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鬼哭岭 离开宗门的 ...
-
鹤春山重生了。
在鬼哭岭这间逼仄灰暗的石头小屋里,他罕见地做了一个梦。
说是梦,其实不过是前世记忆的碎片。那些画面像泡在腐水里的破布,一片片从黑暗深处浮上来,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他梦见极清宗的地牢。
阴暗、潮湿、永不见天日。老鼠在烂草堆里做窝,霉味混着血锈味往鼻子里钻,墙壁上永远有水珠往下淌。
上一世,他是个没有记忆的废物。身体残缺,右手缺了一根手指,连最轻的木剑都握不住。修为低微得像是笑话。
他在地牢里被关了多久?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些人的脸。鄙夷的、嘲弄的、恶意的,一张张从铁栏杆外面晃过去,像看一条快死的野狗。
鞭子抽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习惯了就不疼了。
饿到吃土是什么滋味?
咽下去就行,反正都是烂泥。
后来他恢复记忆了。那些被封印的东西像洪水一样涌回来。
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本该是什么样的人。
然后他杀穿了整个修真界。
从极清宗开始,一路杀上去。那些曾经朝他吐口水的人跪在地上求饶,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长老像狗一样爬到他脚边。
他踩着他们的尸骨一步步往上走,走到最后才发现,整个修真界,也不过如此。
最后一战,他把这肮脏的世界捏成了飞灰。漫天血雨里,他站在尸山之上,觉得一切终于结束了。
他亲手毁了这个世界。
然后他就醒了。
醒在更早的时候,醒在地牢里,醒在一切还没有开始之前。
天道?
他无声地嗤笑一声。
此界污秽如泥,恶浊入骨,也配苟活?让他重生,是想让他与这世界生出什么羁绊,好歇了灭世的主意?
无数脸庞从黑暗中浮出来。鄙夷的、恶毒的、痛哭流涕的、憎恶怨恨的……百张千张人面像恶鬼索魂一样交替闪现,带着无尽的恶意与阴湿,铺天盖地朝他压过来。
鹤春山面无表情。
明明是目盲之人,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
刀锋之下,万般恶业如潮水涌来,又在他面前无声溃散。
天昏地暗间,一道火红身影闯了进来。
那裙角的红亮得惊人,像一把火直直劈开这片腐烂的黑暗。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身形娇小得可怜,却偏偏挡在他和那排山倒海的魑魅魍魉之间。
地牢里的那场火里。她一把抱住他,抱得死紧,像是怕他被火烧着,又像是怕他跑掉。明明自己怕得瑟瑟发抖,还非要嘴硬说什么“这里太黑了,我怕你走散了”。
前世他从未见过她,她却不请自来,直愣愣闯进他的世界,在那个困了他两辈子的地方放了把火。
火势连天,撕裂黑暗。而那袭比烈焰还要热烈的红,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夺走了他全部的视线。
然后把他带到了这里。
鬼哭岭。他前世亲手杀穿的地方之一。这破落的镇子、这些心怀鬼胎的凡人、那个藏在岭主府里的“东西”……都是他玩剩下的。
可这一世,身边多了个变数。
“小鹤道友——小鹤道友——鹤美人——”
清脆的声音像麻雀叽叽喳喳,硬生生把他从那片黑暗里拽了出来。
“啊!小鹤道友你醒啦!”
鹤春山睁开眼睛。
其实他并不需要“睁眼”才能看见。到了他这种境界,眼睛不过是摆设。可他还是习惯性地做出这个动作,因为那姑娘似乎总喜欢盯着他的脸看。
果然。
那道视线又黏上来了。从他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唇角,每一寸都扫得仔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早就听到她在喊了,也听到她夹带的那些私货。鹤春山也懒得计较前世他这张脸太过招摇,淫邪者有之,爱慕者有之,嫉妒者亦有之,却极少见到这种热烈到近乎单纯的视线。
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澄澄澈澈,仿佛只是单纯欣赏美好的事物,纯洁执着得有些傻气。
他注意到她额角有一缕碎发翘着,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头顶那两个形似猫耳的发髻歪了一个,显然是自己胡乱扎的,连镜子都没照。
“你醒了呀,我看你头上出了冷汗,是不是做噩梦了?”
