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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六十三章《归途》 三天后,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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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北边边境口岸。
天刚亮,南流景就到了。何冲和郑宇婉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枯草和冻土的气息。远处的白杨树一排一排地站着,枝头光秃秃的,被风吹得微微倾斜。
口岸广场很空旷。铁栅栏横在中间,把两边的土地切开。栅栏那边是利国的哨所,灰白色的矮楼,窗户紧闭。栅栏这边是中立国的检查站,一面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南流景一直站着,没有坐下。她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本诗集的初版,封面已经磨得有些毛边了。
远处出现了一辆黑色的车。车在栅栏那边停下,车门打开,一个人从后座走下来。
他比记忆中瘦了太多。灰白色的外套挂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像是临时找来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些花白。他站在车旁,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但他的手没有被铐。他的眼睛在适应光线,微微眯着,看向这边。
然后他看见了南流景。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铁栅栏,隔着两个国家的边界,隔着许多年的时间,看着彼此。
郑宇扬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他像是在确认——确认她真的在那里,确认这个场景不是梦。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铁栅栏的门打开了。那两个人引着他跨过国境线,他走得似乎有些摇摇晃晃,当双脚彻底离开了利国的土地,踩在了冻硬的泥土上,他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像是要确认这片土地是真的。然后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何冲快步迎上去,和对方交接了几句。郑宇婉站在后面,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郑宇扬朝南流景走过来。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什么。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住了。
两个人之间只剩三步的距离。
他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细纹和颧骨上那道浅淡的疤。他看了她很久,像是在把她的样子重新刻进记忆里。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活得很好。”
南流景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她想过很多次见到他时要说什么。她想过要问他这些年怎么样,想过要跟他说自己做了什么,想过要告诉他电影拍到了哪一幕。但那些话全都不重要了。
她伸出手,把一样东西递过去。
那本诗集。封面上写着《所有集》,是她加印的版本。她翻开最后一页,递到他面前。那页纸上只有一首短诗。
《梦中诗》
那个突然
会在明天来到
还是十年后
或者
它永远不会来
我等在这里
郑宇扬低头看着那页纸。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接过去,把那本诗集收进了口袋里。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组织一个很久没有用过的表情。最后他笑了。很轻,像是不太习惯,如久未出门的人还不习惯太阳。
南流景也笑了。
郑宇婉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哥面前。郑宇扬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郑宇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去擦,只是看着他。
“哥。”
“嗯。”
她伸手抱住了他。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几秒才慢慢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很轻,像他以前在花园里拍她的后脑勺。
何冲站在远处,没有过来。他只是看着,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郑宇扬越过郑宇婉的肩膀,看到了他。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何冲微微点了点头。郑宇扬也点了点头。
不需要更多。
南流景退开一步,看着他们兄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管。她低头时目光划过自己的左手,手掌上那道浅浅的疤还在,但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她把手收回口袋里,抬起头。远处的公路延伸到天边,白杨树的尽头是一片灰蓝色的山脊。天很高,很远。
她转过身,和郑宇婉一起,带着郑宇扬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驶上公路。窗外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掠去。郑宇扬坐在后座上,靠着窗,闭着眼。他的呼吸很平稳,像睡着了,又像只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南流景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树,那些田垄,那些正在苏醒的村庄。公路很长,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原野。一朵木棉花,在前面一辆车的车尾晃了晃,什么也没有回答。
郑宇婉正对着手机发语音,声音还带着微颤,“我们已经接到哥哥了,今天晚上就能回来。”
农场里,郑母坐在客厅里,手里握着电话,反复点开那条语音,半天没说话。郑父从后院进来,看到她那个样子,什么都没问,只是坐下来,把她的手握住。
“宇扬要回来了。”郑母说。
郑父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彼此静静依靠着。猫蹲在门口,眼睛一蓝一黄地看着他们。
很久之后,郑母突然站起身,“赶紧去准备饭菜,他小时候爱吃的那几样。”
异国公路上,车依旧平稳地行驶。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她和他的之间,暖融融的。
她想起电影剧本最后一幕的那个画面。一树蓬松的花,灵魂与身体对坐,长椅空着。
而此刻,她的旁边有人。
她闭上眼。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她没有睡着,只是让那种安静把自己包裹起来。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旁边的人动了一下。她没有睁眼,只是问了一句。
“你在里面,还写过其他诗吗?”
“还挺多。”郑宇扬的声音有些哑,“文字会从缝隙里挤进来。然后顺着一天天文字拧成的绳,从黑暗里,爬出来一点点。”
“有带出来吗?”
“记得的就带出来了,不记得的就留在那里了。”
“会遗憾吗?”
“不遗憾,都在循环。在建造、在定义、在掌控、在比较、在争夺、在毁灭、又。”
南流景没有再问。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车继续往前开。前面的路很长,天很蓝,云很高。她睁开眼,看着窗外。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云在天上,树在地上,而现在你在这里,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在路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