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追击队】回声 在我呼唤你 ...
-
几点了?托帕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容貌昳丽的埃维金面带微笑站在她面前,点了点头。总监秉持着溺爱多年好友的心态,把一旁的手机拿过来,摁亮屏幕之后在砂金眼前晃了晃。在幽幽光亮之下,她敏锐发觉此人脸色不太对劲,扭头准备把“医生”喊过来看情况,却被对方一把攥住了手指。金发青年低声说:我需要你的答案。
晚上九点三十八,你还不能睡,我也不能,明天有会要开,我们得先把方案梳理清楚。托帕非常无情地指出了明日的行程,听见砂金笑了一声,语调有点干巴巴地赞叹道:这样,那可真是……太好了。红白发的女人颇为莫名,顺手挠了挠凑过来的账账,奇怪道:你怎么了?
砂金露出纠结的表情,这时另一个人的声音落下来,伴随着一点温热的氤氲水汽:别找借口,顾左右而言他没意义。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发出一声听起来像是牙疼的呻吟:教授啊,你们还活着,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托帕沉默了略有三秒,砂金从这个片刻品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听见她轻轻吸气:现在齐活了。维里塔斯调出一份文件发到邮箱里,敲了敲桌,示意他去看。当事人依言照做,顺手把账账塞进它主人怀里,自己在沙发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与此同时,学者把手里那杯茶递过来,解释也随着传来:你不是第一个出现这种症状的人,黑塔和帕提维娅怀疑是命途共振的频率不对,以至于「终末」和「智识」乃至更多命途搅在一起,造就这后果。他补充道:目前标记但没确认的还有「毁灭」。
砂金扬起眉梢,视线极隐蔽地从教授略微颤抖的手指一掠而过,他闭了下眼睛,从这一时片刻中发觉托帕的心率也快得有些异常。他装作不知,浏览着维里塔斯发过来的资料,眼熟的受害者竟不在少数。看了两页,他实在是没忍住:他们「巡猎」是犯天条了吗?孔雀总监有点无语地笑出声,在情绪作用下,甚至恢复了些往日抖擞华羽的精神气。缘故无他,这份名单上仙舟联盟那批政治高层首当其冲,再翻两页拉曼查、波提欧、乱破和黄泉的名字赫然在列,先不说虚无令使为什么在巡海游侠的名单上,余下两位领猎人瞧着也是没逃过。作为了解过不可知域的人来说,他完全明白黑塔和帕提维娅为什么作出相关推断了,艾利欧毛没掉光算应星会养猫!
他们命途的底层逻辑你也并非不知晓,太锋锐的刀用的最多才瞧起来易折,况且黄泉本就有一定的「巡猎」倾向,并入游侠少为她单开一页,可以节省权杖算力。维里塔斯避重就轻,而托帕支着下巴不说话。砂金眯起眼睛,扫视过好友:所以说,这次又是剧本惹的祸?我死了几次,你们死了几次?他言辞颇锋地单刀直入、直戳了当,姿态瞧着散漫极了,有种叩问必得回应的笃信。
他当然敢这般姿态,好友怎会不给他回应,万物亦不会缄默不言。他是埃维金的天选之子,也是被母神偏爱的血裔,这么多年来「秩序」的倾向指数只比某几位天环族低过,却是个毅然决然选择了「存护」的狂徒。但有话说什么人交什么朋友——美化过的仙舟俗语,就不要刨根问底究其原句了。精神富足的学者和从小就从许多路中规划好准备进公司的家伙不逊于他,对世界惨淡的血淋淋真相也敢求索,并不吝于给出答案。拉帝奥视线轻轻一扫,倒没有说谎:不记得了,想来你也无区别。
我没事记那玩意做什么?砂金对他笑了,偏过头时翠色耳钉在光下一闪。纸是包不住火的,他说,仙舟也唱蜉蝣梦短,众生更是朝生暮死,但这所有的终结不知将在哪天迎来。托帕很顺手地把他脑袋掰过去,用皮筋扎出个小揪,幽幽接了这话:我不信你,端着就没意思了。
她轻飘飘、很从容姿态,却将那几乎把她钉穿的恐惧道来,死亡擦着鬓边随风掠过。死去的不是她,但托帕甘愿是自己。她手指碰到砂金耳后,冰凉一滴露水似,褪去血色。维持着这个姿势,她与学者对视,维里塔斯的状态她有所猜测,但前几日并不显露,直到住在这间房子里的第三个人也因惊梦惶然,才敢把这事摊开来讲。
明天会上要讨论的其实就是这事,她说。砂金对此并不意外,剧本这次的异动已经能影响到命途倾向高到足以成为行者的他们,没有人能不重视。许多年前,终末的黑猫在一切的起点、星神死亡那刻叼来一页白纸,原本线性的宇宙被拉伸并抻平,由此造就了天地,他们所处的世界是一条被窃来的if线。这样幸福,如是坦然,唯有某些设定像是突兀的拼图,人们也并不在意,这是自由的代价……不止如此。他叹着气想:历史书上写怎样的事件象征着什么宏大叙事的开端,可谓“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如今这责任不该我们来担,无非心忧而已。
