三天，等到一架直升机从云层里降下来。

　　三天。还有三天。

　　返程路上，她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上的疤，闭上了眼睛。

　　躺在车座椅里，一瞬，恍若垂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