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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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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妈妈赐名。”柳清欢喑哑道,目光落在铜镜里,看着自己苍白的面容上,那几许胭脂。
“好姑娘,你模样是一等一的出挑,入了教坊司,做的又是清倌,多少罪女求之不得的,且安生了吧。”鸨母软言相劝说,忽然眸光一闪,语气又严厉起来。
“若是再要不安分,闹腾着逃跑,就别怪妈妈狠心,亲自下手教训你了。”她肃容说,又冷笑:“不说别的,便是姑娘逃出去了,你如今已是贱籍,被抓到下场凄惨,不必妈妈我三令五申了吧?”
“是……我知道……”柳清欢喃喃道,痛苦地闭上了眼眸,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是半月前,有妓子逃出教坊司,又被抓回来狠狠磋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纤长的睫羽颤抖个不停,分明是初夏闷热的日子,浑身却不受控制,冒出股阴冷的寒意来,额头也起了层冷汗。
“这才对嘛,今日怡国公大人的宝贝金孙李茂李公子,带了朋友要来教坊司消遣,还请了顾西辞顾大人过来,那位在京中可是风云人物,天子近臣,你可得好生伺候着。”鸨母笑眯眯说。
柳清欢想起来,怡国公在圣上仍旧是太子时,便投入其门下,后来成为朝廷重臣,遵循圣令四处征讨,极沐皇恩,可不知什么原因,突然从朝中退了下来,销声匿迹,令人叹惋惊愕,虽则如此,他的影响,仍旧是不可忽视的。
作为怡国公世子,李茂自然是高人一等的权贵。
鸨母略带怜惜,拿衣角拭去她额间的香汗:“听押解的官差说,姑娘弹得一手好琴?”
“我六岁便开始抚琴,到如今已有十三年了。”柳清欢回道,脑中想起来那日,父亲前往金銮殿前,自己正为他弹奏的一曲琴音。
柳宅不大,院子里也是空落落的,父亲一身朝服,枯瘦如柴,站在灰蒙蒙的晨雾里,笑得有些勉强了。
多少次午夜梦回,柳清欢脑子里都浮现这一幕,可父亲的面容,始终是模糊的。
他去金銮殿前,看着她迟疑的瞬间,想了些什么?
会不会……也有些不舍得?
像她忆起他时,胸口泛起心如刀绞般的痛苦。
“这便是极好,顾大人来教坊司,最喜听琴音,你好生伺候着,若是能得了顾大人的称赞,少不得有好处呢!”鸨母大喜道,又拿起妆奁里的珠花,佩戴在她的发间。
女子乌发如瀑,光泽可鉴,香腮似雪,细腻莹润。
虽然是枯坐着,可那单薄伶仃的身子骨,被红艳艳的灯笼光一照,青丝拂照腰间,衬出窈窕的一截细腰,莫名有种说不出的清媚。
鸨母忍不住叹道:“妈妈我在这红粉之地,也算见识过不少美人,环肥燕瘦,个个都是国色天香的好姿容,可却没有哪一位如姑娘般,叫人望了便心痒难耐的。”
柳清欢唇角扯出了弧度,干哑道:“谢妈妈夸奖。”
她自入教坊司,便是倔强清冷的孤傲模样,如今日顺从不抗拒的,还是头一遭,便叫鸨母越看越爱,心里升起惜物之情。
那肥硕的手指攀上她肩头,一搭一捏说:“待入了厢房内,也别怕生人,拿出姑娘的本事来,公子哥儿大多爱听曲儿,高兴时打赏大方!”
