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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鬼哭岭 离开宗门的 ...

  •   眼睛?

      许苔闻言,下意识地去看鹤春山的双眼。

      烛光摇曳,在这间阴冷的暗室里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鹤春山就站在那片光影交界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半边脸被烛火镀上一层暖色。

      他是单睑凤眼,眼尾稍稍上扬,弧度恰到好处,不笑时自带三分清冷,笑起来……好吧,许苔还没见他真正笑过。

      他右眼下方有一颗墨色的泪痣,不大,却像一滴凝固的墨汁,给那张过分精致的脸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故事感。

      只是那双眼睛的瞳孔是涣散的。

      毫无聚焦的光点,像两颗蒙尘的墨玉,空泛泛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许苔第一次见他时就注意到了,心里暗自叹息过无数次,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怎么就看不见呢?

      可此刻,那两枚墨色的东西躺在他掌心。

      如果这是他的眼睛,为什么会在离极清宗这么远的鬼哭岭?

      那个鬼哭岭主消失之后,怎么就变成了鹤春山的眼睛?

      笼子里那个被折断手脚的人又是谁?

      为什么小鹤美人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

      许苔的脑筋疯狂转动,直觉像受了刺激的兔子,在她脑子里上蹿下跳。她有预感,自己似乎即将被卷入什么惊天动地、却又不为人知的事件里。

      那预感强烈得让她头皮发麻。

      许苔开始思考。
      许苔放弃了思考。

      “啊哈哈哈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宗门的核桃树长得真的很不错哈哈哈哈……”

      她嘴里含了无数个问题,却下意识地开始转移话题。那笑声干巴巴的,语气生硬又拙劣,连她自己听了都想给自己一拳。

      她想偷偷打量鹤春山的反应,一抬眼,正对上他的脸。

      鹤春山收起了那对“眼睛”,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明明他应该什么都看不见的,可许苔就是觉得,自己被盯得死死的。

      管他呢。
      许苔动作小心地咽下一口唾沫。

      在美色面前,她很容易就接受了自己或许已经踏入某个阴谋漩涡的事实。

      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先看美人。

      身后传来一声不小的响动。

      是笼子那边。

      许苔回头,发现笼中人正用下巴磕着笼栏,发出声音吸引她的注意。那双红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像是在催促什么。

      她小跑到笼子前,指尖金丝汇聚,凝成一把锋利的匕首。那匕首薄如蝉翼,边缘泛着粼粼波光,是她筑基之后最拿手的把式。

      她深吸一口气,手持匕首,狠狠砍向笼子的一角。

      “叮——!”

      金铁交鸣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密闭的暗室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许苔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刃相接处反震回来,从指尖到肩膀的整条手臂瞬间麻了。

      那麻意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肉,顺着骨头往上蹿,直冲天灵盖。

      她的眼神都涣散了一瞬,“噔噔噔”后退三步,像一只被炮仗吓到的小狗,惊魂未定地甩着手。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好像踩到了花丛里的什么东西,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后仰去。

      完了。

      许苔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后脑勺着地的剧痛。

      一道力量从身后托住了她。

      那力量很轻,很柔,像是无形的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腰背,把她从即将摔倒的狼狈姿态里捞了回来。

      许苔只觉得那力量的触感奇异,不似灵力那般温热,也不似魔气那般阴冷,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锋利。

      许苔站稳之后,那道力量一分为二。左边那一半继续扶着她,右边那一半直直穿过那座笼子。
      而那座她拼尽全力都砍不动分毫的笼子,像豆腐一样,碎了。

      没有巨响,没有震动。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化作无数碎片,散落一地。

      笼中人的眼神本来是淡淡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直到此刻,那双红色的眸子里才掀起几分波澜。

      他缓缓站起来。手脚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却能稳稳站立。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听得许苔头皮发麻。然后,他向二人拱手一礼。

      “在下霜双。”他的声音很冷,像裹挟着千年不化的寒雪。可那冷意里,又透出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多谢二位。”
      “道友好呀!”许苔立刻换上一副笑脸,眼睛弯成月牙,“我是许苔,他是鹤春山。”

      她说着偷偷捻了捻指尖,那里还残留着刚才那道力量的触感。

      霜双没有说话,但他的气息开始飙升。

      那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在瞬息之间,就从一个人人可欺的阶下囚,变成了气息凛然的修士。那气息厚重如山,压得许苔呼吸都有些不畅。

      元婴期。
      起码是元婴期。

      许苔瞪大眼睛。

      她看看霜双被折断的手脚,又看看他此刻的气势,终于没忍住开口:“霜双道友,你这境界可不低啊。那个岭主废了你的四肢,却没废你的境界,你为什么不自己自救呢?”

