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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不死途中心向】周旋久 火,无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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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亚被交给我了,真珠说。侦探坐在她的对面,拿着帽子,闻言抬眼瞧她。战略投资部的大人物是位智械,有张美丽面庞,眼底沉着珍珠一样的月光。不死途略微咂摸片刻,反问道:你与我提这事,是会听我的建议吗?
真珠答法轻巧:眼下已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做出的判断了。不死途没吭声,他知道公司的资本家底色,并且眼前效率至上的智械从未否认这点,他们敲开宇宙的缝隙刮出骨髓再烈火烹油,而他的所求往往不是最优解。于是他忙着试图从眼尾勾出一个笑,然后听见她说:对。
这话在对什么,你的基石能力不是读心吧,他想。真珠则说:我确实会考虑你的建议,不死途先生。很老生常谈的。虚心听取,耐心接纳,但从不践行。他低低、低低地笑出了声,话尾像是被泡开的茶叶:我管不了你。
这是一句平和的陈词,不带情绪,真珠没有从中捕捉到不满或怨怼。她并不感到意外,哪怕这其实并不太符合她最初的画像,但智械善于解构、学习,尽管她并不理解,也总能勾勒出人的本色。她跳过了安慰和无甚用处的劝说,只是径自说:你知道,后续还会有许多麻烦。
对,我知道。侦探顺着她跳过了那个话题,他放弃了干涉美亚下场如何的权利,这本该是真珠想要的,智械却意外地再点了一次话题:我会听从——。她巧妙地换了用词,甚至给人一种她的决定可以被动摇的错觉,不死途则近乎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至少我能相信你的品行。
哪怕牵扯到公司的利益?她问。就是因为牵扯到你们内部的利益,他回答。不死途没有插手战略投资部和市场开拓部斗争的意思,相比之下,他觉得某位买走了那枚筹码的买家对这件事的注重还更多些。他斟酌思考,满愿这事告一段落,可幻月游戏还没结束,期间又穿插许多琐碎问题。但要解决它们,不在此刻,也不在今天。
不死途回到事务所,发觉有人在等,忽地轻巧、古怪地笑起来,柔声道:我去见真珠了。片刻之后,不速之客反问:所以呢。侦探说:你的事,我已知晓了。生有青橙眼眸的女人向前走了两步,像是从室内浅淡的影子之中“游”了出来,露出半张脸,被幻月投下来的光照得透亮。她摊开手,一封信躺在掌心。朽叶讲:证据在哪?
他伸手一压帽檐,瞧着老神在在:我是个疑罪从有的好手,你作为异常防御部的成员,岂不很清楚?往日与不死途常合作的警官也就对着他笑,两张带笑面庞此刻有如鬼魅精魂,端得活色生寒。几乎有幻觉中的刀尖碰撞搅动,近似一种挑拨血肉的交戈,无声无息。又过了片刻,朽叶淡淡开口:我猜你没吃晚饭,要去吃宵夜吗?
不死途眨了眨眼,愉快道:你请客我就去。女人把那封信拍进他手里,没好气地瞥他一眼:那先帮我把二相乐园提升结婚率的KPI完成吧。蹲在冰箱上的旁白说:面对自己半日未进水米的现况,侦探思考起了这是一份怎样的兼职……也许可以试试看?当事人呛咳起来,大声道:得了吧老白!我是这样的人吗!再说、再说我去见真珠的时候你也不在啊,我就不能在珠星大厦吃饭吗?
