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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 锦绣 ...

  •   南道来,北道往。东西南北通雀茶。

      胡笛响,琵琶弹。琳琅长江古道开。

      听此序言敲公堂,诸位听我事言叙。

      山城一色独杭山,塞内逢春惟龙泽。

      ————《金石词》(说语笑谈古事往)

      “行了。”

      陪同她一道的另一人开口,声音偏冷但不显冷漠:“你一路来都让多少男人注意到你了。不要再招人了。”

      “唔?”狐狸眼女子惊讶:“哎呀有吗?抱歉啊我声音就是这样的。”

      “我也不想的,可毕竟人家是从楼里出来的。”她耸肩道,“有些事,习惯了就如此
      麻烦。”

      “茶沏好了。”老板点头哈腰立马退开,他觉得这内容已经不该他听了。

      稍微有点恋恋不舍。

      老板退开后,那人才继续开口:“我费尽心思带你离开苏家,可不是让你回到以前的。你就这么想让他发现你继续挟持吗?”

      她也戴着幕篱,但挽着妇人发鬓露出的美眸眼型上挑,就算被幕布遮掩也难挡那贵妇人气质。

      “风吟夫人别生气呀。”狐狸眼女子听了也不心虚,反而笑吟吟回道:“这事确实得感谢你,毕竟你不惜连自己儿子都瞒着就带我来了杭山。”

      张霜许冷眼看她,手在袖子里似是按住了什么:“宋一楼,很有意思吗?”

      “没意思呀。”宋一楼手撑着下巴笑了,眼里一抹暗光划过。“我缅怀一下前青楼舞姬风光不行?”

      “青楼的花魁舞姬,应该不乐意回顾往事才对。”张霜许抿了口茶:“更何况你之前还失忆了。”

      宋一楼嗤笑一声:“你们才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看?哦对了。汝非吾,焉知吾之喜乐?你怎么知道我不乐意回顾那段日子呢?跳梁小丑大戏那可真是日日都有新花样呢。”

      “子非鱼,焉知吾不知鱼之乐。”张霜许看人的目光安静中带着锋芒,像沉水的静渊:“我是不知,但天天有没有眼色的好色无礼之徒凑上前,本来就不会有多大痛快,你应该是清倌吧?”

      张霜许见宋一楼露出惊讶的表情也不多说什么,干脆放下茶杯站起来:“老板,要些茶点!”

      “诶。”老板应声,走上前来问:“客官需要哪些?我这小摊有杏仁酥、烙油饼,手抓面皮做的包果仔。”

      “当然,还有瓜果仁之类的零嘴。”他补充道。

      张霜许听完道:“来点果仔,再来点油茶奶,我们急着赶路。”

      “好嘞!”老板当场忙活起来。

      宋一楼饶有兴趣地跟着起身靠在桌边看茶摊老板动作迅速地刷锅上油浇面计,面皮摊好冒着热气就将干肉糯米等包进去,顺带还赠送了嚼肉丝。

      这类茶摊在西夏很常见。因为西夏地处西北,气候相对较干燥且天气变幻无常,而且西夏人习惯流动群居,没有特别好的地方不轻易定居,于是小摊也演变出了流动摊贩,在北方范围内整体流动,所以他们贩卖的多是保存期长的食物。

      接过果仔,因为通常在制作前会让大锅保持常温,所以即使放置时间很短,入手触感也是热乎的。

      油茶奶是西北民族长期放牧特有的习俗饮品,由发酵好的畜奶加上南方雀茶商道传来的茶叶混合而成,一般保质期长,适合长途骑马享用。

      宋一楼和张霜许接过荼点,两人走向桌边吃起来。

      果仔比较硬,但配上油茶奶却味道不错。

      宋一楼一如既往动作显得媚气十足,仿佛她吃东西都是在无声引诱,张霜许却一举一动皆是端庄,仿若品茗。

      “嗯,这家做的东西味道还不错。”宋一楼吃完真心夸赞道:“你觉得呢?夫人。”

      张霜许取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嘴,对此不置可否,她起身走向马棚。

      宋一楼跟着她一起离开,微微撇眼看向那些先前聚赌的庄客们,她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

