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了那个林侍郎》春萝罢月

23、寻真

　　帛细曰绫，文缒曰绮。

　　绫绮殿，便就如其名般华丽，似古旧的经书中描绘的，用缭绫装饰，辅玉石玛瑙，将水晶黄金作花园的渺渺仙宫。这处，便是景朔帝的宠妃，冯贵妃的住处。

　　却道如何，景朔帝自得了高氏小女，以多时不往后宫众人处去，就连长久荣宠不衰的贵妃娘娘宫里也春色寥落。如今那位又母凭子贵，圣人老来得子，更是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宫中一时风光无两。

　　“娘娘，何充容求见。”

　　窗下棋盘前一女子执棋的手一顿，道：“不见。”眉梢也不动一下。

　　宫人垂首称是，安静退出殿外。这女子凤髻铺云，出色娇姿，头上并无繁多的金银首饰，便就是有贵气逼人的气质，见之忘俗，正是贵妃冯寻真。她已三十有五，但看着青春常驻，反而因为多了成熟的风致更加迷人。

　　何充容她们无非是长久不见景朔帝，想拿她作个筏子，好叫各位姐妹都承雨露。冯贵妃才不在意，她既不在意景朔帝爱宠谁，也不在意他冷落谁。这种事情，应该去求皇后，找她来做什么？

　　啪——

　　葱指夹着黑子落棋，原本处在上风白棋风平浪静处忽起狂澜。

　　死局活了。

　　“娘娘，您也该伤心些。虽说圣人与您情谊深厚，但再深的情若是长久消磨也是要淡的，这别人若在从中离间，您又情何以堪。何妨去服个软，夫妻之间圣人怎么会再同您计较？”宫人苦口劝说。

　　冯贵妃听得这话，脸上方才因结开棋局绽开的笑颜，再寻不见。

　　这情由还得追溯到高氏入宫前。

　　景朔帝喜欢群臣热闹，作出一副圣君贤臣的样子来，经常在宫中宴请群臣，外命妇也可进宫觐见。

　　那时徐玉孚正紧追着当于的线索不放，高文率心里没底，起了旁的念头，自己小女年方二八，出落得亭亭玉立，娇俏可人，若是能入宫得用，他日也是高家的一缕生机。便叫人将小女收拾齐整，好生打扮一番，所谓二八佳人体似酥，圣人如何能不喜欢？

　　高氏故意趁着景朔帝忽然离席的机会跟了上去，作迷路一般在路边哀泣，圣人本就是多情之人，见到梨花带雨的小佳人，自然身体先酥了半边。

　　自冯贵妃入宫后，盛宠十年，宫中竟然没有再添新人，可见圣眷之隆。但皇帝是掌握着这世间最高权柄的人，又怎么会只为一人而停留。

　　就是她冯寻真再倾国倾城，看十年也看腻了，景朔帝心中早就有些蠢蠢欲动的心思，但碍于没有合适的机会，便也没有提起。

　　现在乍见这样可怜的丽人，心中自然意动。

　　便温言问道：“你是谁家的，为什么哭？”

　　高氏投来欲说还休的一个眼神，娇声道：“妾身父亲是高文率，妾身莽撞不小心闯到这里，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宫苑规矩森严我，我怕冲撞了贵人。”

　　景朔帝眉梢微动，轻笑说：“哦，那你可认得我？”

　　高氏仿佛是羞红了脸，怯怯不敢回答，垂下头悄声道了句陛下。

　　景朔帝被她这副柔婉乖顺的样子取悦到，朗声大笑。他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宜，除了眼角的细纹，身材并不臃肿颓废，气质儒雅风度翩翩，又久居高位，带着十分的威仪，高氏倒真的对他有些爱慕。

　　只是这场本应当顺理成章的艳遇，被冯贵妃身边的侍女撞破，那宫人目不斜视，像是根本没看见高氏的人似的，说娘娘见圣人离席久久未归，恐出差池，遂遣人来看。

　　景朔帝到底还是对贵妃有情分，掩饰地咳嗽几声，便丢下高氏走了。

　　高氏心中恼火，明明眼看着就要成功，这个冯贵妃，日后若是进宫她就应该是自己最大的敌人。

　　却不想，转天冯贵妃派人来接她入宫，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到了自己丈夫的床上。

　　天下难道真有这样爱人的人吗？

　　景朔帝却不称意，他确有纳旁人的心思，也真的对高氏生了念头，但却不能容忍冯贵妃这么大度地将他推给旁人。

　　她心里还有他吗？他想这样质问她，问她是不是根本心里就是有瑞王？是不是也想朝中有些人那样，怀疑是他害死了自己的亲弟弟，对自己心生怨怼。

　　但是他没有。

　　他接受了她的“好意”，撑着没有去看她。与高氏成日厮混，恩宠无加。

　　“消磨便消磨吧，痴缠折磨太久，反害人害己。”冯贵妃面无表情，冷漠道：“我这一辈子，所求不过是一颗纯粹真心，这很难吗？可他做了什么，他就像一条狗，这个那个勾勾手指头便摇着尾巴去了，真是可笑。”

