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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追击队】灵魂换乘 一千一万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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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你好啊。”
“那家伙又这么幸运,今天不开会……”
托帕干巴巴说了两句,语调倏然一转流畅。
“那么请告诉我,你是谁,来自哪——哪个世界?”
红白发的女人坐在落地窗边,庇尔波因特的夜有灯火辉煌、灿烂如明,五光十色的流丽之间,她望见那双瑰色眼睛。那张熟悉的脸仍不变,面对他,她嘴上的话却说得很客气。金发青年微笑道:啊呀,我们不该认识么?
哪个你,哪个我,哪个他。这件事起初发生时,托帕以为是这两天加班过头了产生幻觉,想着去星舰上看自己养的小动物们放松一下,然而真相并不会随着她的自欺欺人而改变。她在好友脸上看见陌生的神情,然而对视一眼,交汇的目光又如此熟悉,仿佛演练过千百回似。
她吐出一口气:我不该认识「你」,明白吗?于是眼前这个“砂金”恍然大悟似的:原来如此。他转又轻快地眨了眨眼:可我一见你就觉得面熟,很欢喜,想来前世因缘今生还报了。托帕发出一声哼笑:这回是仙舟来的?
嗯哼。他略微敛了笑,摩挲着酒杯边缘,忽道:你们有双很像的眼睛,如同你看我们一样。这个“你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托帕张开嘴,正准备回答。门却在这时嘀嘀响了两声,显然是有人过来了,砂金——姑且先这样称呼他吧,下意识回过头去,红白发的女人倒很放松。
能有这权限的人不多,真珠远在哈托彼亚,如果是翡翠就不用在意,但最有可能的是……她对砂金戏谑、愉快地笑了下。她继而侧目,不出意料地对上一双浸过冰水般的赤金眼瞳,其中含着了然的平静。她说:嗨,维里塔斯。面对这种境况,她还是冷静得太超乎寻常了,然而谁叫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呢?也许是宇宙的bug或星神的玩笑,三人发现好友在第二天睁开眼时,总会换成另一个世界的、相似而不同的灵魂。面对此情此景,好像不得不露出那种惘然的神情,问:那与我共分悲喜爱恨的同行者,到底又该去向何处找回呀?
幸好每一个托帕,每一个砂金,每一个拉帝奥,他们都认识彼此。唯有这点绝无错漏。蓝紫发的学者坐到她旁边,看了一眼桌上的酒,什么也没说,只轻敲桌沿。总监心虚地缩了下脖子,自觉心虚气短,没敢张嘴。星际和平公司的工作强度众所周知,对于她和眼前这壳子的原主的身体状况问题,教授还要比他们更重视许多了。
所以我说你运气果然不错。托帕将话重复一遍,否则你要替那家伙加班不说,还得听那些冗长无聊的报告。砂金想了一想:现在呢?另一个他的好友将终端转过来给他看:给你请假了。他“喔”了一声,倒是笑:居然还能看见你走OA流程的一天。眼前人的表情迅速困惑了。
仗剑走天涯的巡海游侠——。砂金咬字轻飘飘:天大地大,你们真是太自由了,几个月没音讯,都要担心你死在哪里。托帕听罢,迅速且良好地接受了这个设定,指着维里塔斯说:那他扮演了什么角色?她如此笃定他们三人必然是挚友,无论选择了何种道路、哪样未来,都将会是切切交心的同行者。事实的确如此,她和默不作声的当事人得到答案:寰宇知名的混沌医师,治疗手段难得正常的一位,简直叫旁人将他精湛医术忽略了去。
托帕跟维里塔斯咬耳朵:你身份怎么也变来变去,上次是俱乐部的天才,上上次……喔。学者将指尖压在她的手背上,力道不重,说不清冷热,也许体温相近的时候可以将两块皮肤视为一体。他们实在很习惯这些细碎的动作,就像对彼此的心情很敏锐了然,又知晓好友对自己总有一退再退的底线,如此亲密而不可分割的部分。
