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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鬼哭岭 离开宗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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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哭岭的岭主府被霜双杀了个干净,原本的岭主也不知去向。可这岭内毕竟还有百姓生存,不能没有人看管城镇。
霜双不愿引起外界注意,也不想让无辜之人再遭波折。他将死尸炼化,平日里以灵力操纵他们进行日常巡视。那些戴着青铜兽面的傀儡,日复一日地在街上走来走去,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镇民们起初吓得不敢出门,后来发现这些“人”不会伤人,也就渐渐习惯了。
他本想着等芳菲懂事些、局势安稳一些后便悄悄离开,追寻家人而去。可这停留的时间,竟不知不觉已过了一年半。
而现在,这位因灭门紫家而声名大噪的霜家嫡子,正双目放空,妥协般地忍受一双手在自己头上抓抓挠挠。
“别动。”
芳菲还是那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左手拿着一条蓝色发带,右手揪着霜双的乌发,认真地在他脑袋上折腾。
明明是她说要给霜双梳个特别好看的头发,现在却好像完全忘记了初衷。这边揪起来一缕放下去,又揪起来另一缕,拿发带比划两下,不满意,再放下。
霜双的头发被她弄得像个鸟窝。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带孩子居然能这么累。
霜双喜静,不喜与人交往,入魔后更是和他的名字一样冷若冰霜。可他那张冷脸,根本奈何不了芳菲一点。
芳菲行事风风火火,像只撒欢的小狗,对世间万物都有着极大的探索欲。今天追着蝴蝶跑遍半个府邸,明天爬上树掏鸟窝差点摔下来,后天又把书房里的书翻得满地都是,美其名曰“找好看的话本”。
但每次她闯了祸,只要揪着霜双的衣角,抬起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他。那双眼睛红得像熟透的樱桃,里面装着满满的“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霜双再有天大的火气,也只能狼狈地败下阵来。
二人朝夕相处,芳菲从一开始话都说不清楚,只能靠动作表达,到现在不仅能正常交谈,还会顶嘴了。
她心智愈发成熟,霜双每日倍感欣慰之时,她那股天真烂漫的劲儿,也几乎要把霜双从泥沼里拉回人间。
这一年半,他早就把芳菲视作自己的妹妹。
春日,他们一起晒暖种树。芳菲非要自己挖坑,结果挖了三个坑,两个歪的,一个浅的,树苗栽进去东倒西歪。霜双默默地在后面重新栽了一遍,芳菲蹲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好像我爹。”
霜双:“……”
莫名其妙有了个女儿他应该开心吗?
“我爹也老是在后面收拾我。”芳菲托着腮,语气里没什么悲伤,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然后我娘就打他,说他惯着我。”
夏日的傍晚,他们在河边赏花。鬼哭岭的河边不知什么时候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挤成一片。芳菲脱了鞋袜踩进水里,凉得嗷嗷叫,又舍不得出来,一边叫一边笑。
霜双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她在水里扑腾,裙角湿了一大片。
那一刻,他觉得心里的某块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秋日,他们去看满山的红叶。鬼哭岭的山上不知名的树一到秋天就红得像火,远远望去,整座山都在烧。芳菲兴奋得跑来跑去,捡了一堆红叶,非要霜双给她编花环。
霜双哪会这个。
他拿着那些叶子比划了半天,最后编出一个四不像的东西,歪歪扭扭地戴在芳菲头上。
芳菲照了照镜子,沉默了好久,最后勉强给了个评价:“像鸡窝。”
霜双差点没绷住。
冬日,他们在雪天里围炉煮茶。屋外大雪纷飞,屋内炭火烧得暖烘烘的。芳菲裹得像个球,蹲在炉子边上看霜双煮茶,眼睛一眨不眨。
“为什么你煮的茶比我煮的好喝?”她问。
“因为你每次都把茶叶放多。”
“放多不是更香吗?”
“……”霜双端起茶杯,沉默地喝了一口。
他没法解释。因为芳菲煮的茶苦得和药没区别。
但他每次都喝完了。
他还教芳菲练字,芳菲上手出奇的快。不到半年的时间,字迹就从狗爬式变得有模有样,她好像天生就对霜双的字有着某种敏锐的感知,字里行间带着他字迹间独有的韵味。
那种清瘦、冷峻、却又暗藏锋芒的味道。
每次她写完字帖,都会兴冲冲地举给霜双看,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样。
“怎么样怎么样?”