许苔是真的担心鹤春山。之前在极清宗地牢的时候,她曾瞥见少年裸露在外半分的道道疤痕。
修真者入成仙道,身体素质早就与常人不同。就算是修为最低的练气期,也少有疤痕不愈。
许苔看不出鹤春山修为几何,更不知道到底下了多大的狠手,才能形成这些丑陋疤痕。
早知道多放两把火了。
她在心里把极清宗搓圆揉扁,蹂躏批判了八百遍,面上却分毫不显。
“不怕不怕,”她伸出手,隔空在他面前虚虚拍了两下,“噩梦都是假的,醒了就没事啦!”
那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吓着他,又像是想摸摸他的头却不敢下手。
悬在半空的手指白生生的,指尖圆润,指甲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鹤春山盯着那几根手指,忽然想起地牢里她用这双手抱着他的时候。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吹过。
许苔却没注意到这一声回应有多难得。她蹦蹦跳跳地出了门,去找婆婆商量多住两天的事,临走还不忘回头冲他挥挥手:“我一会儿就回来呀!你不要乱跑!”
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鹤春山坐在原地,良久没有动。
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油纸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成细细的一线。
那线慢慢移动,爬过他的衣角,爬过他的手背,最后停在他的膝盖上。
暖的。
他想。
这地方的太阳,倒是比前世暖一些。
——或者是这一世,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门外传来许苔和婆婆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只不知愁的小雀。
她说要住三天,说哥哥眼睛不好要照顾,说等拿到东西就走,说得理直气壮又理所当然,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她办不成的。
婆婆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鹤春山闭上眼睛。
鬼哭岭的气息在他感知里铺开。那些石头房子的结构、那些凡人身上淡淡的死气、那条蜿蜒穿过镇子的河、还有岭主府深处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瑟瑟发抖的“东西”。
都在。
和他前世来时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
“婆婆说可以的!”门被一把推开,许苔像阵风似的卷进来,手里还端着个粗瓷碗,“看,婆婆给的点心!”
她把碗往他面前一递,碗里是几块淡紫色的糕点,形状像花瓣,卖相说不上好,甚至有些歪歪扭扭。
“紫薇花糕!”她献宝似的举着,“婆婆说晚上给我们做新鲜的,这是早上剩下的,让我先尝尝。你吃不吃?”
鹤春山看着那几块歪七扭八的糕点,又看看那双举着碗的手,指尖有点面粉印子,应该是刚才在厨房蹭的。
“你吃过了?”
“没有呀!我第一个就拿来给你了!”她说得理直气壮,杏眼亮晶晶的,一副“快夸我”的表情。
鹤春山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手,从那碗里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太甜了。甜得有些腻,像是放多了糖。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把那块糕点吃完。
许苔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刚安顿好自己就要出门玩。婆婆很好说话,只是多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倒是崔皎皎像难得有同龄人作伴,对她格外热情。
“皎皎,你们这儿地方挺大,可街上好冷清啊。”
二人坐在河岸边,都脱了鞋袜,脚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溪水。许苔晃着腿,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崔皎皎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是吗……可能大家都怕冷,在屋里说笑吧。”
那神态里的敷衍,连小孩子都看得出。
许苔没追问,只是歪头去看被水声惊飞的鸟群。
“你知道吗,鬼哭岭在外面被传得可吓人了。可我看这儿,除了大家不爱走动,跟别的村子也没什么区别。”
她一脚丫子扬起一弯水珠,略显黯淡的阳光透过水珠,在岸边映出圈圈光影。
“你们岭主叫什么?”
她问得漫不经心,余光却瞄到崔皎皎瘦削的肩头颤了颤。
“岭主……是个很神秘的人。”崔皎皎抛下这句话,拎起鞋袜就跑,连耳饰掉了一只都没察觉。
许苔盯着那只落在草丛里的耳坠,眯了眯眼睛。
“哇,”她轻声说,语气里有种意料之中的愉悦,“这么轻易就看出有问题了呢。”
【快要午时了,小苔花,我们走吧。】
系统忽然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她不确定是否察觉到的焦躁。
“才不要。”
许苔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眼中满是兴味。
“有趣的事,才刚刚开始。”
许苔开始在鬼哭岭里闲逛。她像只初来乍到的小狗崽,见路就窜见道就钻。一整个下午,她把这地方转了个遍。当然,迷路的次数多得数不清。
鬼哭岭的路太乱了。
不是那种自然形成的错落有致,而是一种刻意的、扭曲的布局。像是有人故意把路修得七拐八绕,存心让人走不出去。
若不是有系统指路,许苔估计天黑都摸不回去。
“这岭主怎么当的嘛,”她边走边嘀咕,嘴一刻不得闲,“根本不为子民考虑。”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脚步。
路边一座石屋的墙角,刻着一朵花。
很小,颜色却艳得惊人,像是刚用鲜血涂上去的。那花瓣的形状有些眼熟。和早上在婆婆家窗台上瞥见的,一模一样。
许苔盯着那朵花看了片刻,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越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越强烈。
不是人的注视。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沉甸甸地落在她肩上。
她回头看去,来路空空荡荡,只有那些黑压压的石屋沉默地立着,像无数双眼睛。
【小苔花……】
“嗯?”
