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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八 野火 ...

  •   曾教春许繁花一路,垣墙绝壁鼓声不绝。

      高牙卷帘幕,锋回路转。

      莺莺燕燕悄细语,来时路,此曾相识。

      现叹冬时苍茫一片,落舞提枪佳人不再。

      旧日景犹在,半老心衰。

      赫赫宣宣十余年,终回首,一片烬余。

      ——《金石词》(偶叹)白锦华(宋一楼)字仁萱

      铁马金戈列阵摆开,号角“呜呜”长鸣。战旗在昏暗天色里猎猎作响,血褐洇进黑色山茶图纹里看不真切。

      “哗剥”火油炸开,火把的红光带着暗沉的血色,映着人脸庞晦暗不明。

      情况已相当危急。

      大漠就在此城前面。

      满目遍及荒漠景观,狼烟十里绵延。

      楼应古漠自古矗立在此,哪怕是山茶也不能越界生长。山丘怪石嶙峋罗列其中,异域风景独见苍茫,不似北边的绿意旷野。

      马打了个响鼻,有些摇晃地踩了沙地几步,它已经很疲惫了,有气无力地粗喘着。但它还是尽职尽责地驮着主人,摇摇欲坠的视野里是无止境的残骸,白骨与新的血肉混杂,血泊里倒映着血肉模糊的面孔。

      又一只火把被点燃,狠狠掷入烽火台,主人嘶哑的气音响了:“伤亡如何?”

      “禀将军,右翼军损失惨重,只剩守城军了。”旁边的副将咬着布条给自己包扎,烈酒就在手边,却没怎么动。

      二人不相上下地狼狈,靠在墙上交谈。

      主将取下头盔,厚重的盔甲涂满的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鲜血,背后的披风褴褛不堪,刀剑劈砍造成的裂口几乎撕裂了整块布匹,还有人主动撕开的痕迹。

      他攥紧腰侧的佩刀,声嘶力竭造成的哑言极为细微而又沙哑:“是我的错。”

      “倘若我早点点燃烽火,雁门城也不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我不该忽视姚将军的建议。”
      熊熊烈火在烽火台燃起,映照布满猩红血丝的双眼。

      副将无言,注视着远处灰尘漫天对峙的两军。

      楼应古漠的部落蛮人崇尚雄健,肤色介于冷白与古铜之间,不爱束缚,至今仍是袒胸露体的模样。

      魁梧壮硕的红发大胡子蛮人,裸露的胸膛上印着厄斐花图腾,他手持巨大沉重的砍刀,砍翻一个又一个敌人,悬殊的力量差距只会让直面抗衡的人压断骨骼,轻易丧命。

      察合苏狠狠抹了把热汗,红胡子大汉袒胸露乳,声音粗犷有力哈哈大笑起来:“来啊!安兴侏儒!!”

      马背上的族民称号早已不是独有,但是在马背上作战,终究还是他们更胜一筹。

      对于这些部落蛮族而言,气质文弱身高普通的安兴人都是侏儒,不以其它手段对付的通通都是废物。

      “这些狗娘养的!”主将暗骂一声,骂完他又咳嗽起来:“库房里还剩多少兵器?”

      副将眉头紧锁,多日来的奔波作战让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打理自己,两人的胡须都长了一截:“所剩无几。”

      主将狠狠地捶了一下墙,控制住力道没有让墙崩裂:“城内妇孺还没有完全撤离,这个部族出击的太过突然,损失已经超出了预期。红毛杂种察和苏,究竟是谁调动他来这里?!”

