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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怎么回事?”李茂眉头一皱道,掌心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令人惊悚的声响。

      厢房内,姑娘和小厮跪了满地,柳清欢来不及管脸上的血痕,也跟着跪下,浑身颤抖着,嗓子眼却好似被掐紧,发不出一丝声音。

      听父亲说过,李茂为人逞性妄为,仗着祖父怡国公的威势,在京城内肆行无忌,苦主惧怕他,只能生生捱受。

      她如今连良民都不算,只是个沦落风尘的青楼烟花,会有怎样的下场,柳清欢根本不敢想象。

      “李公子……息怒。”她颤声道,指尖收紧,攥住掌下猩红的地毯。

      李茂正在气头上,远远道:“今日本公子请来贵客,你竟这般扫兴,鸨母没教过你规矩吗?”

      柳清欢头皮发紧,艰难说:“妈妈该说的,都已说明,只那琴弦骤断……”

      李茂打断说:“既如此,也不必再说了,你这样败我的兴致,若是鸨母不给个说法,这教坊司也别开了!”

      “干脆烧了,一了百了!”他咬牙切齿道,想到自己脸面有损,升官的事情说不定也会有波折,愈发恼恨了。

      众人听他这样说,心下惶恐不已,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便纷纷劝道。

      “李公子何必与一妓子生气,拖出去打死便是!”

      “是也,我等何其无辜,此乃她一人之错,惩治她便是了!”

      柳清欢听到那些话,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李茂冷笑声,缓步走过去,便看见她一袭单薄风绯色纱衣,好似红烟般蒸腾。

      乌黑的长发拂在地上,隐约可见玲珑曼妙的身段,虽然姿态柔弱,可脊背却挺直的,略显风骨,与久浸风月的其他女子,大为不同。

      他挑了挑眉,心底略微纳罕,便道:“抬起头来。”

      柳清欢咽了咽口水,顶着那逼人凌厉的目光,在一片寂静中,缓缓仰头。

      灯火葳蕤,她身侧的烛花噼啪骤响,几点星子溅出,点亮那张白璧无暇的玉容。

      “好个美人儿,云容月貌,眉目如画。”李茂喃喃说,心肠不由得软了几分。

      他才要有所动作,却不妨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西辞步态从容地也跟着上前来,目光深不见底,落在她脸颊处的伤痕上。

      “不过是小事。”柳清欢听见他缓声道,不禁望了他一眼。

      那双温润的含笑眼眸里,仿佛拢着五里雾,微微眯起,叫人看不真切。

      她不知从哪儿生出股勇气,低声道:“听闻大人爱听琴曲,妾身不才,琴技甚好,若是妾身的琴音,能令大人满意,可否饶恕妾身的无心之失?”

      顾西辞神色不变:“当真?你说说看,最擅长的曲目是什么?”

      柳清欢压下心头的复杂,垂下眼帘,一字一句说:“回禀大人,妾身会《潇湘水云》。”

      此话方落地,周围人顿时惊愕。

      “《潇湘水云》并非一般曲目,难度极高,不仅在技巧上,最重要的是,它的韵味极难描摹,故而教坊司内敢弹奏的琴师都没几个。”

      顾西辞微笑道:“既如此,便照你所说。”

      柳清欢心头微松,可随即又升起些难言的凄然,到如今,她只能向他低头恳求,才可换回一线生机。

      以后也要如此吗?

      因着顾西辞来教坊司,听曲一贯清净,故而厢房内所有人都自觉退出去,唯有李茂有些不同。

      他在经过柳清欢身边时,有意无意停留了瞬间,随后笑了笑。

      柳清欢并没有留意。

      角落里一道阴冷的视线,也紧紧盯着她,略带嫉恨与不甘地退去。

      厢房内很快又陷入死寂,火红的灯笼光旋着,将环境变得隐秘而暖情。

      满地都是红绡。

      柳清欢仍旧跪在地上,四肢看起来略微僵硬,她眼睫低垂着,眼下落成一片阴影,与抹匀的胭脂,划出的伤痕交叠,浓密红黑,蝶一般轻轻颤抖,形成难以言喻的风情。

      顾西辞眸光微暗,温声道:“起来吧,地上凉。”

      柳清欢垂着头,低声说:“谢大人。”

      她双手撑着地面,裙摆如花般拂动,那身绯红的纱衣袅袅婷婷,也随之飘起,却在半空中停顿了瞬间。

      顾西辞见她踉跄几步,身形微动,似是要上前来。

      柳清欢很快稳住了身形。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不经意熄灭几盏灯火,男子落空的手掌,也在月光下微微泛寒,犹如精心雕琢的冷玉。

      “妾身这就为大人抚琴。”柳清欢紧声道,挪步到另一架完好无损的古琴旁。

      “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自称。”顾西辞看着她说,缓缓收回了手,负于身后,面容不改分毫,依旧是温润如玉的。

      可于无人处,那只落空又收回的手掌,缓缓收紧,略带克制地攥成拳头,筋骨分明。

      “是,多谢大人。”柳清欢顺从道,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了琴弦,几许流畅悦耳的琴音,便倾斜在她指间。

