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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困兽 树荫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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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荫渐繁,枝叶深处已闻声声蝉鸣。以己观物,皆为己心。这听在高府人耳中,不是什么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反而声声嘶噪,叫得人心烦。
远在雍州办钦案的翊宁公主和林侍郎回书上奏称,钦犯已归案,税银也已追回,不日就能回京复命。圣人自然乐见,但出乎意料的是,奏疏上还说,高枢密的儿子工部主事高宗继,与那贪得无厌生性狡诈阴毒的雍州别驾关系匪浅,从中牟利无数。甚至高相公到底有没有授意,也含糊不清。
此言既出,圣人勃然大怒,立即就要下令将高氏父子押入大理寺狱中待审。
却不料刑部汇报时,正是高美人伴驾,一听自己的父兄要被下狱,着急之下,竟然是晕了过去。
待御医来了后,一诊脉才发现,高美人已经身怀龙裔,有两个月之久。
美人蹙着蛾眉,泪光点点,伏在圣人的膝上道自己阿耶年事已高,且并无证据与他有关,请求圣人念他二十多年年兢兢业业,看在君臣之情的份上,网开一面。
景朔帝此时正是又怜又喜。他子嗣算不上多,一共三子二女,且公众已有七年未添丁,高美人遇喜,证明皇帝虽过不惑却仍宝刀未老,如何能不心怀甚慰。又见这么一个娇美人儿,梨花带雨,软玉哀求,当下心就软了三分。
是啊,高文率这些年对他也算是尽心尽力,有些事情他不好做,高文率便能出面替他解决了。虽然说这人在眼皮子下长出了些不安分的心思,但到底也是人,如何能没有私心呢?他还是念着自己这个皇帝的,不过是偶然见得他小女一面,觉得青春活泼、俏皮动人,还没提起便能闻弦歌而知雅意,高美人进宫后,自己也开怀许多,找到了许久不曾感受到的年轻人的劲头。
且孚儿奏疏上不是说,税银已经都追回来了吗?既然造成多大的损失,也就没有必要做得那么绝嘛。
床榻上的美人星眸半阖,垂泪扯了扯景朔帝的袖子。这般情状,一下子就把他拉回到那时被先帝赐婚,冯贵妃与自己相对而垂泪的回忆中。那时,受皇父威严所迫,不敢反抗,难道现在他连满足这个一心只依附着自己的女人心愿,还要看臣子女儿的脸色吗?
景朔帝拿过宫人端来的安胎药,亲自托着药碗,喂给高美人,道:“听话,你乖些安顿好腹中的孩儿,我自然答应你不拿你父亲。”
高美人一听,眼神一亮,破涕为笑,娇憨道真的吗,陛下一定要信守诺言,否则她和腹中孩儿都不答应。
景朔帝哪还考虑得到其他什么,只管点头。
刑部拿到批复时,也有些意外,但听闻宫中的高美人,不,现在是高昭仪了身怀龙种,便知其缘由了。
时也命也,便只能拿了高宗继下狱。
高府得到消息时,羽林军的人已经到了府前。
高宗继已经慌了,就要痛哭流涕地求老父亲救救自己,高文率如何不想,只恨这个儿子做事不仔细,叫人拿住了把柄,到今天的位置上。
只能狠下心,先一步去和禁军交涉。
禁军的人知道宫中喜事,一时间拿不准高家日后的走向,对这位相公还是相当客气的,甚至还道恭喜老相公,昭仪有喜事了。
高文率一心忐忑下,听闻这个好消息,有些惊诧地扶住身边青衣家仆的手。
好!好啊!太好了!
天不亡我!
他内心激动,但面上还是铁面无私地对中郎将道,将军还请便,将那逆子拿去。
高宗继被拖走时口中还念着,阿耶救我,这都是为了高家云云。
高夫人见丈夫对儿子此等情况竟能无动于衷,心里窝火,指着鼻子就骂老狗狠心。
高文率将袖子一甩:“妇人愚见,还不是你生的好儿子!”拂袖便往书房去。
“老爷,公主他们不准备就此打住。他们找到了李善才和咱们来往的账目,都是少爷经手的。”
啪——高文率手边的茶杯被摔到地上,瞬间成了碎片。“废物!废物!”他气的满脸通红,一口气都要穿不上来,侍茶的少女上前为老枢密顺着气。
青衣家仆低着头,忙道:“老爷息怒。”
“那瑞王爷呢?公主也愿意到此为止不再追究了?”高文率喘着粗气。
“回老爷,这小人不知。只是老爷,您将消息透露给公主他们,就是想借此事告诉他们,您是同太子站在一起的,让他们知道这件事即便捅破了也没有用。可若是,公主不再追究瑞王的死,与太子联手,那我们如今的处境不就成了必死之局?”青衣家仆眼中寒芒闪过:“太子殿下对公主手足情深,但是再深的亲情如何比得过御座呢?”