      察和苏已经是主将的老对头了,两方一直来来往往打了十几年游击仗,这次突然出击不是察和苏这种崇尚武力决斗的人会想出来的主意。莫罕部算是楼应古漠里面的大部族,常来边境掳掠女子,从来不会做这种绝对算得上大规模挑衅的事。

      副将摸着刀,烈酒灌入口中,他脸色立马涨红道:“将军,现在追究这个没有任何意义,雁门城绝对不能失守。如果城破,那就不止是我们的脑袋丢了的问题。”

      “咳咳。”主将声音太过沙哑,已经不能直接发号施令,他闻言沉默道:“温平。”

      “末将在!”副将温平已经做好随时冲锋的准备。

      “整顿兵力,我现在已经指挥不了了,交给你了。”主将很清楚现在的情况到底该如何安排,当主将不能发号施令时,副将就是这里的最高指挥者。“我去前方给你们拦着。”

      “将军!”副将温平急道:“我去拦吧!”

      “你是雁门城的主将,如果你死了所有人就都乱了!”

      “我一个武夫,就那么些力气还能使,你是军师,军师坐镇后方才是应得的。”主将声音沙哑,费力咳嗽才继续道:“更何况我根本指挥不了了。”

      温平知道这是事实,主将因为先前敌军来袭太过突然,在声嘶力竭指挥城民避难和率领将士迎击之后,太过疯狂的过度发声导致喉咙几乎完全失声,更何况这里位于楼应古漠,风沙让他更快损伤喉咙。

      “你我做了这么多年雁门城的守军,生于这里长于这里,做了那么多年的老友,我很放心将这里交给你。”主将牵过马,将身上带着的玉佩取下来递给副将:“这个,如果还有机会,记得帮我带给我娘子,我对不住她,让她很快就要做了寡妇。”

      “她们孤儿寡母,就托付给你了。”

      “不行!”温平没接,他沉声道:“我虽然是文人参军,但也不比你们逊色。我也可以打也可以引开他们!但你去了死在外面,说不定谁都活不了,我不会让你单枪匹马去送死的!这个就算了,就算要交,也要你亲自去交。”

      “说不准到时候你才是需要帮我向我娘子交代后事!”

      “你这个固执的老文生!”主将强行将玉佩塞给他:“将在城故在!你要是跟我一起,谁来指挥?!你读了那么多年书全进了狗肚子里去了?!我信任你才那么说!你若是再推推脱脱,休怪我翻脸!”

      “屠雄飞!”温平更是在酒意下气红了脸:“我他娘的只是一个副将!我死了不要紧,但若是你死了雁门城就彻底完了!”

      “这座城里副将不止我一个人,我去就是最好的结果!”

      “…你是认真的?”主将屠雄飞脸色难看:“你要想清楚,这一去,就是去送死的!”

      “你也知道是送死?!能撑到援军来就还能救下这座城,不能撑到就是安兴的灭顶之日。”温平已经趁其不备抢先夺过屠雄飞手中的缰绳,一把驾上了马,他拔刀直接大吼道:“众位将士————!!”

      “在————!”将士们纷纷回应,与蛮人的交战毫无疑问让他们挂满了彩,甚至许多还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需要一支自愿跟着我愿意和我一起去拦住那些杂种毛狗的队伍!”温平摘下头盔,这是对将士们表达敬意的动作:“援军很快到来!雁门城能否守住全凭我们了!如果城破了,不止是我们被俘虏被残杀被羞辱!还有我们身后诸位的家眷子女!!”

      “若安兴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会有千千万万类同的更多悲剧发生!”

      “现在我问你们,有谁愿意与我同去!!”
      副将一直以来都是长须矍铄气质文弱的人,很多人第一眼看到他都会第一反应意识到他是文人,但是此时此刻,举刀扬臂的中年人目光漆亮,似乎有火在里面燃烧,没有人会认为他只是一个文人。

      “我愿意去!”最先出声的出乎所有人意料是一个极其年轻且稚嫩的声音。

      那是一个半大孩子,穿着破破烂烂的军装,鲜血从他身上缠着的布条涌出,染红染黑了布匹,他将特别宽大的铠甲费力调整,走路踉踉跄跄地站好军姿:“我家只有我了,死了也没人想给我收尸,我去合适!”

      “你才多大啊?”温平心生不忍:“你家大人呢?”