柳清欢深吸口气,忍下心底翻涌的屈辱,僵硬着点头。
旁人不知,她却清楚,那李茂是个出名的混不吝,几世祖,从前在国子监求学,被她父亲驱逐出去,从此结怨。
幸而他们从未见过。
不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但愿毫无意外。”柳清欢喃喃自语道,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里。
“姑娘生得这般貌美,又弹得一手好琴,不会出事的。”鸨母安慰道,笑眯眯的模样,好似油灯旁的胖鼠。
……
夜里华灯初上,明月高悬,寻常百姓的巷陌中,此刻早已熄灯歇息,更夫敲了几梆子,正是夜阑人静时。
可教坊司处却是车马骈阗,无数彩绸花灯迎风飘扬,远远看来软红十丈,格外艳丽招摇。
柳清欢站在厢房外,见那李茂一身锦衣华服,面目俊朗,可眉眼却略带恣睢,笑得春风得意。
听鸨母说,他身为怡国公家的世子,如今乃是从六品的互市监,这差事虽说油水多,可国公府累世威名,他手头上并不差钱,故而这寻常人眼里的肥差,落到他手上自然是不值一提。
“身为男子,又是高门显贵,自然是权势最要紧,如顾西辞顾大人,年纪轻轻不过二十有一,就成了翰林院学士,兼中书令,乃是当朝正二品的大员。”
“男儿当如此。”
柳清欢听见李茂振振有词说,那个熟悉的人名又入耳,抱琴的手不自觉颤抖,头垂得愈低。
李茂今日大摆宴席,为的是升官一事,她又看了看随行者,大都是上京数一数二的豪门显贵,为着面上好看,还拉了几个软糯的寒门,教坊司又是销金窟。
这局做到这个份上,顾西辞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没多久,自有人领着精挑细选的姑娘进来,在众人面前一字排开,拿纨扇半遮着脸,犹抱琵琶的风情叫人心情大好。
柳清欢一言不发,只跟着姑娘们身旁,随后才坐定。
“别挑了,都留下,多了我一个人搂两个!”李茂哈哈笑道,仰靠在漆椅上,姿态大开大合。
众人跟着起哄,捧他道:“李兄气势滂沱,不输家门风范!”
一时厢房内香风四起,姑娘的娇声犹如黄鹂鸟叫,还有胡姬碎步入内,名伶轻吟小调,花娘妙舞笙歌,衬得此处好似烈火烹油般热闹。
柳清欢却心头烦闷,看着面前的荒唐,实在觉得不堪入目,抚琴时便有些敷衍。
不多时,雕花木门被丫鬟推开,一名身穿素白交领纱衣,腰间是锦色玉带,身姿如春月柳的俊美男子,施施然,款步走了进来。
他虽未出声,面上已然捻了三分笑意,一双细眼柔和无比,望着谁都叫人顿觉如沐春风。
柳清欢指尖微顿,弦音戛然而止。
方才还酣歌恒舞的公子哥儿们,瞬间弃了荒唐的酒色之态,纷纷整理衣冠,悉数站了起来。
他们颔首低眉,对着那人拱手作揖道。
“大人。”
众人齐声如雷。
顾西辞头微微低下,自八尺高的门口进入。
柳清欢眉目微垂,余光却追随过去。
他本就身量颀长,如此更兼具白衣卿相的君子之美。
她看着那粉色珠帘摇晃着,在其身后微微拂动,而男子眉目疏朗,又平添几分凡尘俗世的烟火浮华。
“他比之从前,意气风发不少,也风流儒雅许多,再无我熟悉的青涩与傲慢。”
她在心里怔松道,敛下睫羽,沉默得像朵无声无息的烛花。
“是顾某来晚了,失敬失敬,还请诸位勿怪。”他含笑道,柔和的目光自众人面前扫过,神色平静无波。
只掠到那人群中,那一袭白衫,垂首抚琴的清冷女子时,眸光微微停顿,又缓慢移开。
众人本就以他为尊,哪里敢去怪罪,只极力逢迎寒暄。
李茂也是肃正衣冠,拍了拍广袖,款步上前道:“大人这是自何处来,身上竟有股降真香?与这教坊司的脂粉香气截然不同,闻之令人清心。”
顾西辞淡然从容地一笑,扬唇解释道:“自万寿宫而来,据小吏禀报,有几处屋檐有缺,偷霖漏雨,故而耽搁了时辰。”
几年前顾西辞受命修万寿宫,他虽年纪轻轻,可行事严谨稳重,凡事锱铢必较,不是这里要注意,便是那处不够庄严,倘若陛下真进去开坛修道,只怕要得罪真人。
只是柳清欢觉得奇怪,这左右不过是个道观,又不是修皇宫,并不追求珠光宝气,这么多年过去,居然一直没有修好?