朽叶看得好笑,斜斜瞥来一眼,顺手拿起他桌上的药瓶晃了晃,神色静了瞬间。她给不死途搭台阶:虽然异常防御部管不了幻月游戏中谒者的行事,但次生灾害还是要治的,走吧,去谈谈这个?因而他们就这样并肩行于鸽川旁的人行道,因为是非委托,旁白便没跟着,说记得给他带一份加餐回来就行。事务所的门扉被掩上,虽然前段时间他留的纸条上写了什么紧闭门窗,也实在不太想再嘱咐一遍,如果他的老友们有心砸场子,这地不比庇尔波因特,真珠都得调一部分人在珠星大厦候着。
警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你在祸水东引吗?侦探从鼻腔里滚出一个“嗯?”的音节,懒散搭话:那还是你趁早交代罪行吧。恍若又是一道细微血痕。他们显然对彼此都不是很信任,各自隐瞒不少,这时竟也并肩同行了。在二相乐园,24h营业的便利店有许多,哪怕经历过一场灾难,大家也总要讨生活。朽叶和不死途一人端着一只热气腾腾、插着竹签的杯子,听见鸽川的水声。
没人开口。前尘过往聊着不合时宜,把本该入土的老东西拎出来涮算怎么回事,此刻朽叶也只能催促不死途为二相乐园的结婚率作出贡献,未来……他不谈未来,或许并没有这东西。于是他在这刻无端地、莫名地想:匿名的暗网真是方便,不但能搞拍卖,还能和人胡侃了。
尽管起初他不知道为什么真有大冤……砂金总监的诚挚追随者买下那玩意,但不得不说,这笔钱确实解了不死途的燃眉之急。人美心善的开拓者、星女士,在接手狸狸报社又和他熟稔之后,大手一挥免去房费,他便拿这笔钱续了默里亚的疗养院服务。其实这样的催款不是第一次,至于之前是怎么解决的,如果不是他一手端杯子一手举竹签,简直想要捂脸。某人过往那笑眯眯的模样犹在眼前,如果两人能够面对面的话,大概是一边说着可怜我这将军俸禄也没几个子,一边给他把钱交上吧。
是他问心有愧,憾事空悬,不敢见故人。爻光还称得上很年轻,不认识他,将这次会面叫意外之喜。不死途心下叹息,玉阙那边明里暗里找了他几百年,居然没想着过问罗浮那边。眼下他的一切逃避尽碎,旧友新朋齐聚一堂,如果这事解决完,他还活着,而如今丹枫已是丹恒,就再见景元镜流一面吧。他垂下眼,想起孔雀总监先前言笑晏晏模样,思绪游离不定,又落在那封信上。
如果鸮和熊真的追来,必然会将如今与他交游的诸君视为同党,而巡海游侠对叛徒从不手软。朽叶偏头,声音轻轻的:你看起来像在想怎么借刀杀人干掉我。不死途心说可不嘛,据他的了解——哪怕在最捕风捉影的传闻里,那俩也是真会下死手的。他眼尾翘起一点,终于挤出了那个在珠星大厦时没来得及的笑,起身将手里半空的杯子和竹签丢掉。他却没有拒绝这些邀请。为什么?
他后退半步,有风掠过鸽川,夜色下幻月在水中粼粼摇动,酒馆的倒影幻觉似若隐若现。正如砂金先前不依不饶追来时说的那样,旧友们杀不了庇尔波因特P45的高管,也就干不掉星穹列车、动不得仙舟联盟。他敛了表情,在心中重复一遍:是我问心有愧。但面对好意和这些橄榄枝,不死途依然做不到拒绝,旧日死亡的阴翳与恐惧如影随形,而他早已学会了克制。和梦里的或现实的卡卡瓦夏不同,他不喜欢赌博,好在答案就在纸上。
不死途起身和朽叶告别,他们明天还各自有事要做,今夜的交锋也细微如风动林梢。他穿过鸽川区五光十色的街巷,终于缩回冰箱里睡了个好觉,思绪混沌间想着这地方简直谁都来去自如,保密工作如同狸狸报社的小道消息传播速度。这话的意思是,那封信大概瞒不住啦。