      她挠挠头,又补了一句,笑得有点傻:“虽然我也打不开那个笼子嘿嘿。”

      霜双拿那双黯淡的红眸扫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许苔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腾云石作为镇魔至宝,修道者未至元婴期皆不易破。”他的声音依旧很冷,像在陈述事实,“且专为压制魔修而生。无论修魔者道法如何精通、境界如何高深,在腾云石的压迫下,也不过是凡人而已。”

      许苔的视线直直对上他眼中的红色。

      她关注起另一个问题:“可它若是压制魔修,那个黑袍岭主为什么能在这鬼哭岭中兴风作浪?”

      顿了顿,她猛地扭头看向鹤春山。

      “等等——小鹤美人,你难道突破元婴期了?!”

      这是什么话本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本以为是花瓶,实际上是得道高人?

      鹤春山没有回答。他只是袖袍一卷,一道蓝光从许苔眼前掠过,稳稳落在霜双手中。

      是一条发带。

      发带是墨蓝色的,料子看着普通,上面绣着一朵红色的小花。那花绣得极精致,花瓣层层叠叠,颜色艳得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霜双他盯着那条发带,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许苔侧身去看鹤春山,而这一眼,叫她愣住了。

      鹤春山变了。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微妙、更说不清的变化。他的气质像被什么东西洗涤过,整个人焕然一新。

      而那双她惋惜了无数次的眸子,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

      那眸色与她不同。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会泛出浅浅的金。而鹤春山的眼睛,是一种世间罕见的纯黑。

      那颜色如同深渊一般,像能把人吸进去。

      那黑色里透着一股淡淡的妖气,却并不让人觉得可怖,反而给他本就精致到雌雄莫辨的眉眼,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媚意。

      那媚意被他此刻嗤笑冷漠的神态硬生生压下去,反而更让人移不开眼。

      许苔看着此刻的鹤春山,忽然觉得他比以往复杂了许多。

      就像一只俊美高洁的丹顶鹤皮囊下,藏着一条竹叶青蛇般惑人又危险的心。

      “不知二人师从何处,”霜双终于回过神来,把那条发带紧紧攥在手心,再次拱手,“霜双必携礼拜谢。”

      “地府阎罗,”鹤春山语气淡淡,“你可随意去见。”

      霜双噎住。鹤春山没有管他,只是盯着许苔,那目光太专注,专注到许苔有些不自在。

      “还记得我在房里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他罕见地俯下身来。

      二人距离一下子拉近。近到许苔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很长,很密,微微向上翘着,像两把小扇子。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气息。

      不是熏香,不是药味,而是一种更冷、更淡、说不清的味道。

      几缕乌发不听使唤地滑落,扫在她细嫩的脖颈上,带着令人瑟缩的痒。

      许苔的呼吸顿了一瞬。

      “极清宗之所以能成为公认的修真界第一宗门,”鹤春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低的,沉沉的,“一是因为门下高手众多,有数位修真世家支撑;二是因为极清宗历代老祖倾尽一生汇制而成的护山大阵。”

      “护山大阵坚不可摧,不可为人力所撼动。但更让它出名的,是它另一个作用:聚集灵气。”

      “东部靠海,海上无人,灵气四溢。护山大阵以极清宗自身的灵脉为阵眼,不仅引海上灵气入宗门,还缓慢搜刮大陆东部的灵气。久而久之,极清宗就成了天底下灵气最充足的地方。”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魔核每三百年诞生一次,每次皆由极清宗派人斩杀。可修真界资源日益衰落,极清宗在众人心中的地位,也随着灵气的稀薄而摇摇欲坠。”

      “不知哪一次,有人动了心思。”
      “他们把那个成了人胎的魔核,带回了极清宗。”

      许苔的呼吸放轻了。

      “他们在腾云石筑成的牢狱里,放干了魔核的血。”

      “剜其双眼,剁其右指,分其神魄。”

      “使魔核一分为三,将那三样神物分至大陆南、西、北三地,以腾云石镇压。又引入一批活人,以阳气调节阴阳平衡,由门下长老管辖。”

      “而那副几乎失去所有的躯壳——”鹤春山顿了顿。

      “被镇压在大陆东部的极清宗地底。镌刻阵法,束上符咒。”

      “闻名天下的护山大阵再次开启。干涸的灵脉重新沸腾。极清宗又成了修真界心目中的修道圣地。”

      “后来,极清宗的新任宗主还在此基础上,通过镇压在另外三处的魔核,构建了灵气输送反哺线路。调动了整个修真界的灵力循环。”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浅,却让许苔莫名觉得发冷。

      “自此,极清宗在修真界,成了永远不会熄灭的灼灼华灯。”

      “多可笑。”

      “第一宗门的护山大阵,养育整个宗门和天下的聚灵阵,竟全是由一个魔头的身躯供养。”

      “而这个魔头,还是他们数千年前犯下的因果罪。”

      许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而封印那双眼睛的地方,”鹤春山继续道,“就是鬼哭岭。”