如果世界崩塌的起点,真的就此宣告——。他最后也只是低低地说:可我并未从剧本中知晓、看见,你们在故事中死亡的迹象。砂金的目光和两位好友撞在一起,这已经近于诘问了,既然故事中的死无从寻觅,为何让我得见重视之人永恒闭上双眼?他柔声道:这不公平啊。
你可以去挑艾利欧的理。见两位好友占据了沙发,学者只得倚在边缘,赤金的瞳像浸过冰水:你想向谁求一个答案或能安放此心的公道呢?砂金笑眯眯地从托帕面前的电子屏里抽出赛博纸张,把名单叠了几叠,拍在维里塔斯手中。反正名单上的不能,他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你不能指望自己踩着自己爬上天。两位战略投资部总监没办法,博识学会庸众院的学者也没办法,与真珠相识的头狼依然没办法,天才对此亦束手无策。你要痛苦而漫长的余生,或短暂而幸福的梦?选择并不更改。
这个世界随时可能覆灭,也许还能维持很久,或者就在明天。被一页空白剧本包裹着的可能性,人们如同无根飘萍似,全无来路去处。可我竟是幸福的,被猝不及防抽走名单的托帕慢慢、慢慢地说:正因如此,我如何能接受你们死去?她的前尘余生与这二人息息相关,剥离就要受切肤之痛,当年自然地成为她的挚友,就应当料想到分别的刀锋一定叫遗嘱。如今她想:我决不肯的。
这是一个如此平和、崇高而温柔的世界,凡有所叩问必得回应,写在剧本里的血泪也仅几行文字。只有死人不会张嘴。那么,那么。你怎么可以死去?学者读懂了她的神情,觉得这质疑实在称得上好没道理,又不是他和砂金执意要死!然而他还是放缓语气,非常顺从本心地哄好友道:目前来说,我们三个的生命体征都很平稳。
请相信医生的判断。砂金面容古怪地扭曲了一瞬,是托帕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掌,力道不小,两人的体温通过这举动彼此传递。他眨了下眼,薄冰封着的三重瞳雀羽似绚烂,又像卡卡瓦的极光,他们曾同见过的。虽然这个世界是依附于某片宇宙的半条if,但人们拒绝了神的垂青并非作假,只保留了命途这一设定,通过剧本里的笔墨和此身生平判定倾向,高到一定程度,即为行者。
埃维金人的「秩序」命途倾向都不低,卡卡瓦夏作为母神的宠儿,是在这条路上走的最远的孩子。他收到过酒馆的邀请函,众愚者放声大笑,向他伸出橄榄枝;又有万物之阴影笼罩下的行者们望过来,递来邀请,他若是好奇,可以前去第九机关一探究竟。他最后接住一捧琥珀流淌出的暮色,踏上「存护」这条从未想见的道途。
虽说人确实是自由的,但博识学会诸位学者不免对他有点好奇,最先与他接触的除了新晋同僚叶琳娜,就是维里塔斯了。彼时他领着这两位去看极光,骤然的暴雨洗过群山与荒原,天地间幻梦似的垂下流光,落在身上才支离破碎。在那之后的许多年过去,他们都从未别离。
就世间诸事看来,他们怎么能、又如何敢?卡卡瓦夏同两位好友聊笑:这是否也算一种梦中情人?他说这话时眉目舒展而眼眸清亮,带出飞扬雀跃笑意,锋锐得几近不可逼视。叶琳娜和维里塔斯很难否认这点,艾利欧没办法永久性地压制剧本,于是在这条if线中生活的人们总要梦见另一个自己。比起那些IPC内部的报表和第一真理大学的授课进程,他们记得更清楚的也许是雀羽似的耳坠、哼哼唧唧的扑满或古怪的石膏头,或者说,与自己交游的挚友和相聚共庆在梦中举杯时的畅然笑意。
素未谋面,但相识多年。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奇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称得上幽微,爱与恨建立于己身,也生发在另一种可能性中。托帕从锅里舀出半杯煮好的黑葡萄牛奶,看见砂金微笑着把枪塞到学者手里,顾盼之间仍是澄然透彻情态,抵在左侧心脏处。维里塔斯轻轻吸了一口气,手上轻巧地转了一圈,枪口对准自己眉心,扣动扳机。他想说别闹了我赌你枪里根本没有子弹,然而好友忽得笑起来,惊动扑满跃起跑去不知哪处。不出所料,拉帝奥对准自己的枪口漆黑、冰冷、空无一物,另一端却喷出彩带和鲜花。见状他再忍不住,笑起来了。
这是否算一种“我预判了你的预判”?托帕很没好气地让两人帮她解决剩下的小半锅牛奶,要是凉了还得重新热一下,很麻烦的。砂金言笑晏晏应下,顺手将玫瑰插进客厅摆着的花瓶中,扭头看见学者按着眉心叹气。而今他们共在一处,死亡的阴翳如风划过耳畔,窃窃私语似地擦着魂灵而去,掀起某种颤栗感。他们将另一片宇宙发生过的故事解构成嬉笑,宣称自己绝无一颗软弱过片刻的心。可是啊。可是。当血液涌出、生命流逝,是谁的惊惶与恐惧攫取了全部意志,所有行动都不能自已?