爪牙钝了的老狼也是狼,行迹宇宙十个琥珀纪的义侠之首尚且有刀在手,这姿态已是一种默许了。他希望自己能够安然老死床榻,如今看来近乎奢望,那便只能将罪业前尘理清,再一一还上他欠的债了。故人来找他索命毫不意外,爻光来向他讨说法是应该的,星穹列车和刃略在计划之外,如此种种,事态还不算失控……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不死途想:我忘记给老白带宵夜了。
好在热心的社长第二天带着早饭来投喂,灰毛的小浣熊坐在桌上,见他掀开冰箱,兴高采烈地打招呼。不死途深吸一口气:你怎么在……我是说早上好,社长。星发出很愉快的笑声,好像完全不在意同为谒者,在满愿的事告一段落之后,又要彼此针锋相对了。她忽然凑近了些,蜜糖似辉煌灿烂金眸忽地放大,侦探后仰,脑海中却无端浮现出那爱逗弄人的白猫,他也有双金色眼睛。
开拓者像是失了分寸,全然没有前段时间砂金来见他时的知情识趣,不死途却也放松,他认识我见、也认识铁尔南,知晓无名客就是这样的性子。星笑吟吟的,猝不及防抛下惊雷一瞬:绯英在沉睡之前告诉我,界外天魔主卷土重来了,我猜你知道他是谁。侦探从冰箱里爬出来,没接这茬,用事务所的开水泡茶宴请社长,以回赠她带饭之恩。在片刻之后,含糊应道:唔,愿闻其详。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星瞪他一眼,还是继续讲下去:她说二相乐园记载中的界外天魔主,是纳努克麾下的绝灭大君,归寂。不死途手一抖,半勺盐洒进了茶里,他苦笑一声:这消息你得通知真珠和朽叶她们吧,找我又是作甚?他咬字沉下来一点,也撇了敬语,流露出皮肉之下由过往镌刻在骨头里的冰凉底色。星核精很快反应过来,拎走旁白手里的盐罐,阻止了对方顺着不死途的此番行径继续加盐的行为。她回答:所有人都会知道的。
也必须知道。哈托彼亚曾经沦于负创神的战火,在苦难里由绘世的惊天一笔逃入画中,又被公司的诸世界重建计划捞出。而今那厄难卷土重来,所有人对此都将严阵以待,各自陈词了。不死途忽然觉得很有趣,这念头仅有短短一瞬,他想,其实是行者的选择拨弄命途的涟漪决定了自己的命运,却有多少人怨恨神明。可这也没有错。星神不讲道理。众多丝线交织一处,节点就浮现。
这些年在血雨腥风中养出来的直觉和「巡猎」行者天然的敏锐早就告诉他,今日之事必不能善了,奈何不死途身上背的债太多,一时竟分不清是哪件。会是星带来的这个消息么?或者他即将找上门的故友们?亦更多隐在暗处未曾动弹的庞然大物……影子、或奥博洛斯?他又忍不住咋舌了,有些事要么不来,让他十五年来心怀侥幸,要么就堆叠在一起纷纷涌现。浪潮将使大厦倾啊。
他默了默,当着星的面开始走神——掏出手机不知开始给谁发信息了!大英雄开拓者迟疑半秒,道,你给谁通风报信呢?不死途看向她,耳坠晃了一晃,略有冰凉质地,他坦然直言:写遗嘱呢。小浣熊登时瞪大眼睛:给谁的?她径直跳过了侦探写这玩意的理由,哪怕无名客再自信、再一往无前,也不能拍着胸脯保证星穹列车能解决一切问题,她总要学会何为死亡与离别。她见过毁灭的火烧尽翁法罗斯,也见过记忆的冰花封住寰宇,如今将那个世界固定在一页轻薄的纸上。她知道、她知道的,因这世间无物长存,人与人的羁绊才会如此珍贵。
半晌之后,不死途像是斟酌够了,又或等她回神,吐出一道比羽毛还轻的气音:是我七百年前的故人。星则毫不留情挑破:景元?侦探哑然。他猜得到星核精身上有点非同寻常的能力,也许来自「开拓」、或者源于「终末」,借来世间诸君的眼睛品尝喜怒哀乐,和太多人共享同一秘密。所以她总是很被信任,毕竟她守口如瓶。
当分享过往如同品尝同一块蛋糕的人面对面,许多欲盖弥彰就自然而然地失了效,他们很快建立亲密关系,倾吐那些尘封多年的悲喜爱恨。年轻的开拓者对不死途微笑,狡诈地眨一眨眼睛,状如他昨晚和朽叶对峙,可惜警官彼时不动如山,侦探此刻却真泛起嘀咕。她知道什么?她知道多少?她透过我的眼睛,和那些故人打过照面吗?被共享感官的人只能模糊察觉,无法下定论的。
