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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鬼哭岭 离开宗门的 ...

  •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道白绫凭空出现在二人面前。

      那白绫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在昏暗的空气中缓缓铺展开来,盘旋数秒后,竟逐渐显现出模糊的颜色。像是有人在宣纸上泼了一碗清水,墨色晕开,渐次分明。

      “此乃家传绝学,醉花阴。”

      霜双捂住嘴咳了两声,右手不声不响地背到身后。那动作很轻,却没能逃过许苔的眼睛。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泛白。

      他在强撑。

      “醉花阴有着化灵为纱的功效,”霜双的声音依旧清冷,像山涧流淌的泉水,“不仅可以在纱上显化图像,还可以回溯时光。只要在上面灌入某人的灵力,便可以查看他所经历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骄傲。

      “常被用作侦破魔修或不正之人犯案的手段。”

      许苔第一次见这种法门,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幅逐渐清晰的白绫,眼睛都直了。

      “醉花阴里,万物有踪。”霜双抬起手臂,指尖轻轻划过那片薄纱。他的动作很慢,很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易碎的旧梦,“清白或否,纱中自明。”

      那指尖划过之处,白绫泛起涟漪般的纹路,竟无端地透出几分缱绻来。

      许苔看得入了神,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这么说来,醉花阴岂不是修真界执法堂最需要的法门手段?!”

      她记得师兄说过,修真界执法堂抓捕那些以修士身份在凡尘和修真界犯案的人,手段无非两种。要么当场抓捕关入地牢,要么当场扣押嫌犯。

      可最后都要走一个流程。
      搜魂。

      说直白点,搜魂就是从对方的识海里搜寻需要的记忆碎片。可识海是什么地方?是所有生灵最隐秘、最脆弱、最不容侵犯的方寸之地,又岂能任由旁人搓圆揉扁?

      更何况,就算拿针探入棉花,也会留下一分半分的缝隙,何况是生灵隐秘而复杂的神识?

      除非是神魂交融、相互间极其信任的两个人,以灵力缓缓探入,才可能对被搜魂者没有影响。

      否则,轻则记忆混乱,或失去部分记忆。重则疯癫无状,修为尽失。

      所以修真界对搜魂这亦正亦邪的手段,看法向来不一。有些嫌疑对象若是知晓自己要被执法堂搜魂,宁愿自尽身死,也不愿经历那生不如死的折磨。

      想到自家宗门那些被砸开后散落一地的核桃仁,许苔下意识搓了搓手臂,搓掉一层鸡皮疙瘩。

      “这功法这么好用,”她真诚发问,“为什么我没听说过呢?”

      霜双的唇角下压了一瞬。

      那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许苔就是感觉到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幽幽的、沉沉的无奈。

      “江南霜氏。”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于三百年前大雪封山之夜,连家仆在内共计一千二百三十一人——”

      他的声音顿了顿。
      “皆亡于敌手。”

      许苔愣住了。

      “只嫡系一人逃出生天。”霜双的身躯微微颤抖,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瘦弱的青竹,在狂风中不肯折腰,“怨天道不公,恨敌手狠辣——”

      “心境不稳,自愿堕魔。”

      他的声音落在一片死寂的四周。只有那幅白绫上的颜色,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像有人在那片薄纱上泼了墨。

      墨色晕开,渐渐勾勒出形状。是房屋,是山峦,是一个个奔跑的人影。而那桩深埋在历史中的故事,也在二人面前缓缓展开。

      “饶命啊——!”画面尚未完全清晰,声音已经先传了出来。

      是夜无月,天降瓢泼大雨。

      雨声滂沱,铺天盖地,几乎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无数泥点,混着血腥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一个紫衣道人姿势诡异地跪趴在泥泞中。

      他的双腿已被折断,从膝盖处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只剩一层皮肉连着。半张脸埋在泥水里,脸上泪水、雨水、泥浆混在一起,和着口中涌出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仔细看去,他往日那华服宝冠的形象早已荡然无存。他的衣袍被撕裂,宝冠不知滚落何处,披头散发,狼狈得像条濒死的狗。

      他半个人跪在泥地里,腹部却费劲地朝上掀起,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

      一只雪白的手从后往前贯穿过他的丹田。

      那只手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雾。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沾满了殷红的血。那只手嫌恶地甩了甩,甩去指尖流淌的温热液体。