李茂心下了然,一时推崇备至,巴望着他说:“大人凡事亲力亲为,我等见了着实汗颜。”
顾西辞又是含笑推诿,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君子的谦谦宽和之态,令在场所有人不由得心生仰慕。
他既来了,这席才算真正开场,前端种种不过铺垫。
李茂旋身回去,堪堪落在他后面,摊开掌心,好言相请道:“大人坐主位,我等自行便宜。”
顾西辞温和地笑了笑,一撩衣袍随即坐定,方才还是李茂发号施令的漆椅,此刻却瞬间易主。
柳清欢坐在人堆里,指尖拨弄着琴弦,半阙浮浪的琴曲便倾泻而出,靡靡之音仿佛化作软绵绵的香风,萦绕在厢房内。
她略微分心,想到一别两年,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上回,是在狱中。
可不管那次重逢,她都是狼狈的,而他端坐在上,微笑静静注视着她。
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从他们相识起,就不曾变过。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此生都不再见他。
纨绔们先时还装模作样,久了便变回原形,搂着花娘调情嬉戏,场面又变得香艳起来。
唯有那人,视若无睹地自斟自饮,将贴上来的姑娘推开,只含笑与李茂说话。
“这姑娘不够姿色,不如我让鸨母去唤了雪青来?”李茂谄媚道,作势就要起身。
柳清欢微微感慨,便是一惯嚣张跋扈的混不吝,面对他时,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有丝毫怠慢。
当年这人移情别恋,弃了青梅竹马的她,弄得声名狼藉,就是为了那雪青。
尽管如今她早已走出那阴影,听到那女子的名字,心头也难免微起波澜,同时也生出几分好奇。
“雪青近来身子不好,我让她在屋里歇息。”顾西辞温声说,目光透过翩翩起舞的人群,眼睫眯起,笑得温润无比。
“大人怜香惜玉,当真痴心一片。”李茂感慨道,忽然又说:“几月前,那柳争鸣在金銮殿上大放厥词,他女儿早年与大人有过婚约,后来不过因为大人一时的风流,竟然亲自登门退婚,羞辱大人,我听闻如今她也沦为艳妓,真是大快人心,只不知究竟藏在本司三院的哪一处?”
柳清欢听到这里,心头微微绷紧,脸色也愈发苍白了。
顾西辞不着痕迹扫过她,微笑道:“我也不知,没去打听,不过陈年旧事,何必放在心上呢?”
李茂见他面色淡然温和,似乎当真放下心结,不由得有点讪讪,可又想起自己的遭遇。
他怒不可遏道:“大人度量宽广,可我却没这般胸襟,那柳争鸣任国子监祭酒时,作风严苛刻薄,我不过喝醉了酒,与一寒门子弟打了一架,竟然就被他驱逐出去,成为整个京师的笑柄,祖父差点没拿藤条打死我,这口气,无论如何也不能咽下去!”
柳清欢本就心绪不宁,听到这话,顿时感觉她指尖的琴弦,好似化作利刃,寸寸割着柔软的指腹。
“待我费些功夫,揪她出来!”
“好替大人和我,报仇雪恨!”
李茂咬牙切齿道。
她闻言心惊胆战,一个失力,琴弦竟然生生断在指尖,又避闪不及,脸上被划出个血痕来。
舞乐乍然而停,静谧得叫人窒息,她听见有人在悄悄吸气。
随后,无数道不善的目光,悉数聚拢在柳清欢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