但他确实清晰地记得。彼时他去朱明求剑,众匠人们说技艺无有出应星者,再问,方知他身在罗浮。拉曼查遂动身,穿过玉界门停泊在星槎海——还没停稳,他听见有人高呼,转头见一艘小型星槎高速驶来。义侠之首大惊,心道此地不愧为仙舟联盟首屈一指,就连欢迎方式也如此特别。才怪了啊!伴随着狐女的喊声,他险泠泠避开被砸中的命运,手杖插入舷窗中用力一别,使将要撞在墙上的行船航向偏移,最后堪堪落在模块平台上。
那时她说了什么来着?拉曼查恍惚一瞬,想起来:我是白珩,今天多亏有你,这艘星槎才没报废,否则应星指不定怎么念叨我呢。后来此人无数次发自内心觉得,这笔生意实在亏本,哪怕彼时用他自己的身份找上百冶的门呢?有时候故友太热心也不是好事,还不如把他当成叛徒和猎物。不死途在报社要随意些,脱了手套,指尖无意识碰到颤动的钉子,那是一种“活着”的冷意,和冰箱的低温带来的感受截然不同。喔。他迟钝的脑子转了转,想起工匠当年寻来奇珍,确是为他打了一柄剑的。
只是后来他再去朱明,遇见成为星核猎手的刃,故人不复当年。此人帮他熔了昔年罗浮百冶所锻神兵,铸就了他今日腕上三根金铁长钉,身负重罪,一时竟不急于离去。静待稍许,他低声说:如果你当年见到我,是在这里的铸炼宫,也许会更好。拉曼查张了张嘴,他知晓应星——他依然执意如此称呼,他明白的,如果是这样。
这样的话,他就不会身陷云五旧事,也不会被这无解的囹圄绊住脚了。拉曼查当然可以不被困住,巡海游侠都是流星一般的人物,既指行事、也指寿命,死者一了百了,徒留生者痛……仇家不能快。但他如今叫不死途。
他不想死,不能死,不敢死。再说一遍,他很不喜欢赌博,奈何砂金非得凑上来讨个巡海游侠的名分,他想不明白当游侠到底有什么好的,最后被这小孩说服,半推半就给了。后来波提欧通过匿名邮箱联系他,不死途只从字里行间看见满屏问号,心说,当今的年轻人啊,真让他搞不懂。他看不到屏幕对面改造人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手里的枪还指着孔雀总监,赌徒得意地放声大笑。
金发男人弯起眼睛、三重瞳瑰丽如梦,完全没有向波提欧解释两人是怎么认识的意思,如今这公司的通缉犯不一样和总监勾搭在一起了?夜已深了,乱破已经在两人身旁睡着,呼吸匀长,睫羽的阴影落在脸上。砂金说现在你可以信任我们的合作关系了?他听见眼前人嘀咕了一声什么宝贝,露齿一笑:我不知道你给老大灌了什么迷魂汤,但既然他这么说——我也从来没有不信你啊。
走出群山跑过暴雨告别极光的人面无表情,眼尾勾出一个锋利的弧度,倒和不死途面对真珠时相反。巡海游侠只信自己的枪和公义,人为制定的、被规训的伦理纲常和道德准则都是可以推翻的了,既然能够打碎,那就谈不上信与不信。资本制定游戏的规则,尘埃被宏观叙事碾成更碎的齑粉,托帕坐在沙发上,从维里塔斯手中勾走一块被学者切出兔耳朵的苹果,轻飘飘地问他:那你击穿过我们的心脏吗?她说这话时几乎是笑嘻嘻的,稍微弯下腰来,面容便猛地放大了,快要和砂金脸贴脸。
当事人镇定如初。没有。他声音有些哑,我……只是不认识你们。砂金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含着一点难过,不很明显。可是他孑孓独行了那么多年,孤注一掷的赌徒在生死一线绝地翻盘,将骨头缝里的利益和价值都算得缜密,最后笑着说“看,我总是好运”。他实在是走了很远的路,三人相识不算太久,怎么会为此痛苦、伤悲?