【没什么。】系统沉默了一下,【早点回去。】
许苔应了一声,脚步却放慢了。
她终于知道那种违和感从何而来了。
这些石屋不是给人住的。
它们是镇物。
用价值连城的腾云石铸成,不是为了让人安居,而是为了镇住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就在鬼哭岭下面。
傍晚回去时,鹤春山还在那个角落里,姿态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小鹤道友,”许苔往床上一瘫,“你要取的东西到底在哪儿啊?”
她的视线装作不经意地滑过他的鼻梁——还是那么好看,啧。
鹤春山手肘支在墙上,以手撑耳,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我想想……那东西埋在鬼哭岭中间,大约在岭主府里。”
“岭主府!”许苔眼睛亮了,“你认识岭主吗?”
一个可怜又可笑的“人”罢了。
鹤春山心中如是暗道,面上却分毫不显,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是在许苔欢欢喜喜爬上床时,忽然开口:“许道友师从何人,修何术法?”
许苔一个翻身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发旋:“师从核桃宗,勉强修习……傀儡术。”
“傀儡术,”鹤春山语气平平,“也会修习瞬移技法吗?”
许苔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响。
她干巴巴笑了笑,装作秒睡。
鹤春山没追问,继续在墙角调息。但黑暗中,他嘴角似乎弯了一瞬。
月落日升。
许苔来到鬼哭岭的第二天。
她顶着一头扎得歪七扭八的马尾出了房门系统唠叨了一早上让她走,她敷衍着答应,手上却没停,最后扎出来的东西自己都看不下去。
算了,反正美人看不见。
一出门,正对上瘫坐在地上的婆婆。
许苔眼尖,看见婆婆身后窗台上那朵艳丽的红花。
“小苔,”婆婆见她出来,眼中划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很快站起身,拉住她的手,“你们什么时候走?”
“嗯……明天吧。”许苔任她拉着,笑得乖巧,“明天陪哥哥逛逛这里,傍晚就走。”
“明天傍晚?”婆婆眼角皱起笑纹,像是松了口气,“好好好。好孩子,我们这儿冷清,难得来客人。今晚早点回来,婆婆给你们做紫薇花糕吃。”
许苔应下,转身出了门。
屋外空气凉得像深秋。她站在门口,第一次看清对面的邻居。
是一个中年汉子,正被抱着婴孩的媳妇踹出门外。那汉子回屋前,扶着门框,深深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视线落在许苔身上,又像是透过她,落在身后的婆婆身上。
悲哀,无奈,最后归于一种说不清的平淡。像跗骨之蛆,钻进许苔眼底。
【小苔花,那人的眼神好吓人。】系统又开始吹枕边风,妄想劝她离开。
许苔嘴一撅:“帮我定位崔皎皎。”
【你……唉,真是劝不动你。】系统沉默片刻,【开启定位——崔皎皎在昨天你们玩水的河岸边。】
许苔指尖泛起微光,在空中画了一道灵符。灵符逸散,她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离崔皎皎不远的一处石屋后。
【不附加载体符纸的写灵符?!】系统惊了,【小苔花你还会这个?!】
“哎呀,这有什么难的。”许苔摸了摸鼻子,有点小得意,“我师父能一次写这——么多呢。”
她比划了一下,脚步已经朝崔皎皎迈去。
修真者走路没什么声音,突然出现把崔皎皎吓了一跳。
这姑娘一看就不擅长撒谎,那张白净的脸在看见许苔的瞬间就开始发白,简直是明晃晃地写着“我有事瞒着你”。
许苔咧开一个标准的笑。
“皎皎,你们这儿这么冷清,”她问得直白,“你没想过出去看看吗?”
崔皎皎愣住。
她看着对面少女的眼睛。那双眼睛纯净而直白,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世间所有不平。
她的话就这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出不去的。”
崔皎皎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一旦进入这个地方……”她垂下眼,睫毛颤得厉害。
“就永远也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