      厢房内很快响起悠悠的古琴声。

      柳清欢并没有在抚琴时,分心观察别人的习惯,可自入了教坊司,她已经很难做到专注,内心始终战战兢兢,如临深渊般紧绷着。

      她抬眸望去,男子凤眸轻阖,眉眼细长而锐利,显出凛冽温柔的气息。

      衣衫不似李茂,只简简单单的素衣,便衬出矜贵不凡的气韵。

      顾家世代公卿,他的祖父乃是前朝丞相,又做过当今圣上的太傅,可谓高门显贵。

      这几年,圣上龙体抱恙,首领太监陈启便趁机弄权,朝中大半是他的人,国库本就空虚,百姓艰难,陈启却进谗言,说修所道观,将诸位真人重塑金身,可以辟邪驱灾,士人纷纷起稿谏言,一时形成莫大的压力,也终至龙颜大怒,陈启便借此机会排除异己,庙堂上一片风声鹤唳,清流一派以柳争鸣和顾庭风为首。

      可顾庭风之子顾西辞,却不知为何,突然一夜之间倒戈,以至于彻底挫伤了读书人的锐气,不仅如此,他还成了修万寿宫的主官,本是孟诗韩笔的才子,却开始写起了神神鬼鬼的青词。

      当然,于政事上他从无懈怠。

      虽然此举让人不齿,可也免去一场血淋淋的风波,若无他站出来,圣上的颜面不存,官场也会趁机被陈启血洗,因而围绕着这人的,总是争议不断的评判。

      有人说他是钻营利害的奸佞,有人说他是识时务的能臣,可不管如何,到人前,再不服的,都得恭恭敬敬,低眉顺眼喊一声。

      大人。

      “大人?”柳清欢轻声道,她一曲已毕,可顾西辞却仍旧闭着眼,修长的指尖点在案上,发出极为轻微的声响。

      “这首《潇湘水云》你弹得极好,意境指法都算精妙,虽然有所分心,可瑕不掩瑜。”顾西辞温和道,轻缓睁开了凤眼,“但其实,在教坊司这样的地方,弹《凤求凰》,会更加适合。”

      “诚如大人所言,教坊司里曲意缠绵的曲子,是常有的,所以我才选了《潇湘水云》,不知大人可否满意?”她追问道,分心二字落入耳中时,心头掠过几丝紧张。

      不该如此大意的,顾西辞琴曲颇有造诣,可她不过走了一小会儿的神,他竟然直接听出来了。

      “你离得我那么远,我怎么告诉你?”他慢条斯理说,点了点身旁的杌子。

      “坐我身边来。”

      柳清欢闻言,心中微微有异,但很快想到,他当年移情别恋,如今对那雪青依旧情浓,若非考虑到家风,只怕早就纳为妾室了。

      “他不可能对我有别的心思,约摸只是顾念旧日的情义。”她暗自说,果然起身,缓步走到他身边去,却没有立即落座。

      “怎么了?”顾西辞含笑看着她:“清欢,你一向很果决的,我也没什么可怕的,咱们相识近十年。”

      柳清欢不着痕迹扫过他的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便垂下眸子,缓缓坐下。

      顾西辞看了看她的脸颊,忽然伸出手,轻轻擦过那伤口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你从前抚琴从来不会这样的。”

      血痕还未痊愈,她此时也才感觉到疼,轻轻嘶了一声,避开他说:“多谢大人关心,这种小伤,一会儿也就好了。”

      顾西辞闻言,笑着看她说:“教坊司不比寻常地界儿,这里女子最重脸面,你若处置不当,落下什么疤痕可怎么好?”

      他的嗓音轻柔温和,好似春日的柳絮般,拂面而过,可吹入她的心底,却激起阵阵的寒意。

      她如今,已是以色侍人的艳妓了。

      柳清欢嘴唇轻颤,呼吸也凝滞几分,默然看他吩咐门口的人,将一些药膏送来。

      本以为进来的人,会是教坊司的小厮,却不想是他的仆从月松,柳清欢记得,这人仿佛是江湖中人,因缘巧合被顾西辞救下,从此便唯命是从了。

      他生就一张朴素无华的面孔,穿着墨蓝色的劲装,袖口紧束,看起来别有股干净利落的气质。

      顾西辞取过药膏,柔软的指腹点上少许,随后轻轻涂抹在她伤口处。

      清凉的触感袭来,男子举止轻柔体贴,笑眼微弯,似是而非般暗中觑她。

      她浑然未觉,此刻倒有些恍惚,忆起昔年,她不慎弄伤了自己,他也是这般温柔,慢条斯理地待她。

      只不过,当时他眉心紧锁,目光里满是关切。

      不似今时今日,虽然做着柔善的动作,可眸光晦暗不明,叫人摸不清意图,心如擂鼓,惴惴不安。

      待擦过药,顾西辞温和地笑道:“好了,感觉还疼吗?”

      柳清欢眼睫不停眨动,紧声说:“好多了,谢大人。”

      顾西辞则道:“清欢,即便你我已无姻亲,可我仍旧与你是故交,私下无人,你仍旧可以唤我的字,元升。”

      柳清欢努力稳住嗓音说:“我何德何能,能做大人的故交?”

      顾西辞笑意微敛,却在短暂沉默后,随手拿起茶壶,漫不经心给她斟了杯热茶。

      柳清欢自入这个厢房,便连番遭遇变故,此刻正是口干舌燥的时候,便没有再推却,接过他递来的那盏茶水。

      烛火朦朦胧胧,将男子那截细长的眉眼描摹,他的眼睫细微眯起,目光于难以察觉处,穿透一片昏黄跳跃的灯花,整个笼罩在她的身上。

      柳清欢喉间被浸润,正暗自喟叹,却不料耳畔,突然传来他喑哑的嗓音。

      “退婚至今,已有两年,你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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