可托帕和维里塔斯竟能明白他的心,于是他们接住。这样的决意,砂金此生有很多次,悬于刀尖一线易溶于死亡的不止他,也不止梦里的拉曼查,倒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细数命途行者的精神状态,又哪有正常人。只好互为锚点,使那灯塔永不动摇——你问我心为何伤悲,到底没在「虚无」中溺毙,为何不肯为原本坚固的、梦泡中却断裂的命运垂泪?来路去处与立足之地何其珍贵。
许多人汲汲营营半生,求的不就是一个价值?不死途笑道,小姑娘,别追根究底了。他露出稍许锋利,刀尖乍破银瓶,不似流萤挑开春水温婉,拉曼查和星当然不算故交,虽然他面对旧友只会得到满手鲜血淋漓。开拓者望进那双银月悬血的眼睛,缓缓说道:我是个无名客。
你知道的,不死途,她是个无名客。在心里把这话重复一遍的侦探连叹气都抑扬顿挫,转头发现老白在扯他袖子,意思是早餐要凉了。星还是对他笑,表情自始至终都稳固得很,一点飞渡灵神落在她眼中,明亮如同灼人的太阳。他看过许多双这样的眼睛,无名客们总有这样的眼睛,他劝眼前人别追根究底,知晓不过一纸谬论。
但巡海游侠的一生总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二相乐园也有很多人这样践行着。爻光一卦落下,同为「巡猎」的行者,不死途太明白天弓垂目的后果,于是伙同诸位拼尽全力也要力挽狂澜。他看见星期日调律二十余万人时跪地垂泪,站在原地八风不动,想的却是其实我见过十五年前的满愿。那时他披着满身血仇,状态着实称不上好,和年轻的小姑娘擦肩而过,后来通过网络和电台知晓她的音讯,再度面对面、已是敌手。他见过太多因为仇恨走上歧路的家伙,不是所有人都会成为游侠,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游侠。那时他亦深陷泥潭,无法伸出援手,如今仍会想:如果我那时……唉。可惜没有如果。
满愿。恶水。斯科特。破晓战队。一切都没有如果。星带来的消息解答了不死途一部分疑惑,原是归寂在暗中捣鬼,也怪不得能顶替真珠,困住银狼。奈何智械的道德高得惊人,只是不太趋近于人类的思考模式令她总显得像把有着珍珠光泽的梳子,而向某一可能性借来力量的少女,也终究要还上这笔债的。这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如同他右臂里的影子,否则可真是死也不得安宁。
不得安宁也没有关系。但我死后,必然会带来覆水难收的后果,所以我不能死,不死途很清楚这点。他不贪图活着,可也不愿在离世时带来如此灾厄,最好的梦是老死床榻,但显然已经无法实现。他又想起战后自己去见爻光,仙舟的绿孔雀打量他片刻,带出与他如出一辙的傲慢气。也许是「巡猎」行者的共性也说不准。星期日很快学会了和无名客们咬耳朵,他没敢用被面具增强之后的调律,只与星、三月七和丹恒慢慢嚼字,接着那半句往下说:我能、我可以,而我愿意——虽然没有亲耳听见,但爻光女士和不死途先生看起来想的都是“到那时,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几人闻言上下打量他片刻。
老日啊,你就承认吧,在场最没资格给出这评价的就是你。星说。如此伟大的牺牲精神,理想主义者随时做好纵身一跃的准备,巡海游侠和仙舟联盟是相似而不同的刀锋。爻光那时候说:你待如何?不死途答:不如何。
不如何,不重要,一如既往。我并非为成就世上一切善念而来,却注定为摧毁世上一切恶念而死。长风吹动绿孔雀的鬓发,侧颊静美如白玉粼水,她便又说:若身前有大敌当道,身后有万万凡民,你怎样做?侦探愈发冷静、沉着地回答:听起来,我们两个有机会合葬一处。
下一秒,她不见了踪影。不死途稍有瞬间迷茫,很绅士地决定不去追根究底,而是先收拾战场了。刃的事一时半会说不清,过两天还有更大的麻烦,他按住贯穿手腕的钉子,和那双黯淡烛火似的眼睛对望。支离。支离破碎。彼时和云五交游的拉曼查不认命运,太卜司的推算不过诸天一缕可能性,巡海游侠的信条是尽人事也不听天命,哪怕希望微末。谁知故人离散,谁知一语成谶。
是他棋差一招,满盘皆输,徒留憾事空悬,过往的阴翳潮水似穷追不舍。不死途和刃面面相觑,顾自无言,最后生硬扯开话题:小姑娘——。看吧,哪怕是多年未见的故友,对旁人的称呼也一模一样。星非常、非常迷茫地“啊?”了一声,晃晃脑袋,不知这俩闹什么幺蛾子。
她也学着两位成人转移话题:爻光将军去哪了?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星其实知晓,她在愚者的医院中看过病历,知晓「共时错位」的秘密。但一如之前,她此刻又显得很有分寸起来。刃和不死途显然无意探究,于是避重就轻说了两句,前者等着消失的人再度出现,后者打道回了事务所。几个日升月落之后,他依然在这里,开拓者坐在桌边,带来一个刀锋似的真相。侦探唇边扯出抹苦笑,心说这都叫什么事啊,还带派发主线任务的?