      “宋一楼。”张霜许的声音让宋一楼将注意力集中向她,她抚摸着马冷淡道:“我知道你们母女俩都是喜欢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人,但我得劝你,我们还没到杭山商会,最好不要多生事端。我倒是无所谓,但你的蛇…”

      张霜许露出袖子里藏着的漆黑的蛇,腥红的蛇瞳注视着主人包着极为严实的外表没有一丝情绪,吐信动作机械地缠绕在女人雪白的皓腕上。

      “大概率会跟我一样没救。”

      宋一楼心里不着痕迹地“啧”了一声,笑意盈盈地嘲讽道:“第一夫人,看来你不太高兴。”

      宋一楼语气嗔怪道:“你什么情况我不清楚吗?我和我的灵魂污浊不堪确实难救。但你?”

      “是。我承认我确实给你下了很多不算好东西的东西,但你还远远不到我们那个地步。”
      “我不是什么第一夫人。”张霜许说着伸手摘下幕篱,露出被白布掩藏的乌黑中带着不少灰白的发丝:“但我的确也活不长久了。”

      她的脸孔一如人们想象的娴淑美丽,但狭长漆黑的眼眸却一眼让人感受到她身上的一丝冷锐如刀的气质。

      宋一楼动作滞住。

      “王咙呦虽然去的早,但她才是真正的第一夫人,皇后之下世家之母里,也惟有她可堪此美名,我只是承接了第一诰命的名头罢了。”张霜许不在乎对方的反应继续道。

      宋一楼笑容缓缓敛下:“哎呀,原来如此。”
      远处有人突然捂住腹部,一脸扭曲地破口大骂:“干!老板你的东西有问题!”

      老板匆匆忙忙地上前询问,顺带向其它人声明:“我卖的东西没有问题啊!”

      “客官你赶紧去茅房吧!”

      “…”

      ·

      “怪不得,你不在乎我会在到了那里的时候就杀了你。”宋一楼面露阴沉,眼眸眯起:“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一切一心求死。”

      “上一次这么算计我的已经死了,你当真不怕死么?”

      张霜许一哂:“何时死不是死?苟活多一时罢了。”

      张霜许,字风吟,当今三相之一张相张文英的同胞姐妹,也是前三相之首张俨东之女。

      安兴张氏,唯一以国名为地域象征的世家大族,最早以军师著称的文臣之首。张家世代从文,从武者有之,但比之其文笔成就治世美名,武反倒显得是其最不值一提的一项成就。

      张氏之人天生聪颖,性情直耿,追随琅琊李氏打下江山常作幕后智囊,平定天下之后更是治国顶梁柱,世代对皇室极度忠诚也因此得以定居皇城权力中心,张氏家风严谨,但比之汪氏却又极尽温和。因此也有“夫子世家”的美名。

      而张霜许,便是这百年内名声极响的京城五才女之首,才情心怀轰动京城的第一才女。

      一首《淡描镜杂作》在贵女里面反复流传。

      “重映桃花三千世,烟火笑看流水间。”

      “海荡升平云袖舞,挥毫写尽女儿心。”

      此等名句更是传唱一时。

      后来张霜许选择联姻嫁与苏氏嫡长子苏顺安毫无疑问让那些骆绎不绝踏破门扉求娶的世家公子们扼腕叹息。

      而她所生的嫡长女苏悯于更是继承母亲才情与其母齐名。

      只可惜,其人英年早逝。幸于,其嫡长子苏淳于在武学方面天赋卓然,早早带兵打仗战功显著,得今任皇帝器重前途一片大好。

      但谁也不知道,这位才女实是违背家族意愿与苏氏成婚的,更没人知道,在她生下儿子的第三年末,她的夫君,当今的苏氏掌权人亲自接了一个挺着大肚子怀着孕的女子入府。

      这是这位极度自傲的女人,一生悲剧的开端。

      “汪家那位主母我有所耳闻。”沉默一会儿后宋一楼突然道,她牵过马翻身上去,驭着往前走了几步:“但那又如何?死人,始终是不如活人的。”