      少年目光澄澈但是仍旧不能掩饰他语气里面的恨意:

      “都死了啊。”

      “我母亲被他们掳走,我父亲去救她,被他们用套马绳套中脑袋拖行在马后面十公里死了。我不会忘了那帮红毛狗是如何羞辱我母亲,如何将我父亲弄成一团烂肉,所以我不会放过他们!”

      “请让我去吧!温副将军!”

      “我也去!”这次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年轻人。

      他抓着一把已经豁了口的柴刀,半边脑袋缠着布条,露出来的另一半脸也是血迹斑斑的,明显是伤员。

      “温副将军,我在雁门城长大,我的家在这里,如果不能守住这里,我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我也要去!”这次竟然是一个女人,她将头发扎成男子发式,但是明显是断过发。

      “齐娘子…”其它人惊讶地望着她:“你怎么来了?!你不应该是和其它人一起从地道走了吗?”

      齐扶苏穿着盔甲,肩膀上绑着白布条。混进男人堆里也没有明显违和感:“我不想走。”

      “我夫君战死在前天蛮人的攻城战里,家中老父也在护我逃离的时候被他们活生生打死,我没法苟活。”

      齐扶苏深知雁门城的要紧性,她随手抽出背后背着的极其沉重巨大的砍刀,手臂肌肉隆起:“我有能力参军,虽然不一定可以达到姚将军的女子兵程度,但我是有用的。”

      “可你是女子…”有人忍不住道。

      “你如果以这个理由拒绝我,那你就不配做男人。”齐扶苏早就哭干了眼泪,她的脸庞在烽火的映照里沉入阴影:“问柳馆,青楼,你们还想限定多少人?”

      “可以为国争光,那就都是安兴的好将士,而不是以他们的身份来界定荣誉的边界,我不是皇城那些大家闺秀,想以这种说法阻止我没用。”

      “我…”那人语塞,虽然不全是那个意思,但是他确实存在轻视。

      但是已经这么多年女兵传承了,他也清楚,他们已经挡不住让女子出现在外面了,他们早就没有能力继续困住她们。

      “现在还有谁与我同去!”齐扶苏满脸戾气道:“孬种们,连一个女人都比不过吗?!”

      人们寂静一瞬,顷刻间沸腾了。

      “我去!”

      “我也去!”

      “妈的,跟他们拼了!”

      “为了雁门城!”

      “死一遭又怎样!”

      “将军,下达命令吧。”温平看着屠雄飞。

      屠雄飞深吸一口气:“好。”

      “众位将士,随我冲锋!!!”

      “是————!!!”

      ·

      握着火把的手已经血肉模糊,嘶哑的气音自主人口中传出,是种声嘶力竭的哑言:“准备——”

      鲜血涂满厚重盔甲,暗褐的颜色遮盖所有将士的面孔,马跪倒在地,旁边主人的尸体血肉毕露,手指露出森森白骨仍旧握紧手中即使已经断了的刀。

      人们喘着粗气,在中年将领的指挥之下重整旗鼓从地上爬起来,摆开阵势目光紧紧盯着正前方尘土飞扬的马匹。

      中年将领的瞳孔在染血之后仍旧雪亮,他高声道:“弓箭手————!!”

      弓箭兵立马扎起马步,搭弓拉箭,弦紧绷出不妙的声音。

      “放————!!!”

      “咻————!!!”

      火把掷出,熊熊烈火爆裂燃响,土石所筑的城墙轰然塌陷,暴雨一样的箭矢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穿透流火,箭尖带走火焰,直指向敌方凛冽的寒刀。

      夜幕降临,只有火光照亮一切。

      流火涂满大地,被马革裹住的尸体被人沉默封起。

      火箭被人直直砍断,红胡子大汉眼神轻蔑,沉重的蛮刀被他像提起羊羔一样轻而易举挥舞,他抓起负隅顽抗的安兴军人的脖子,“咔嚓”一声扭断,冲城墙大吼道:“放弃抵抗开城投降你们还有活路!如果再不识好歹,你们整座雁门城的人,都别想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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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才发现这有个公告设置,算了就说个事,《金石词》还是得延更,因为憋不出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