“何意?”高文率眯了眯眼睛,轻抚了一下手边的佛珠。
“何不让太子殿下知道,公主已经找到了害死瑞王的凶手。这关系一旦出现了裂痕就难以修补,何况太子爷生性多疑,就让他帮我们解了这危急之局,岂不是妙哉。且娘娘已经怀有身孕,圣人春秋鼎盛,往后如何还未可知。二位殿下有了龃龉,斗争之下,两败俱伤,我们从中斡旋求机会,再有造化,也并非不可能。”青衣家仆深鞠一躬:“老爷,今天之事,那是天赐之机,错过也许就要追悔莫及了。”
高文率点点头,深以为然。
太子是储君,是圣人的儿子,再怎么样,虎毒不食子,死得都是旁人罢了。
只是这些年为保住地位,他明里暗里“孝敬”给东宫的财帛还少吗?拿了他的好处,招揽人心,现在祸到临头,想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去,那不能够!
翊宁公主和太子这些年兄友妹恭,只是不知道这场戏,被人撕开了口子之后,还演不演得下去。
——
天将破晓,夜风抚云,如同轻纱蒙在一块幽蓝的青黛石上。东边的天际一线金白,顷刻之间,天光从间隙漏下,烧红了轻云。
有些家人传来几声鸡鸣,沉睡的城郭慢慢苏醒。
城门落下,从远处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影。
对雍州城的百姓来讲,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但若是在仔细些,就会发现,城楼上前那些玄衣黑甲从京中来的军爷不见了,几个城门也都洞开。
徐玉孚和林归棹从瑞王爷墓回来,便加紧准备启程回云京,将雍州城中从附近城池调来的守军迅速遣回。这事做得干净利落,为尽量掩人耳目,这些人都是化妆成顾青阳带来的禁军样貌,昨日夜里带回,神不知鬼不觉,除了有心人没有人发觉。
要紧的是这些人犯,此去云京路远,途中若是有什么差池,叫人灭了口,那才叫死无对证了。她安排了自己身边的精锐部曲看押几个重要的犯人。
安排好一切后,他们一行就要离开了。
刺史刘兆兴,那是高兴得不得了,终于要送走这群烫手山芋,顺带着连以前高家留下的眼线也能情理了,当上名副其实雍州刺史。
便说什么也要给各位大办一场饯行,在刺史府设宴。
裴云谣有些不舍,此次回云京便要面对父亲和继母,说不得又是一场闹剧。且自己和表哥也只是二人自己说开,两家人还盼望着亲上加亲,之前离回家之日还远,便不想着这些。现下,种种愁思郁结。
想到这里,不免心中烦闷,叹了口气。
坐在她身边的徐玉孚听见这声满怀愁肠的叹息,注意到裴云谣这几日一直低落的心情。
“怎么?不想回家吗?”她带着些笑意开口问道。
裴云谣被骤然问起,有些惊到,还有些羞赧心事被殿下窥破。
“殿下见笑了,不是我不想家。只是我害怕,回去就又要回到以前的生活去。”她低低道。
“你担心什么?你现在可是我的人,到云京就在公主府里跟着无霜他们做事,你阿耶还敢跟我要人吗?”徐玉孚朝她举起酒杯,修眉飞扬,顾盼之间,飒然风流,裴云谣一时竟看痴了。
神思一恍,后觉公主这是在安慰她,给了一颗定心丸。
“只是,你和你表兄之间的婚约。”徐玉孚似乎觉得这么说有些不妥,又改换了措辞:“若是,日后林归棹需要你相夫教子,我可不依。”
裴云谣灿然一笑:“又公主这句话,云谣就放心了。我就像一直跟在您身边,哪怕一辈子不嫁人都心甘情愿。”
徐玉孚有些诧异:“林归棹竟也愿意等吗?”
裴云谣正要开口,忽然眼珠一转,将嘴边的解释咽了下去,只说:“表兄通情达礼,一定会理解我的。”
一副娇憨幸福的样子,徐玉孚忽觉有些刺眼,有意将头转过去欣赏刘刺史精心准备的胡璇舞。年轻的少年少女,翩翩而舞,确实赏心悦目。
就听身旁的姑娘开口,又像只是咕哝道:“姑母先前还寄信催促表兄归京成婚,不知她老人家是否已经有了安排。”
说着偷眼去瞧公主的脸色,但让她失望的是,徐玉孚面上并无异色,还能有心思同给她敬酒的人谈笑。
唉,难道公主真的只对表兄没有他心?
那表兄的路可难走啊。这在雍州还好,若是回了京城,之前围绕公主转的小郎君们不就又扑上来了?
表兄一来不年轻了,二来又不得公主喜欢。
啧啧,裴云谣在心里默默为表哥摇头。
忽觉席上无趣,便踱去园子里透透气。
她正对着刘刺史家精巧的园子,盘算这个面人脾气的刺史的园子是不是也是捞出来的。
“!”裴云谣不防备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