      她耸肩,望向张霜许,仍旧是嘲讽中带刺的语调,但目光里东西已经变了:“我不懂你们这些高门大户正经人家养出来的女人怎么想,对我们贱命养出来的人来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读的书识的字不多,连字都没有给我女儿取一个,只知道那巫蛊毒物之术。但我也明白,你和我,恨透了那个男人。”

      她红润的唇扬起,字句却浸透蜜意:“也爱惨了他。”

      张霜许也勾起唇,上了马:“是啊。爱惨了他。”

      记忆中母亲和父亲愤怒至极的斥骂声仿若还言如在耳。

      “你为什么非要选他?!我们张家能选的夫婿人品比他更高才学更高的人多的是!他还没有成婚就敢在外女那里过夜,你知道这有多委屈自己吗?!”

      “霜儿!爹娘明白他确实很有手段也以后大有成就,但咱们张家不靠这个起家也从不需要委屈自家孩子!你喜欢他什么?又知道他多少了解他多少你知道吗?!群狼环伺啊!”
      父亲老泪纵横言辞恳切:“爹的好囡儿,听为父一劝吧!你心气高傲,怎么忍受得了他那种风流人!”

      母亲啜泣不断:“娘希望你幸福,来日,最好不要后悔…否则,娘真怕你有委屈只自己打碎牙自个受着,忘了自己背后还有爹娘兄弟,有那么大个家为你撑腰!”

      “你…当真想好了?”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对了,她想起来了。

      “女儿知道,女儿愿意。我有信心,让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

      没错,一切如自己所愿。

      只是真可惜,那个人太会知道怎么让一个女人付出所有真心,又知道如何利用一切,等她心冷想抽离,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她输的一塌涂地,连让他死去都不舍得。

      真是…白费了淳儿和珑儿的一片苦心。

      ·

      宋一楼眺目远望,俩人驭马策驰。

      西北的风景美极,塞内有广阔的草原,牛羊悠闲,牧者放歌,天之极苍地之极广,沧海桑田之中水脉穿行广阔地表,往南一点有农人劳作,曾经军队停留过的地方已经是一片苍翠,不知名的许多树木鲜花繁盛生长,烂漫遍野的花海里山茶生命力异常顽强。

      安兴的开国皇帝曾对他的皇后亲口许诺,会让山茶遍及安兴疆土,他做到了,他的后代仍旧在践行诺言。

      远处高耸的群山显得人影渺小,弯曲的河流潺潺流过,马儿停步饮水,宋一楼摘下幕离解下兜帽,露出下面的绝美妩媚面孔,以及异常纯白的发丝。

      “我讨厌山茶。”

      宋一楼在用水清洗时道:“哪里都是它。花烟、装花、花茶,应有尽有,全是它。”

      岸边一株白山茶花瓣绽开,逸出淡淡的香气,然后被一只素白的手折断,揉碎丢入水流中随水流漂走。

      “就好像…那其他美丽都无法与它争锋。”

      她低低笑了声,姿态极尽癫狂:“就好像…世人皆知宋一楼,是世上最美的青楼花魁舞姬,也受先任皇帝宠爱,贵门子弟为她美丽痴狂,却不知…”

      “却不知,她的美丽和赞扬全都是来自于另一个人,另一个,与她的脸、她的经历、她那不值一提可怜的名字,完全一模一样的女人。”

      “山茶与曼陀罗者殊美?”

      “世人皆爱无害之花厌恶剧毒之花。”

      宋一楼的纯白发丝慢慢拂动,她的表情却宁静下来:“我爱的男人爱她,我的身份复辟于她,最后接近她,哪怕只是一面,我都得模仿她,谁乐意作别人替身呢?”