霜双垂眸看过去。字迹娟秀,排列整齐,看得出来最近下了功夫。
“不错。”他的声音依旧很淡,可芳菲知道他是高兴的。
因为霜双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嘴角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虽然他立刻就把那点弧度压下去了,可芳菲眼尖,看得清清楚楚。
这边芳菲折腾完他的头发,又风风火火跑过去拿字帖。霜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咳咳。”
许是天已入冬,空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霜双右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两声。
芳菲正好举着字帖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和往日一样等着被夸。
霜双侧身避开她的视线。右手垂落在背后,宽大的袖袍遮掩住指尖,清洁术无声无息地施展开来。
他知晓自己入魔后动用禁术,以燃烧性命为代价报了家仇。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活多久,可如今……
他只要照顾好芳菲就好。
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你流血了!”芳菲的声音突然炸开。
霜双一愣。
他的动作已经很快了,可芳菲好像对血的气味极其灵敏。她随手把那沓字帖扔在桌案上,霜双教授她的那些礼节在这一刻全部被她抛到九霄云外,整个人火急火燎地就往霜双身上扑。
“芳菲,我没事……嘶——”
二人推搡间,不知是谁踩到了谁,又是谁绊倒了谁。
窗边忽然起了一阵风。那阵风来得又急又猛,卷起桌案上的字帖,纷纷扬扬飞了满天。雪白的宣纸像一群受惊的蝴蝶,在书房里打着旋儿,最后落在摔在一起的二人身边。
霜双背靠床榻,原本编好的头发散落在床面上,整个人当了芳菲的人肉垫子。
他曲臂撑起自己,另一只手本能地护在芳菲腰间,稳住她的动作。芳菲双腿跪在他腰侧,连自己的平衡还没找到就开始上手,三下五除二就扒开了他的外衫。
“你流血了!伤口在哪里?”
她一边嘟囔,一边在他衣襟里摸索。那双小手在他胸口、腰间胡乱地摸,带着不管不顾的焦灼,烫得惊人。
霜双自然想让她停下来。
可他如今连自己的生命都不能保证,在力量上也无法像以前一样控制精准。他不敢用力,怕伤到她。只能用手臂挡着她,声音压低了几分:
“芳菲,你先起来——”
“我不!”芳菲头也不抬,手还在他身上乱摸,“伤口在哪里?你告诉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霜双愣住了。
他看着芳菲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心和焦急,“礼节”二字僵硬地梗在喉咙里。
他想拉开她,却又怕自己的力量伤到她。二人纠缠之间,不知芳菲碰到了哪里——
霜双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瞬,芳菲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天旋地转,被掀翻在床榻的另一边。
她爬起来,晃了晃脑袋,摔得迷迷糊糊。那双眼睛睁得老大,里面是不可置信,还有满满的委屈。
自二人相识以来,无论她做什么,霜双都未曾吼过她一次。更别说这样突然把她掀开。
她抿着唇,眼眶越来越红。
“我真的没事。”
霜双的声音传来。他已经飞快地整理好衣衫,离开床铺站得笔直。衣襟严严实实地合拢,头发散落着也顾不上梳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
他朝还在发懵的芳菲安抚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转瞬即逝。
然后他撂下一句话,转身就往外走。脚步依旧稳健,却有那么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件事似乎只是个小插曲。
可霜双第二天就笑不出来了。
清晨,他独自坐在房中。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灵力无声无息地涌动,将某处濡湿的被褥绞得粉碎。
霜双,你可真是个禽兽。
他闭上眼睛,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他强行压下那股腥甜,原本毫无光彩的暗红眼瞳,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濒死的心脏里,忽然烧了起来。
他强压下那股陌生的、令人惶恐的情绪,大致估算了一下时间。
三个月。
他竟然只剩下不到三个月可活。
他虽入了魔,可从未掠夺过他人生机,亦没有吸食过血液。这一身灵力,除了没日没夜的苦修之外,就是燃烧灵魂献祭而得。
魔修长时间不吸食血液,身体本就容易变得虚弱。饶是他已经极其克制地使用力量,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日益衰落。
三个月。
他孑然一身,家仇已报。死亡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种解脱,是早该到来的结局。
可芳菲怎么办?
他又想起了那朵开在砖缝里的红花。
那朵花那么柔弱幼小,连风来了都是颤颤巍巍的,却又开得那么稠艳、那么恣意。
可若它有一日没了土壤供养养分,没了房檐遮挡暴雨。
她应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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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最近有些讨厌霜双。
可要说是讨厌,却也不尽然。
她因怨气成厉鬼,神智本就懵懂。即使吞噬了前鬼哭岭主,也只是增加了对人间行事的常识,心中只有喜恶之分。人类那些对于感情的细分,她一概不懂。
霜双以前也教她写字读书,可从未对她有什么严格要求。但最近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了各式书籍,小到如何识人本性,大到怎样处理城镇事宜,全都要她掌握。
现在芳菲只要一睁眼,就会看到身如青松的朗朗公子站在面前,拿着不同封面的书籍,声音柔和、语气温润,却用无法违抗的强硬姿态逼她学习。
我为什么要学习!
