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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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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微凉,吹灭几豆灯火,男子半浸在昏暗的阴影里,那双温柔似水的眉眼,此刻竟然有种幽怨。
但很快,他唇角微勾,含笑遥望着她,面容寻不到丝毫端倪。
柳清欢低声道:“大人何出此言?”
他不徐不缓,给自己也斟了茶,茶水碧绿澄澈,入杯时发出清脆悦耳的轻响。
顾西辞笑得温和说:“你不必想太多,我只是一时好奇,随便问问。”
柳清欢稍稍松口气,又听到他重复道:“说说看,你是什么想法?”
柳清欢闻言怔松,后看着他那风光霁月的君子模样,试探道:“大人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顾西辞执杯道:“你从不擅长说假话。”
柳清欢又看他,见其面上寻不到丝毫松动,仿佛真的是随口一说,心里头便明白过来。
他一向是天之骄子,自小便众星拱月般长成,多少京中闺秀的春闺梦里人,此番许是只为解开困惑,并无他意。
她于是一字一句,眼神清明,缓缓说:“从未有过。”
是的,她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
当年她在闺中,骤然听闻他与教坊司一妓子纠缠不清,风流夜宿的消息,顿时觉得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又因他左右都不肯来相见,便不顾父亲的阻拦,偷溜出家门寻觅他的踪迹,顾宅的仆从说,公子今夜去往教坊司了,才出门不久。
她当时也不知怎么,竟然还真的就又追去了教坊司,本来在为难怎么进去,却正好看见他伙同一帮绮襦纨绔,说说笑笑进了教坊司的门。
柳清欢呆呆地站着,眼前还是他笑得愉悦至极,与人挑眉逗趣的模样。
那样浪荡风流,潇洒而恣意,仿佛浸淫许久,早已熟悉了风月。
他那双细眼,不经意瞥过来,似笑非笑,吓得她赶忙往暗处躲,再回神,男子已入了教坊司。
红粉之地金钱化蝶,灯花如日光般璀璨夺目,女子迎来送往娇笑着,无意中也看见她狼狈的身姿,不屑地嗤笑。
“瞧瞧啊,又是个傻女子呢。”
“可别进来找不自在,当心被心上人羞辱,那可就脸面都没有了。”
“回去吧,回去还能若无其事地嫁他。
她不知为何,他突然就变了心,也许是腻了,也许是男儿本就凉薄。
再后来,他突然倒戈,父亲也失望至极,她恼恨悲痛,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此等奸佞小人,怎配做我夫婿?”
她随父亲上门,亲自退了婚。
当着他的面。
可回去后,柳清欢便撑不住了,外表装得再坚强,到底是伤心欲绝的,面容憔悴,几乎到不愿意出门的地步,直到无意中再次惊醒,枕头被泪水湿润。
她正在怔松茫然,却看见父亲眸含泪光,满怀悲痛地坐在床边,正要给她盖上被子,看她骤然醒来,手指僵硬无比。
父女俩彼此凝视,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清欢,你渴吗?”柳争鸣说。
柳清欢突然自己好不争气。
父亲从来都是铁骨铮铮的硬骨头,便是在朝中备受排挤打压,也从来不见他流露丝毫的脆弱。
可他却这样心痛,默然守护她,若无父亲的陪伴,她真的很难从苦海里脱身。
到如今,两年的时间,足够她走出那阴影,经过此事柳清欢才了解自己,她从来不是沉湎过去的人。
也不该为不值得的人,磋磨自身。
“我从未后悔过。”柳清欢看着他说。
顾西辞听到这话时,那茶杯送到唇边,温热的茶水浸润喉间,入了肺腑后,面色微微红润,泛出病态的阴柔。
恰巧此时晚风微凉,厢房内的烛光也略显黯淡,他的脸色浸润在阴影里,显不出什么端倪来。
“这样也好,如今我已有美姝在怀,你能放下,再好不过了。”他温声细语道,杯子并未倾斜,可他的指尖却染上了水渍,一点点细微的裂痕,浮现在瓷白如云上,好似道狰狞的印记。
瓷杯被他捏出细纹,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在她察觉之前,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以为,你会千方百计地寻死。”顾西辞盯着她又道。
柳清欢默然许久,才喑哑道:“没有人会想死。”
“我想活着,好好地活着。”她回眸,也看着他说,目光坚定不移。
顾西辞温和地笑笑,放下茶杯说:“这样最好,你如今是罪臣之女,是教坊司一艳妓,虽说是清倌,可……呵,清欢,你当务之急,就是好好活下去。”
柳清欢听出他话里的深意,也只字未提,希望他看在彼此父亲深交十多年的情面上,帮她父亲申冤的事情。
“大人说的是。”她说,面容平静。
“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你若是在教坊司有难,可以来寻我帮忙,雪青就在这里,我会常来看她。”顾西辞缓声道,笑意不变,目光瞥向窗外。
“顺便来看看你。”
一旁伺候的月松,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便走上前来,请她离开。
柳清欢本就不欲久留,她和他没有话说,此举倒是让她心口微松,跟着便出了门。
待女子走后,月松小心翼翼上前问道:“公子可还好?”