      张霜许坐在岸边巨石上,也摘下了幕篱,裙摆在草丛里沾染水迹,她灼华柔美的脸上那一双似古井一样漆黑的眼闭上了,嘴角缓缓溢出乌黑的血迹。

      “到了么?”她道。

      “差一点。”宋一楼道:“我等不及了。”

      “我们两个,谈不上什么关系。”张霜许声音淡淡的,似乎感受不到一点痛苦:“我让我的孩子试探你,你杀了我的孩子,很公平。现在你也要杀了我了。”

      “是啊。”宋一楼道:“你的儿子是我最早下手的,他本来早就该死了。可我的珑珑她不愿意,她给他们都送了解药。我可怜的女儿,至今还以为她的姐姐背叛了她,讨厌她,所以她不愿相信人了,我让她永远忠诚于我,多好啊。”

      “自欺欺人…从来都是死亡的路引。”张霜许声音落了下去:“你让我留在这,被野兽吃了,不体面的死了都没关系。总归…我是自由的…”

      “我不要的。”宋一楼寒声道:“你不会有自由,也不配有自由。”

      张霜许倒了下来,裙摆铺洒在丛野里,她嘴角带着笑,表情很安祥,漆黑蟒蛇从袖口里钻出,腥红的蛇瞳有了丝波动,但顷刻间又消失不见。

      它游弋着缠回宋一楼手腕,宋一楼的发丝顷刻间变回乌黑,她慢慢道:“我敬佩你们才人,但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曾经的她一度羡慕这些世家女,因那人人称赞和绝对安稳的生活,现在看来不过都是些笑话。

      她们世家女的忠贞为佳话,尽力保护自己的青楼人却被视为笑活。

      这个国度对她而言是无药可救的,她要让女子可以光明正大与男人抗衡,而不是被他们利用,到头来得到一个“贱人”的名头。

      记忆里那个让她重伤的世家女面孔已经模糊。

      只记得她奉命刺杀她却没想到对方有武功被趁机摆了一道,最后她一簪子刺入她胸口废了她武功,自己却被那人用绳子勒住捆入江中。

      在水中她挣扎困难地解开绳子,晕眩的窒息感中费尽力气浮上水面,却被岸边的尖石磕到脑袋,然后就失忆漂流到一个很远的寂静山林被人救起。

      救起她的老尼姑很善良,给她提供了养伤的地方。

      那是一间很小的佛祠,整个祠只有老尼姑一个人生活,她来了之后就变成了两个人。

      山中岁月宁静安祥,没有记忆与老尼姑相处的日子是她最开心最快乐的时光。

      吃斋念佛,颂经读典。

      没有拐子与亲生父母的交易,没有烦人的陪客,更没有源源不断需要染血的刺杀目标。

      她没有立场没有亲人,只有一人与老尼姑相依为命。

      只可惜,从她在山脚下捡到重伤的苏顺安开始,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当初没有记忆与身上中箭血流了一地的英俊青年相见时,对方那双闪着光的眼睛怔怔望着她时,她还想过,这样的眼神如果消失了就太可惜了。

      一切顺理成章走到如今地步,她还图什么呢?

      宋一楼笑着起身走到张霜许旁边,将她渐渐低温的身体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后背,慢慢抚着低语道:“我真是嫉妒你啊…你知道吗?我真是嫉妒死你了。”

      “你怎么可以先走了呢…”她低低地笑起来:“便宜你了啊。”

      “哈哈哈…”

      ·

      晦暗的山洞里水滴滴答声显眼,水潭里涟漪阵阵模糊了里面的两人交叠的倒影。

      “苏珑…”女子低如哀求的话语在挣扎里呼出,少女的五指收紧抓握让她的手指内侧泛白,那些白痕似手对她影响并不大,虎牙在颈侧留下的伤口痛感尖锐强烈,脆弱如金丝雀的猎物向捕食者不断求饶,渐渐地啜泣出声。

      苏珑动作顿住,她感觉手中的触感不再冰冷,而是骤然回温炽热起来。

      苏珑的瞳孔放大些许,骤然清醒过来,急促的喘息声里她撑在上方,冷汗滑落浸透衣裳。

      “姐姐?”