      “紫链道人。”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那人另一只手按住紫链的脑袋,插进他的发根,抓住那头乱发猛地向后一扯——

      紫链的脸被迫仰起来,露出那张混杂着泥浆、泪水、血水和恐惧的面孔,扭曲得不成人形。

      他甚至能在那双猩红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狼狈无比的倒影。

      那双眼太红了。

      像淬了血,像烧着火。明明雨滴滂沱,可那双眼睛里燃着的恨意,却仿佛能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霜双,除了两只手,身上竟寸片未湿。

      雨幕在他身周自动避开,像是畏惧什么。与现在相比,那时的他脸上还有些未脱的稚气,眉宇间却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只有杀意。

      那杀意像剑锋,冷得刺骨,锋利得能割裂一切。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紫链金丹被人硬生生从丹田里挖了出来,如今只剩一个血窟窿。他身骨尽折,四肢皆断,往日里在那些小家族面前耀武扬威的威风,全都消失在了这个阴沉的雨夜。

      他开始疯狂地挣扎,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霜双!你可是正道修士!”他扯着嗓子嘶吼,声音尖锐刺耳,“要是外界知道你入了魔,还杀尽了我紫家的所有修士……会怎么说你们霜家?!!你对得起你的前辈们吗!”

      霜双没有说话。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这个跪在泥地里的人。

      “我家世代修习醉花阴!”霜双的声音开始发颤,语无伦次,“还了多少人清白,让多少人免了搜魂之罪,帮助抓捕了多少伤人害命的魔修!它明明没有杀人的作用!不过是因为一次案子有你们的人……得罪了你们紫家……”

      他的眼中爆出道道血丝,像藤蔓一样攀附在眼白上。纤长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偏紫色的血管在皮肤下突突跳动。

      “……你率弟子屠我霜氏一族——”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股控制不住的哽咽:“老幼妇孺,皆摧其身体,取其性命。”

      “可你们怎么——”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连他们的灵魂也不放过?”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种沉到谷底的、透骨的悲凉。

      “你竟狠到连转世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紫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面前双眸血红的修士,心中的悔恨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我自愿堕魔以报家仇,”霜双举起另一只手,指尖闪烁着摄人的凛凛寒光,“自知与大道无缘。待我取你性命后,自会自我了断。”

      他的目光落在紫链脸上,像在看一件死物。

      “去和你的弟子们一起……”
      “为我霜氏一族陪葬!”

      那寒光直直落下——

      “不是我——!”紫链猛地撕心裂肺地嘶吼起来,那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尖锐得刺耳。

      寒光在他眉心处戛然而止。距离他的皮肤,只有毫厘之差。

      那双红眸再一次逼近,几乎要贴上他的脸。内里蕴含的锋芒,几乎要让紫链肝胆俱裂。

      “是谁。”

      霜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可那片雪里,藏着刀。

      “鬼、鬼哭岭的岭主!是她!是她!”

      紫链扯着破锣似的嗓子,被折断的双手徒劳地在泥地里扒拉,想要向前攀爬,却只能无力地栽进泥泞里。

      他的手陷在泥中拔不出来,就像他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身后那双红眸的掌控。

      在死亡的逼迫下,紫链哆哆嗦嗦地开始讲述。

      而那片纱质的醉花阴,在他头顶徐徐展开。

      画面流转。霜双的父亲使用醉花阴协助执法堂办案,揪出了紫家嫡系的宝贝弟子。

      那个弟子是紫家的心头肉,砸了无数资源,倾注了全族希望。可他在凡尘作恶多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仗着紫家的势力逍遥法外多年。

      直到醉花阴显现真相。

      极清宗执法堂亲自处决了他。

      紫家不敢怨恨极清宗——那是修真界第一宗门,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可霜家呢?

      一个小家族,凭什么?
      凭什么让他们紫家断子绝孙?

      仇恨的种子,就在那一刻种下了。后来,紫链作为紫家现任家主,偶然间听到了一个传说。

      鬼哭岭。

      相传那地方大有来头,里面的执掌人,是极清宗的核心长老。

      他动了心思。若能攀上这根高枝,灭掉霜家,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他见到那位“长老”的时候,却发现,那根本就是个脑子拎不清醒的魔修。

      “报仇?”