他去看星的神情,年轻的无名客坦然、平和,好像那凛凛刃口带来的威胁也无足轻重。然而他们都知晓绝灭大君会带来怎样的灾难,在翁法罗斯的铁墓一役中,借助了浮黎的力量才得以回档。将话再重复一遍,星神不讲道理。诸天悲喜不定爱恨同调好恶无端的神灵,命途总有两面的刀锋,如此锋锐而尖利,凡人不愿成为鱼肉。
若说爻光还想邀「欢愉」入局,他便从来只信自己手中的刀。肯定他者的选择——但在山穷水尽之前,不死途姑且还不会这样做。他几乎要叹息了,又很想笑,二者混合成一种古怪的声音。最后他说:你来问我如何做?
那双眼睛忽得柔和下来,不再冷冽凛然,含着近乎无奈的笑意。社长当然没办法管他做什么,抛开虚照给她的这层身份——其实他觉得前任社长也绝非常人,悲悼伶人也许是真的,但绝不止于此。在漫画家给星按的这个身份之外,她还是个热忱、一往无前的无名客,大家管她叫开拓者。真珠撬开了他的底线,但这封信和橄榄枝是她带来的,于是砂金站在他面前,波提欧和乱破借这公司高管的路子联系上了他。哦,对,她还认识景元。
不死途给手机开了静音,想也知道,罗浮将军这会正在对他夺命连环call。景元与他结识时还是个孩子,也想过当巡海游侠,那时的拉曼查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护得住所有人,奈何后日一地狼籍。他想,当年那样古灵精怪的小鬼头,到底怎么长成今天这样的?其实好像都相似。这条路由骸骨与鲜血构筑,而他们绝不会跪服。
他当然没资格叫景元说真心话啦,毕竟不死途对于自己的过往也半遮半掩、讳莫如深,能给对方报备下自己可能要死了都仁至义尽。当然,是为了旧情还是给仙舟卖个好,那就另当别论了。青年尚未成为将军时,就曾捬掌笑叹:你实在是很善于谋略,不止战场,也在人心。
如此坦诚如此隐晦如此真切而恍惚,和他或爻光没有区别,这些「巡猎」派系的首领,似乎都有唯我一力任之的傲慢。他们不忍见众生死去,而总有新人因为这样的理念追随、拜服,与诸位同行,最后死去。但这就会使他迟疑不前了么?哪怕在翁瓦克那件事更早之前,不死途已然不是巡海游侠,但如今,他在二相乐园依然肯请出尘封刀。他忽然狡黠、轻快地笑了下,别说这群家伙拿着列神之战入场券的家伙不会死了,哪怕他们真的会埋骨含恨成为天地大雪的一部分,他也亦不会拒绝的。
无非是背着更多的生债继续走下去,不死途肯把自己生前命死后身都抵押出去,还有什么可以畏惧?旁白没能看出他在想什么,见侦探将东西依次收好,做的很有条理,又不急不缓。猴子摇了摇尾巴,听到一句带笑的:
“谢谢。”
在谢什么?早餐,还是更多的东西?二相乐园的太阳升起来,雨后的天空如晴水碧玉,流动的、半明半暗的光影被切碎,撒在他们身上。无名客静静地望着他,并不言语。半晌之后,星动了动眼珠,给了属于她的回应:
“这样啊。”
“要来和我们一起拯救世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