      苏珑的眼睛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她撑着一只手,动作颤抖着迅速从衣服里搜出一堆药瓶,松开嘴的伤口很快渗血,鲜血染红了少女苍促去按压止血的手掌。

      苏珑忍着头痛欲裂的感觉,手上迅速撕下袖口的纱布,蒙住清理汪媛脖子上的伤口。

      布帛泛染黑红血迹,苏珑咬牙撕开自己包扎伤口的纱布,她的伤口再度崩开,鲜红的血液流淌被女孩含入口中,她掰开汪媛的嘴巴将布满铁锈味和刺鼻药味的血渡入对方口中。

      “咳咳!”汪媛眼睛瞪大,幽深的眸中透满水雾,被刺激到极致泪水滚落而下。

      苏珑的胸腔胁骨剧痛的厉害,似乎是错位了,她闷哼一声倒在汪媛身上,汪媛嘴角溢着透红的血,高温让她神智不太清晰,只是轻轻颤抖着环抱住苏珑。

      少女的身躯柔若无骨,两人依偎着躺在一起。

      “嘶。”苏珑吸着气,她刚恢复意识不久,嘴里的铁锈味浓得令人发苦。

      她眨眨眼睛,摸着药瓶颤抖着确认瓶底的十星花印记,“噗通”一声拔开瓶塞,猛地灌了自己几口,药丸滚落唇边掉落在地,苏珑闭眸吞咽。

      然后又拿着瓶底印着山茶的药瓶倒出白色药丸,她没管手上崩裂的伤口,将药丸捻碎放在汪媛脖子上的伤口上。

      鲜血洇红了苏珑的手掌,从掌缝里滴落,让女人黑亮柔滑的发丝粘稠。

      汪暖的身体还烫着,但她自己却觉得有点冷,她对苏珑说:“你好暖和。”

      苏珑看向她,此刻对方眉宇间细微的冰霜全部化了水,冷汗一样从额角滑落至颊边,冷调的音色有点沙哑,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苏珑移开眼道:“你…别这样看我。”

      “我怎样看你?”汪媛有些疑惑,潋滟的眸光望着人让人觉得平时的那种专注变了味道。

      “反正,姐姐你先休息会儿。”苏珑深吸气道:“你要是觉得冷的话,就抱紧我,我还是很暖和的。”

      汪媛似乎想扬起唇角,但她失败了,因为她的伤口作痛让她轻轻倒吸一口气。

      “疼吗?”苏珑问。

      汪媛没法说不痛,所以她沉默了。

      “对不起。”苏珑真心实意地道歉道。

      “你刚刚的样子,很经常吗?”汪媛眸光移开,定在苏珑染血的纱布上。

      苏珑手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粘糊糊地极为难受,苏珑不自在地动了动,让两个人躺的更舒服些。

      “其实还好。“苏珑有点心虚,她在汪媛面前似乎总是没什么道理的一方,她咬字柔柔地道,带着些鼻音:“我…有没有吓到你?”

      “还好。”汪媛的目光有些散,她闭眸缓了缓,吐气虚虚的,但在血液流动中感觉到了暖意:“你的伤也很严重。”

      “我们得想办法处理伤口,不然…”

      “你染了风寒。”苏珑皱眉道。

      “本来,只有我掉下来…”汪媛眼皮沉重,好像没有听见苏珑的话。

      “别说话了。”苏珑起身捂住汪媛的嘴唇。

      柔软的唇已经没法用脂膏掩盖苍白,苏珑声音严肃:“我虽然叫你姐姐,但你也不要把我真的当妹妹。”

      她看着人合上了眼眸,呼吸有些急促。

      苏珑“啧”了一声,不得不起身,出去了。

      她脚步踉跄着扒开藤蔓,环视着洞壁。

      浅淡的光从洞顶洒落,苏珑耳朵里听着水滴声辨别着方位,小白受了伤,现在不能指望它出来找东西,她只能自力更生,捡了个石头在沿路做记号。

      苔藓斑绿的影子—路蔓延,地面有些湿滑,苏珑凌乱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略显阴沉的眉眼,外界清晰的鸟鸣空灵悦耳,苏珑随之扭转方向,循着追出去。

      洞口光芒带着霞色,深红近蓝的霞尘与白云相映,折射出火焰一样的色彩。

      苏珑皱眉望着火烧云,倒是没想过她们掉下来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

      苏珑试着吹了个鸟哨,惊起一片飞鸟振山林。

      “轰隆隆”雷鸣一般的水声清晰极了,苏珑觉得是瀑布。

      她不擅长与动物打交道,那是苏淳于擅长的事,她虽说一时兴起跟着学了,但明显效果不佳。

      苏珑没法,只好又故技重施召虫。

      这次是一只尾巴像透明瓷器一样的赤红小虫,苏珑想了想,用巫语道:“去觅食。”