      黑袍覆身的鬼哭岭主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似有百般不解的茫然。

      紫链心里咯噔一下。

      说句大不敬的话,这长老怎么跟刚出生的小孩一样,感觉什么都不知道?

      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这、这莫不是长老对我的考验!

      他连忙俯身跪下,态度要多虔诚有多虔诚。

      “晚辈明白长老的意思!”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您放心,不用您亲自出马。只要长老您劳心一二,借些力量给我,我定不负长老之力,让那群贱人身死道消——”

      他像是觉得不够狠,又加重了语气。

      “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鬼哭岭主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是那种懵懂的疑惑。

      紫链自觉领会了其中深意。

      “哎呦你看我这脑子……”他连忙殷勤地补充,“长老您放心,等我剿了那群崽子,他们的魂魄我会用缚灵索捆起来,一个一个带到您这里——”

      他抬起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任您享用!”

      鬼哭岭主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左手一挥,一道暗红色的光束打入紫链丹田处。

      紫链只觉得丹田处微微一麻,然后开始绞痛。那痛不是普通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撕咬、吞噬、燃烧。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腹部,被大火灼烧、炙烤、熬煮。

      他痛得浑身布满冷汗,背部衣襟湿透了一大片。眼泪和涎水控制不住地流下来,整个人在地上抽搐、翻滚、哀嚎。

      那股被吞噬殆尽的滋味,简直让他生不如死。

      可那阵仿佛来自地狱的痛楚过去后,取而代之的,是四肢和丹田处充盈无比的力量。

      紫链惊骇地发现,他的境界明明还停留在金丹期,可他此刻的威势,别说金丹期,就算来上几个元婴大能,他也有信心一战!

      那股力量太强了,让他欣喜若狂,甚至目空一切。

      他甚至没发觉自己的脸色格外酡红,精神异常地兴奋,神智一点点变得恍惚。也没发觉,他体内的灵力,正被这股不知是何体系的力量一点点吞噬、同化、取代。

      他只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更想迫不及待地要去霜家,杀死那个使用醉花阴的贱人。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率领门下所有弟子,将霜氏一族屠了门。

      画面里,火光冲天,哭喊震耳。

      老人、妇人、孩童,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流成河,染红了霜家世代居住的那片土地。

      “家主!”一个弟子跑来禀报,“听下面人说,跑了一个小孩!”

      紫链站在尸山血海中,手握成拳,感受着体内无穷无尽的力量。

      那股力量让他打心底里生出一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狂傲。

      “跑了就跑了,”他嗤笑一声,“一个毛没长齐的小孩,还能翻了天不成?”
      “是。”

      后来,紫链命人将霜家一千二百三十一道魂魄,用缚灵索捆束,送到了鬼哭岭。

      再后来,他凭着那股力量,行事越发张狂。那些修真界的小家族对他避之不及,生怕招惹了这个煞星。

      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风光下去。

      直到那个雨夜。
      直到那双猩红的眸子出现在他身后。

      紫链到最后也没想到,当年一个小小孩童,竟能反杀回来,灭了他整个紫家。

      “鬼哭岭……”

      画面外,霜双的声音响起:“是他借给你力量的吗?”

      他扯了扯嘴角,看起来想要笑一笑。可他这三年内日日不甘,夜夜难寐,全凭一腔恨意走到现在。

      他早就忘了笑是什么滋味了。
      那笑容扯到一半,便僵在脸上,只剩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我既已入魔,自知与大道无缘,亦对不起霜家前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本想报了家仇便自刎而去——”

      他顿了顿。

      “可那鬼哭岭主不辩是非,不明善恶,甚至取走我族人的魂魄……”

      那双殷红如血的眼中闪过一丝利光。

      他手起下劈,正中紫链百会穴。那个生前作恶多端的紫链道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瘫软下去,与满地泥泞融为一体。

      画面一转。霜双将紫家灭门后,找到了鬼哭岭。

      出乎他意料的是,鬼哭岭所居大多是凡人,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在街边瑟缩着,看见他就跑。

      岭主府邸倒是有不少修士护卫。他们一股脑地涌上来,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霜双见了血。