“好得很。”他温声道,俊颜上依旧浮满笑意,嗓子却哑了些。
月松觉得,约摸是他不甘心的缘故。
这样的天之骄子,骤然被当众打了脸,那姑娘沦落至此依旧如故,多少心底有些不平的。
顾西辞也不知望着窗外哪里,分明夜幕下空空如也,可他愣是盯了许久。
月松不经意抬头,瞥到他的笑意温柔和煦,面容却是苍白又阴冷,细长的手指轻轻扣着,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就莫名让人瘆得慌。
须臾片刻,顾西辞回过头来,仿佛预备起身,却不料看见案上,那裂了的瓷杯。
他探出左手,稍稍用力,将那茶杯捏碎在手里,掌心的血液流淌,如丝线般蜿蜒,在修长如玉的手臂上,拉出一条鲜红的血痕。
“公子!!”月松惊呼,正要拿药膏为他治伤,却被他一个冷淡的眼神制住。
待顾西辞平复了许久,才让月松上前来。
他边任由月松包扎,边抬起烛台,漫不经心将那熄灭的几豆烛火点亮。
厢房内复又光辉灿烂。
月松看见男子温和地笑了笑,目光落在完好的右手指腹上。
指腹柔软,却隐约斑驳着血迹,因着即将干涸,而呈现出暗色的痕迹。
这不是他的血液。
顾西辞盯了许久,如同魔怔了般,随后将指腹放进唇中,细细品尝。
“好得很。”他微笑道。
……
自那日,柳清欢弹了曲《潇湘水云》后,她在教坊司内陡然名声大震,不为别的,只因能得顾西辞的青睐。
他就是这样的人,一向被逢迎讨好着长大,旁人能博得他瞬间的青眼,都是种莫大的荣幸了。
走时,顾西辞刻意吩咐了鸨母,此间不过是意外,不要为难她这个新来的清倌,还打赏了不少真金白银,乐得那胖妇人眉开眼笑,犹如掉进了油桶的老鼠。
按理说,寻常入了青楼的女子,又是个卖艺不卖身的,没什么意思。
可她才出场便能引得贵人相顾,这是求都求不来的好处,往后伺候的,也不必是三教九流。
来此处的公子哥见她面容姣美,又有名头傍身,便纷纷过来,点名要她弹琴,一时成为教坊司的名伶。
可她并没有什么喜悦的情绪,只感觉自己是艘孤舟,漂浮在水面,一个浪花便能被吞没。
这日,柳清欢照例去别处厢房弹琴,可正在回屋的路上时,被伺候她的雪雁喊住了。
“清霜姑娘,等一等,奴婢有样东西给您。”雪雁小声道,摸向袖口。
柳清欢不明所以,看见她从袖兜里,拿出枚玲珑小巧的玉佩,被根红绳拴住,成色温柔。
“这是谁给的?”她问道,伸手接过那玉佩,这阵子接到的打赏不少,她一眼能看出,这东西价值不菲。
“回姑娘的话,是李茂李公子的下人,托奴婢送来给姑娘,想博姑娘的欢心。”雪雁老实巴交说,目光也止不住打量那玉佩。
“李茂?!”柳清欢蹙眉道,瞬间觉得,指尖捏住的红绳,好似是烧红了的铁丝,烫手的很。
“李公子的下人还说,他们公子近来有些事情,等忙完了这阵子,便来教坊司寻姑娘听琴,谈论曲意。”雪雁补充道,心里却如同明镜。
李茂一贯游手好闲,流连烟花柳巷已是常态,他口中的忙事情,只怕是去其他勾栏,与别的粉头令翠缠绵,这厢又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当真下流无耻至极。
柳清欢不明所以,因而也没细想,可心头顿时如同压了块沉重的石头。
当日,李茂说要寻法子,将她从本司三院寻出来磋磨,如今又整这出,她真不知道,自己来日落到他手里,是否当真还有命在?
正当柳清欢忧心忡忡时,突然感觉身子被人猛地撞了下,她身子不稳,手上的玉佩便甩了出去。
啪嗒几声轻响。
玉佩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