      红茧蜻只是普通的虫子,无毒也不咬人,但它很喜欢吃各类色彩鲜艳植物的花蜜,有可能有苏珑需要的清热解毒的草药。

      苏珑循着虫子飞过的地方走,崖下的树林茂密幽深,傍晚近夜起了些薄雾,山道曲折陡峭,苏珑小心翼翼贴着崖壁走,耳边的瀑布声越发清晰,终于在拐角处窥见全貌。

      那是一个极大极高的瀑布,像从天上垂落,底下汇集了几十丈大的水池,晚霞的光显得水面波光粼粼像天上的金星一样耀眼。

      苏珑遥望远方,立在颗较高的石头上看见了一处炊烟袅袅升起。

      是村庄。

      苏珑脸上露出些喜色,有人就意味着有出路。

      她跟着红茧蜻继续走,在瀑布近旁发现了她需要的草药。

      苏珑动作迅速地摘了草药并在沿途拾了柴火,迅速返回山洞生了火。

      女人躺在地上,身上还盖了件苏珑费劲找的可以脱下来的衣服。

      苏珑脸上喜悦的表情冷却下 来,面色凝重地喂汪媛吃药丸,然后用叶子上装的水喂了几口。

      对方小口吞咽了几下,皱紧了眉有些喝不动了。

      苏珑在她耳边道:“再多喝几口才会好,听话,姐姐。”

      汪媛体温降下些许,她皱着眉打开眼睛,接过水又喝了几口。

      苏珑扶她躺下,然后将草药碾碎敷在伤口上。

      她的伤口痛感减弱些许,已经感觉活动没那么困难了。

      苏珑将纱布缠好汪媛脖子上的伤口,又用手试探了她额头的体温,感觉没那么烫了才松了口气。

      “嘶。”苏珑胸腔的伤又开始痛了。

      苏珑揉了揉,依据平时情况给自己正了正骨,她有些没力气了,说到底只是才出阁没多久的女孩,于是困意上涌,两人相拥而眠。

      ·

      洞穴里火灭了。

      苏珑睁开眼睛又生了把火。

      潮湿阴冷的地方不利于养伤。

      苏珑看向外界昏暗的天色,决定明天就动身去寻找村庄。

      苏珑坐起身来,静静看着女人沉静的容颜。

      女人睡觉的样子与她平时很不一样,没有冷冰冰的感觉,反倒很有种脆弱的柔美。

      夜色的降临中火光微弱,虫鸣聒噪长鸣。

      苏珑手指动了动,然后伸出手去整理了一下汪媛颊边垂落的发丝。

      她转回头起身走到山洞外面,晚上凉意明显,上面有火红的光芒移动。

      像一盏盏红灯笼的光让苏珑有些出神,里头山洞里却传来清晰的咳嗽声,苏珑返回山洞,汪媛坐起了身正在摸索着整理自己,但她的身体并不争气,脸色苍白地不停咳嗽。

      苏珑取了装着水的叶子递给汪媛,轻拍了拍她的背帮她缓了缓,汪媛眼睫垂着,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喝了水后红润起来的唇抿了抿然后道:“谢谢。”

      苏珑笑了:“这么客气做什么?”

      “但我的确拖累了你。”汪媛也注意到了外界的天色:“已经这么晚了。”

      “今天的月亮是圆的。”苏珑跟着她的视线注视着外界道:“外面有很多人在找我们,但他们下不来。”

      “也许很快就会找到我们。但很可能以为我们已经死了。”

      “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才行。”

      汪媛踉跄着扶起身,睡了一觉后脸色好了一些,她注视着上面一个个浮着如一串红烛的光点,兀然间有些出神。

      她颈侧的血已经止住了,留下了不明显的血印。

      “我以为…我们要一起死在这里了。”汪媛声音还是气音,低低的,但已经有了平日微冷的感觉了。

      她不可能不后怕。

      假如苏珑的武功没有这么强,又或者崖壁更高一些,小白刚好差了那么一点没有接住她们,她们真的会死在这里。

      “真不像你,我还以为你会一直都是那幅游刃有余的样子,什么都在你掌握之中。”苏珑站在旁边,状态并不算稳定的她,在白蛇受伤后似乎有什么变了。她很随意道。

      “没有人可以一直游刃有余,我只是习惯了随时应对突发事件。”

      汪媛出神地道:“我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你知道吗?”苏珑忽然道:“很久以前这样的火光我见过一次。”

      汪媛攸地回神:“是吗?”