不要死。你不要死!如果说文字在表达中必然有巧言令色的成分存在,这样的呼喊就显得过于纯粹,简直如同一柄赤裸裸烧红的剑了。彼时所见许多事情,砂金记得已经很不清楚,唯有他咬着牙、舌尖抵着缝隙送出的气音:我不要你——你们死。他坐在那里,神思忽得恍惚片刻,许多报错的赛博数据就开始在眼前闪动,预期之外的死亡如约而至……没降临在他自己身上。这是幸运儿决不会出错的环节,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使他心跳骤停了。若注定有人死去,而这个人不是他,那会是谁?
砂金在这个瞬间敛去了全部表情,素日张扬灵神各司其职地落回五官,姿态一瞬锋利得令人心惊。埃维金就此看见“自己”放声狂笑,他说,命运从未公平。惊雷照亮窗外影影绰绰的景象,茨冈尼亚的群山又暴雨如注,与往日所见并无不同的极光笼罩着这颗星球。他知道这些情感来得突兀又怪异,本不属于自己,是另一个世界所记录的痕迹投射重叠的结果。但他克制不住。他有一部分「巡猎」的倾向,算不得高,可见这条命途的底层逻辑跟赌徒没什么相性。与惶恐日夜相伴之人畏惧幸福的崩塌,他没办法否认对面多少带点自毁心理,此刻连带着「虚无」的浸染一起落在自己身上,滋味难以描述。
卡卡瓦夏是意气风发的、被母神庇佑的孩子,埃维金们说他必然幸福坦荡,平生没想过仙舟话本子里的“风霜刀剑严相逼”是什么滋味,如今也算尝过一遭了!他像只羽毛被淋透的孔雀,能够情绪稳定地过来问托帕时间都算意志检定1d100=1,不过以他的好运,骰点有这情况似乎也不奇怪?砂金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眼正对上学者投来的视线,维里塔斯的目光在他和托帕身上巡睃了一圈,牵着嘴角扯出一个笑。看起来他也没好哪去。
这个世界随时可能破灭,倾覆无需半刻。作为和诸位天才相识已久的学者,拉帝奥教授走在学界前沿,对这本就广为人知的真相再清晰不过。救世是救不得的,除非去到一切的最开始多撕两页空白剧本回来,但艾利欧不这么做是因为不想吗?知识如同诅咒,知道的越多越觉出大恐怖,有太多人前赴后继为求真理睁开眼睛,本能却无法抑制。答案是一片寂静无声的坟场,古往今来的求索之人都埋在那里,众生踏着骸骨要摘星,困惑于为何观测不到真正的穹顶。也许我们明天就会死,他说。
这并非悲观,虽然悲观也可说是一种远见。这是一个普遍的、公认的事实,建立在空白剧本上的赛博宇宙浪漫疯子式if脆弱不堪(前缀是虚照写的),如果覆灭真将降临,它一定平等地播撒在每个人头上。对此人们只得尽情欢歌,过好自觉幸福的每一天,真来了就叫“时也命也运也”。但恐惧会消失吗?如果那死的境地当真逼近,他们不会是起点,也不该是终结,罪不在其倒影中的千秋功业。看见熟悉的人死掉甚至没有精神损失费!