霜双说,以后她是鬼哭岭的岭主,是这片城镇的主人,必须要学会这些,才不会被人欺负。
可她本来就是鬼哭岭的岭主啊。
那天她正被一道题困住,抓耳挠腮也想不出解法,差点就要掀桌而起,大喊“我就是岭主,我不要学了!”
可对上霜双那双认真到近乎固执的眼睛,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没说出口的是,在她短暂的、还是人类的记忆里,只记得娘亲抱着弟弟在马车上哭,自己被爹爹丢在一片林子里,任她怎么哭喊也跑不出去。
她一开始还能看到马车的影子,还能追上沿途的车辙。
可她马上就跟不上了。
她太饿了。
作为一个凡人,她从小没吃过什么肉,连离开家都是第一次。那片林子里有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要怎么填饱肚子?
她挖完了草丛里的野菜,又啃那些颜色看起来无害的菌菇。有的菌菇吃完会头晕,有的会肚子疼,有的会看到好多好多小人儿在眼前飘。
最后,连低处的树皮都被她扒下来吃了。
她又饿又渴,又怨又怕。
到最后,她居然成了可以随处漂浮的东西。那段如万蚁蚀骨的痛苦记忆,也渐渐淡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极强的怨气变成了鬼魂,以为连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了,只记住了她好饿。
她飘呀飘,吃了好多从没吃过的东西。其中有一些,跟她的存在一样,也是飘着的。
那些东西味道算不上好,却可以填饱她的肚子。
饥饿的滋味好难受。
她不想再挨饿了。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飘到了这里,被一个女人用绳子一样的东西捆住。
那个女人似乎是想吃掉她。可最后,她被自己吃掉了。
所以,霜双是担心她会被吃掉吗?
芳菲异于常人的脑回路拐了个弯,近日来因为不间断学习产生的烦躁,就这么奇妙地消失了。
可她心里的疑惑却没能跟着一起消失。她能感觉到,霜双身上的生命力正在减弱。连同他体内那道纯白的灵魂,也好像正在变得虚幻。
她知道灵魂如果一直是这样虚幻的状态,会是什么后果。她也知道霜双是魔修,可他从不吸食他人的生机和血液。有一次她问他,要不要抓个人给他,还被他义正辞严地训了一顿。
自从在霜双身边,她再也没有感觉到饥饿。如果霜双消失了——
她又要饿肚子了。
她想起自己绣的那条有蓝花花的发带。送给霜双那天,他笑得特别好看。看着他笑起来,好像连肚子饿都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脚步一转,朝着一旁的园林小道上迈出了步子。
那天的夕阳极艳。
火烧云像泼洒的绸缎铺在天边,红得惊心动魄。可不知从何处突然卷来一阵狂风,那些绚烂的颜色渐渐被吹散,天边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空旷。
“芳菲。”
霜双的眼睛被发带遮住,看起来只能由她牵引着走。
其实他境界不低,就算有外物遮挡视线,也不妨碍他感知周围的环境。可芳菲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他倒不好扫了她的兴致。
修士五感比常人灵敏无数倍。就算视线受阻,霜双也能清楚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
芳菲拉着他的衣袖,七拐八拐迈过几条小路,穿过一处回廊,还下了几十级台阶。
最后,他们停在一扇门前。
霜双摘下遮眼的发带,不由得有些疑惑。他在鬼哭岭落脚这一年半,由于种种原因,只在这城主府内几点一线地活动,从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况且——
他暗自皱了皱眉。
这扇门看似平平无奇,可里面散发出的气息,诡谲、阴暗、浓稠至极。
这分明是有厉鬼在内孕育。
可鬼哭岭岭主府内怎会有此等情况,而他为何又对厉鬼气息一无察觉。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凝。
难道芳菲被里面的厉鬼缠上了?
“吱呀——”在霜双严肃而警惕的神情下,芳菲两手一推,打开了那扇门,露出了内里的景象。
数十道灵魂纠缠在一起。那些灵魂大都呈现透明状,表面却染了些杂色。有的像风中烛火,摇摇欲坠;有的已经变得虚幻,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有的却愈发凝实,表面被乌黑的杂色占据了大半。
而霜双感应到的厉鬼气息,就在那群灵魂的正中央。
那是一个近乎完全被黑色吞没的灵魂。乌黑如浓墨,占据了他整个形体,仅有一丝透明处还昭示着他尚有几分理智存在。
那道怨气冲天的灵魂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朝二人所在的方向撞击过来!
可在它行动的下一刻,九道金色的锁链凭空浮现!
它们在虚空中交织、缠绕,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那灵魂疯狂地冲撞,一次又一次,却被那锁链死死拦住,无法前进分毫。
“你看你看。”在一片狼藉的黑暗中,芳菲笑得天真又稚气,像个要人夸奖的孩子,“他们跟你身体里有一样的东西。虽然有的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变得脏脏的,可是应该也能吃哦。”
“吃掉他们,你就会好起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