      “嗯。”苏珑靠着墙壁语气随意道:“在我还没有进宫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并不是在苏府待着的。他们困不住我。我…母亲带我去过一个地方,在那生活过一段时间,我很喜欢那里,所以大部分时间是在那里玩。”

      “你知道杭山吗?”苏珑问。

      ”听说是西夏的内防第一线。”汪媛手指动了一下。

      “是这样没错。”苏珑露出出神的表情,沉浸在夕日褪色的回忆中。

      “我呀,在那里待了很久,久到我也不清楚自己最开始待在那里是为了什么。”

      苏珑又像抱怨又像撒娇道:“但我记得一个我碰到过挺有意思的姑娘。”

      “有多有意思?”汪媛问。

      “很有意思。”苏珑道:“她跟你很像,一看就知道是金枝玉叶养出来的人。而且,她不歧视我们。”

      “为什么要歧视?”汪媛问。

      苏珑看着她的眼睛笑了。

      “你现在的眼神和语气也很像她。”苏珑无意地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汪媛依旧没有回答,苏珑反倒是自嘲地道:“罢了,就算见过也可能不记得了。毕竟那个时候我又不是现在这样。”

      她继续道:“说来,你们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像我的身份,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像我这种下贱肮脏的身份,你们不会歧视我已经极其难得的,但大多数,都视我们为蝼蚁,高高在上自视为傲慢施舍。”

      “稍微有点可笑。”

      “但你们的身份和所受的宠爱的确值得你们这样看待我们。”

      苏珑透过丛丛火光,仿若看见那时看见的震撼的接天连线的红芒,战马嘶鸣火炮震耳,杭山很小,山也不高,在西北是少见的低矮,因此即使杭山的土匪很厉害,割据一方有着众多武器,但遇到真正的用来杀人的军队攻打过来,也毫无还手之力。

      而那,只是迎接那个漂亮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少女回家的正常举动。

      那个女孩的脸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好看。

      “我还很小的时候就跟虫子和蛇打交道了。”苏珑道:“为了保护自己,我从小就被告诫在外面行动不能以女孩身份见人。毕竟玩蛇虫的人,尤其是女孩,是会被当成怪物被人人喊打的。那个人就是在那时候遇到的。”

      穿着打着补丁的粗糙布衣伪装成少年的小女孩,在山林的小路上遇到为母亲祈福但走错了路,迷路掉进土匪陷阱的贵族少女,双手相触彼此发现的时候,短暂的友谊就建立起来了。

      “她是个怎样的人?”汪媛问。

      “一个…有点天真但很聪明的女孩。”苏珑笑了:“很有意思,她知道很多我不能理解的东西,但也挺笨的,不会拐弯抹角,有时候说的话做的事,连我一个小屁孩都觉得好笑。也闹了挺多笑话的。”

      “她比我大。”苏珑总结:“所以她总是觉得要保护我,但我又根本不用她保护。”

      汪媛动作停住一刻,然后道:“确实。”

      她道:“那你们分开了?”

      “是的。分开了。”苏珑叹了长长的气:“唉,毕竟跟我不一样啊。她家里人很重视她,甚至借了陛下的禁卫军找她。最后我们彼此什么也没有留下。”

      “听上去很可惜。”汪媛道。

      “不可惜。”苏珑却垂眸道:“她要是没有误会我被土匪抓了的话,我们说不定真能约定长大后再见一面,而不是要冒风险杀人解决问题。”

      “那是我第一次亲手杀人。”

      “在我6岁的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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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以后大概率就是更一点然后再放全部的,但是时间会拉的特别长,因为太难写而且还得找时间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