托帕发出一声牙疼似的呻吟。叶琳娜的人生和眼前两位一样称得上顺风顺水,她窥得另一个自己,认可了对方选择的路——倒是没跟公司签终身合同。她期盼着与好友们相遇,在规划内的图鉴集邮合情合理,发于本心的感情却无法自控。很难用譬喻来形容,总之若勉强要做对比,就是一粒火星飞溅在纸上,他们天生合该同行。
风平浪静许多年,时至如今,她通过一双眼睛窥得更隐秘的可能。质问反复出现、掷地有声:这个人人幸福的世界里,叩之必有回音,唯独亡魂不会开口,你怎敢死去?她抱住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扑满,语调近乎带了一点轻颤的恳求:为何我所在意的与所爱的皆离我而去?
不止眼前人、不止她,由此不禁想到更多,世间一切值得留恋的都将化为齑粉,不再作出回应。砂金不肯,维里塔斯不肯,托帕当然也不肯。这双眼睛应当长久注视着彼此,跨越爱恨悲喜,在梦里梦外缔结连接,比金铁更坚硬无虞。他们从彼此身上得到正向反馈,又因越过彼此看见的故事痛苦,星期日扮演了几次心理医生,认为这三位彼此告解的效果更好。所以他们此刻在这里。
百代功业,万世千秋,都与他们无关。还是那句话摆在桌上:大厦倾覆,非蝼蚁片叶之过。砂金、托帕和拉帝奥当然负不起这个责任,他们只想知道一件事,如果覆灭终将到来,我们是否能一同死去?被留下的必然不会自杀,反倒造就了绝顶的悲剧,孤守的坟茔不外如是。
如果,若是,但。模糊的言语被他们含在口中,不必吐露,就已经得到妥帖的回应。显而易见的一点是,你死后,再无人能如此了解我的生命。维里塔斯略有沉默一瞬,最理性的学者竟率先道:情况没有那样糟糕,波尔卡的全知域内,孤波算法的模型依然稳定。砂金弯了下眼睛,很天真似点破:你们在做的就是开凿不可知域。
你要被困住叹凡人百年,还是赌可能的火光?拉帝奥教授给了赌徒一个绝对无法拒绝的选项。托帕听到这,想起来什么似的,微微睁大眼睛。她说:你能保证——。
我能。维里塔斯打断她,说得斩钉截铁。他写下算式举例论证,说空白剧本的燃烧只在毫秒之间,人类的神经根本来不及反应。托帕听罢,轻轻“喔”了一声,了然地作出一个很莫名推论:我们不会有给彼此哭坟的机会。
他们是没办法不看向未来的家伙,尽力过好当下每一天并不能让三人感到幸福,它在于一切的道路上。这时又很难不想起仙舟文学的戏码了,所谓夜奔,雪夜佩刀又或罗裙飞过墙垣。众生在自己所选的歧途上狂奔,而他们竟有幸同行一程,甚至肯共死,倒真是奇妙的转圜。
那一刻,我完全属于你,你也必然将全部交给我。因为死亡不讲道理,如同被本if拒之门外的星神。砂金忽得垂了垂眼,他说:聊这些太早啦,明天也许不是世界末日。托帕看了一眼表:或者今天?她吸了一口气,伸手在半空虚抓,又像抛彩带一样张开掌心。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坠落,人生不是旷野,但倾覆的剧本只会带来一片荒芜。他们只是看见。看见了一场死。
学者静默,如同敛翅的猛禽,疏疏眉目像有落雪似,好似恐惧与惶然未曾加身。理性之外,自我之前,当真有人奋不顾身向火光一扑,他总是会被两位好友动摇,如今也为“砂金”和“托帕”改变决意。有时他叫对方卡卡瓦夏和叶琳娜,仍得到回应,无论名姓与身份在尘世流转间如何变化,不变的是人。唯有死去的亡魂不会回答。
今天他们并没有死去,明天尚未到来。在光阴好似忽得凝滞的罅隙中,在这不祥预兆苏生的夜里,三人瞧见彼此的眼睛。确认一个人是否会回答的最好办法是呼唤对方的名字,然而此时,就在此刻,四周竟寂寂无声,不曾有谁发一语。目光描摹过面容,又想起那尖锐的痛。
死亡?死亡!他们看见自我的倒影,有若回音,本就如同纸糊的if线上又生长出许多可能,支离破碎的镜子迷宫环绕着三人。在众答案之中,他们不肯窥得别离。
用眼睛捕捉,用心铭记,需要锚定的命运唯有其一。
「群星之外仍是群星。由此,观者可知……」
「众多故事中,生死未曾成为藩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