      “刚才那个鬼哭岭主,生前应该是活活饿死的。怨气太大,导致在离死亡还有一步之时突破灵窍,成了在世间游荡的怨鬼。”

      “成了鬼后不知节制,什么都吃。机缘巧合之下,碰到了镇压在鬼哭岭数千年的眼睛。”

      “她把这双眼睛吃下肚后,力量大增。鬼气与魔气混杂,让她从飘浮虚无的鬼魂有了实体。因为她刚刚化形,脑中懵懂,不知自己的鬼气会影响他人。原本极清宗安插在此地的掌话人,在懵懂不觉间,被她吞噬了一切,占领了身躯。”

      “她也从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灵体,成为了魔修,稍稍开了些灵智。由于力量太过诡异强大,在这三百年里,逐渐成了新的鬼哭岭主。”

      他扫过那些被刚才能量扫过后破碎不堪的石花丛,神色变得有些玩味。

      “至于她是魔修却能使用腾云石制造笼子和花——”

      “按理说,腾云石无法被魔气和灵力损坏。可那双眼睛集怨气、恶业、魔气、灵力四者而成,早就不属于任何一种单纯的力量体系。想来天上地下,也就一人是这么怪吧。”

      “那女鬼吃了那双眼睛,力量自然也会和那双眼睛中内蕴的魔核之力趋同。这对魔修来说堪称天敌的腾云石,与她而言,也不过是路边几块普通的石头罢了。”

      许苔脑中轰的一声。

      那些零碎的线索从他脑中浮现:婆婆窗台上的血花,崔皎皎恐惧的眼神,秋瑢的哭诉,那些被抽干血的人,那些诡异的石花……此刻全部串联起来,拼成一幅完整的、触目惊心的图景。

      她脑中浆糊一般混乱,系统的声音在识海里疯狂尖叫。

      【远离!远离!远离这个人!】

      那声音尖锐刺耳,和那些血淋淋的信息混在一起,搅得她脑仁疼。一向乐观的她,此刻竟生出一种“吾命休矣”的荒谬感。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所以……鹤、鹤道友,你就是那个……魔核成的人胎?”

      “还不算太笨。”

      不知是不是错觉,拿回眼睛的鹤春山,好像比之前活泼了些。那张精致到雌雄莫辨的脸上,多了些少见的少年意气。

      见她只是呆愣着脸蛋不说话,鹤春山难得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那个在许苔脑中盘旋已久的问题,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疼不疼?”

      鹤春山愣住。
      这回轮到他迷糊了。

      他想过这小姑娘知道真相之后的无数种反应。要么不动声色地远离,从此对他敬而远之。要么厌恶他这层非人身份,却又要战战兢兢地与他同行,再找机会逃离。要么恐惧、要么憎恶、要么虚伪地笑着说“没关系”然后转头就跑。

      他前世见过太多阴谋诡计,见过太多心口不一的虚伪之人。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些。

      可他从没想过,她会问他疼不疼。

      许是这地方太冷了,冷得他忽然不想再说下去了。

      那双古灵精怪的眼睛一如往常澄澈,正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直白的、近乎笨拙的关心。

      他能辨出真假。

      前世那些人在他面前假笑、讨好、算计的时候,他能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是扭曲的,是丑陋的,是让他们自己都恶心的。

      可此刻,他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他自己。

      干净的、完整的、不加任何修饰的自己。

      怎么不疼呢。

      天生魔体虽然强大,可初生之时,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他为人胎,不能言语,却能感知万事万物。

      他知道眼睛被拿走,是因为那种钻心刻骨的痛。那痛不是钝的,是锋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从眼眶里往外拽。连着筋扯着肉,痛得他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知道右手小指被剁掉,是因为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骨头断裂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咔嚓”一声,然后就是麻木,就是空洞,就是永远也长不回来的残缺。

      他知道魂魄被一分为二,是因为那种比□□更深的空洞。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灵魂深处剥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里空了。

      那些人到底取走了他的哪一部分?他不知道。就算上一世他拿回了被分走的魂魄,也没能知晓那魂魄中到底藏着什么。

      小鹤美人怎么不说话了?

      许苔不过脑子地说完那句话后,就见鹤春山仿佛陷入了什么思绪里,久久没有反应。

      她缩了缩脖子,生怕这位魔核美人心情不好了,顶着那张天怒人怨的脸给她来一下子。

      她可打不过。

      余光扫过霜双,却发现他也愣在原地,盯着手中那条蓝色绣花发带发呆。那发带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可他还是死死盯着,像盯着什么稀世珍宝。

      霜双注意到许苔的视线,缓缓抬起头。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像是在透过她,看着什么人。

      “既然能在死前知道这桩秘辛,”他的声音依旧很冷,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我也送你们一个故事吧。”

      暗室里的烛火跳了跳。
      霜双的声音,在这片阴冷的寂静里,缓缓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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