　　宫人劝慰她，男人嘛，何况还是皇帝。

　　“他做不到，当初就不该承诺我，就不该接我入宫！”冯贵妃语气激动起来，美丽的面容也有些扭曲：“我信他了，可结果呢。他的孩子一个一个蹦出来，他的女人多得我数不清，现在连和女儿一般大的姑娘也要生出龙种了！”她话中隐隐透着偏执。

　　宫人连忙道娘娘慎言，还要为公主考虑考虑。

　　不料冯贵妃抬手便掀翻了棋盘，棋子零零散散落了满地。宫人大惊，连忙下跪请罪。

　　“不许提她。”她眼中闪过厌恶，似乎对徐玉孚这个女儿没有半分感情。但她却忘了，在瑞王府的时候，她总是将那个粉妆玉砌的小姑娘抱在怀里轻轻柔柔地摇，那时的冯寻真是最温柔的娘亲。

　　她追寻着少年时的深情而来，和心上人的厮守，但结果却是这样，不过如此。殿中安静良久，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再出言惹怒主子，冯贵妃怔怔地抬手触碰了自己的脸，一片湿润冰凉。她闭上眼睛，再开口声音有些嘶哑：“替我梳妆。”

　　——

　　裴云谣与顾青阳随同其他人，按照林归棹的安排住在令州城中其他地方，翌日与他们会合。

　　要启程时，顾青阳提溜着昏昏沉沉的裴云谣赶到。见到表兄和公主二人都负伤，瞌睡瞬间跑到爪哇国去了，立马站直扯开身后人拎着的衣领子，惊问怎么回事。

　　但这边二人怎么能将其中原委讲给她，只含糊说是遇到了刺客，受了点轻伤。

　　裴云谣狐疑地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不对，这二人眉眼官司其中肯定有问题，她几乎是立刻便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氛围。不论是表情还是动作，仿佛一夜之间，他们之间那层障壁不见了。

　　这莫名的预感在林归棹和徐玉孚上了同一辆马车，说要给她换药时，达到了巅峰。

　　顾青阳想要阻止，她眼疾手快，一把就把他把住了。

　　“你干什么？！”他皱眉，顾青阳人高马大，被矮了自己一个头的小姑娘，掼在腋下，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顾将军，你这眼力见儿可真该好好提提。”裴云谣撇撇嘴。

　　“哼，道貌岸然，不怀好意，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简直就是乘人之危？”顾青阳愤愤不平，便听旁边一声嗤笑：“你是嫉妒吧。”

　　话音刚落，少年将军的耳后就腾得烧起来：“你胡说什么。”

　　“难道我说错了，你对殿下半点思慕之心也无？劝你早些打消这个心思……”裴云谣表情戏谑，歪头看他，正要调侃几句，就见他脸色忽变，硬声：“闭嘴！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指点点。”顾青阳心中隐秘的心思就这她窥见，一时羞臊，又听她说让自己早点打消心思，心想定然是她也觉得自己出身寒微，配不上公主，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有蒸腾出愤怒，几种情绪交织之下，头也不回地转身上马。

　　“什么啊。”裴云谣被凶得莫名，他们二人这一路上不都是这样相互逗趣吗，真是小气，心中某名闷闷地。

　　另一边的二人，其实并没有做什么引人误会的事，林归棹还真是在规规矩矩地给徐玉孚换药。

　　只是昨晚可以说事发突然，今日合该由犀照来做，何况他自己也受着伤，可徐玉孚竟忘了反对。

　　他仔细地一匝一匝解开缠在徐玉孚胸前的纱布，小心地将粉末状的金创药洒在伤口上，凑近的呼吸轻轻打在伤口处的肌肤上，徐玉孚感到一阵麻意。他很认真，小心地换上干净纱布，像是看公文那般神态专注，连手指都没有碰到徐玉孚的肌肤。

　　做完这一切之后，林归棹退开些许，却并没有下去的意思。他眼神沉沉，似带着钩子，就这么看着徐玉孚也不说话。

　　徐玉孚垂眼去看他的手，手指瘦削而修长，安静地放在身侧。

　　想起这双手按在她的后颈的样子，她心里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挨过去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

　　没反应。

　　难道是暗示的不太明显？

　　徐玉孚避开他那条受伤的手臂，凑近他，近得几乎要倒在他怀里，可他还是没反应。

　　她有些恼怒，从前未尝过男女情好的滋味，一经昨日她也有些明白姑姑们说的食髓知味，好在林归棹信誓旦旦地说要陪着她，爱慕她，可现在不说话，也不让摸，这又是闹什么别扭？

　　干脆回身过来，也不去看他。看到她眼中的不满，林归棹摇摇头，谁让是自己先动心呢，他伸手拽住她，大手包裹住方才不安分的柔荑。

　　“公主是不会这么对元修，对不对？”他低声问道。

　　元修？这又关他什么事。“他只是给我弹琴的。”徐玉孚有些不解地皱眉。

　　林归棹满意了，昨天夜里徐玉孚那么关心元修，还真是让他生出几分酸涩的疑心。拇指在她细嫩的脸上摩挲，逐渐移到她丰润的唇上，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马车一晃，帘子晃开了一条缝，徐玉孚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推开他。林归棹一脸错愕，明明也感受到了她的渴望，为什么？

　　“我忘了，你是有未婚妻的。”她变了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