      那些血溅在他脸上,带着温热的气息。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神智,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等他恢复意识时,周围已是一片汪洋血海,鬼哭岭的修士皆被他屠戮殆尽。尸体横七竖八,堆满了府邸的每一寸地面。血流成河,染红了那些黑色的腾云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光。

      霜双站在原地,浑身是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沾满鲜血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他没能找到应该在这府邸里的鬼哭岭主。却在府邸最幽深、最阴暗的地宫深处,找到了一个小姑娘。

      那地方阴冷潮湿,不见天日。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在角落里摇曳着微弱的火光。

      小姑娘就蹲在那盏灯旁边。她看起来刚刚成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乌黑的头发有些凌乱。她的眼睛很大,很亮。

      是红色的。

      红色的眼睛是魔修的标志,可霜双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同类的气息。

      若她不是魔修,那这双红瞳又从何而来?

      “小姑娘,”霜双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你知道这鬼哭岭的岭主在哪吗?”

      小姑娘歪着头看他。那目光直直的,纯纯的,不带任何防备。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捏了捏嗓子,发出一种很久没说过话的艰涩声音。

      “她……死掉了……”

      死了?

      霜双愣了愣。

      他本以为能借出力量给紫链的修士,自身一定是个高手。且他在岭主府邸屠尽其侍卫,若是岭主在此,必然也会现身。

      可她却死了?

      霜双思及此处,只觉得可笑至极。自己家仇已报,源头已灭。在这世间,他已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够了。
      够了。

      他闭上眼睛。冰霜一般的灵力在掌心凝聚,凝成一把长刀。那刀锋锐利,泛着森森寒光。刀刃上沾染着淡淡的红色魔气,像冰天雪地中洇开的血渍。

      他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表情毫无波澜。

      爹、娘。
      孩儿不孝。

      有辱门风,堕入魔道,双手沾满鲜血。

      我辜负了你们的期望。
      我这就来找你们。

      他手下用力。刀尖刺破衣衫,刺破皮肤,刺向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

      却是刺不下去了。

      一股意料之外的阻力,让刀锋戛然而止。霜双不解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那把刀的刀锋,被一双手紧紧握住。
      是那个小姑娘的手。

      鲜血从她掌心涌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那血是温热的,带着一股诱人的甜香,直直往霜双鼻子里钻。

      那股甜香和他内心的惊骇齐齐涌上心头。

      他慌忙撤了刀:“你——”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小姑娘手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淋漓,染红了她的衣袖,染红了她洗得发白的旧衣。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抬眼朝他笑。

      那笑容很干净,干净得像山间初融的雪。

      她也不在乎自己手上的伤,反而铆足了劲朝霜双那边蹭。霜双一时不察,竟让她整个人撞进了怀里。

      很轻。
      很软。
      带着一丝陌生的温度。

      “……干净……喜欢。”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那声音含糊不清,像梦呓,又像撒娇。

      或许是她神智有缺,就算做着这种堪称孟浪的举动,那双红色的瞳孔中,仍是一片犹如稚子的无暇。

      霜双僵在原地。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不知道该推开她,还是该抱住她。

      他只知道,自己原以为那颗已经死了的心,正在胸腔里缓慢地跳动。

      一下。
      又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小姑娘从他怀里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

      “名字……名字是什么?”

      她回答得很快,脸上笑眯眯的,丝毫不掩饰对他的亲近之意。

      那目光太干净,甚至干净得让他无地自容。

      “……你……罢了。”霜双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她。

      他的目光无处安放,只能往上去。地宫的穹顶隐在昏暗里,看不见尽头,像他此刻的前路。角落里的油灯晃得厉害,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是随时要熄灭。

      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那双沾满血的手。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小姑娘的脸上。

      她还在笑。
      是那种没有任何缘由、没有任何目的的、纯粹的笑。

      他莫名想起了自家种在院子里的长春花。

      惨案发生的前一天,风过树梢,摇落花瓣不知凡几。那些花瓣纷纷扬扬旋在空中,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窗台上,落在他肩头。

      那一天,他在房门下的砖缝里,发现了一朵盛放的红花。那花开得正艳,在石缝里倔强地仰着脸。

      当时,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以后——”霜双的声音在地宫里响起,轻得像一片落下的羽毛。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来历、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小姑娘,和她双红色的、干净的眼睛。

      看着她朝他笑。

      “你就叫芳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鬼哭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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