她想象不出自己做巡海游侠什么模样,眼前的“砂金”却谈论起来,三重瞳中有亮光流转,说她锋锐、说她一往无前,敢为苍生死太平——但幸好你还活着,他低声补上这话。他们是「巡猎」忘生轻死的狂徒,而见惯「虚无」的医者本也不该动容,竟都不希望彼此这样消逝。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这个砂金又念起来,他闭上眼,眼尾弧度勾出一派天真情态。他讲道:若我见到芳草而想到的是罗裙美人,那芳草的情趣就不能领略,你们应当知晓。托帕支着下巴,容括寰宇的眼睛自他身上一掠而过,落于庇尔波因特煌煌的天际线。她答:好像我跟维里塔斯会越过他看见你似的。她语调听来轻轻柔柔,和缓而近于慢声细语:他的、所有一切都在这个世界,你在这副躯壳里暂住,怎么说得像是吃了他似的。
星际和平公司与仙舟联盟信仰不同的星神,而文化也迥异,她出于工作需要,了解过一些内容。这是某种美的移情,她和维里塔斯因为与砂金是挚友,自然也爱着眼前这个“砂金”——当真如此么,当他们将目光投注在异世的灵魂时,是否心思已复不再故识身上?所以他们谈论生活、过往和选择,总将话题落在与其相熟的两位那里,在这平行而不相似的故事里,三人也选择了彼此。
实在奇妙。他们向另一个世界的友人强调,我总是爱着与我相识的那个你。此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场闹剧什么时候结束未可知,他们在许多浮光掠影的时间线中知晓对方的平生。维里塔斯叹了口气,别过脸去,很难再直视这场面第二眼。他们三人的关系实在称得上太幽微,同行者、挚友,甚至生命中不可分割某某,也许都不足以形容了。魂灵中自然存在的一部分,从不惦念也从未忘怀,早就挥之不去了。如此这般深刻的情谊。
她想起上回,被博识尊垂青的天才前来,多少为他们解释了眼下这般境况。那个拉帝奥说:开拓者对星核许下改变命运的愿望,搅动了巨量虚数能,圣杯引来的异世众英灵,又使宇宙不再毫无缺漏地合辙。那时已参加过一次圣杯战争的砂金笑了一下,他说:非常抱歉。我没上过学,听不懂。这是多么客观、坦诚,直抒胸臆的发言,其实托帕也没听懂,但维里塔斯肯定有他的道理。
学者显然哽了一下,砂金后来跟托帕说他那会已经想好了怎么回应对方之非常感谢我们能有幸在“鸿儒”和“珠玑”之间作为一个“白丁”的占位符存在,他的好友想了片刻,答之:你能给出这个答案,就足够向他证明自己了,就算是如日熔星的天才啊——那也是拉帝奥。她说这话时,嗓音微微含着一点笑意,眉目之间清丽神采流转,语调近乎笃定。天才的反应也确实如此,面对自己好友的同位体(他是这么说的),维里塔斯对两人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与好脾气,这种表现显然不言而喻了。
真正的教授回来时,听到这个他所拥有的人生,也只是略偏了一下头,很温和地说:我知道你们两个今天不加班,工作的事之后再说,早点睡。他避重就轻地拨开了与此相关的话题,托帕和砂金也并不追问,他们很知晓拉帝奥的过往。学者能窥见天星而无法熔融碎玻璃做太阳挂在宇宙中,自称庸人又有常人并不企及的天赋,如此造就他的今日。在这罅隙之间,哪能伸出来一双手?
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另一个人,但“看见”同样是生命中很重要的经验。于是这个砂金终于回答了托帕:因为你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当然不能替代这个世界的自己成为她眼中那人,就如同目之所及的一切也不能动摇他心旌,但就现实客观情况而言,如今共处一室的是他们。
真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话啊。事到如今,托帕也只牵起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这话当时是砂金用来评价那时在这具躯壳里的另一个她的,如今身份颠倒,竟也适用。他们在某个瞬息察觉到“我”与“我”的不同,一切细微的差别最终铸就岔路口,将每一个自己引向答案,而在这个独一、上下叩问的过程中,从来有不必言说的人在身边。
实在是令人喜悦、惊异,乃至于毛骨悚然的真相了,无论哪个他们都这样认为,又享受着这样的关系。如此爱重对方,而在任何世界都不曾分离。比起所谓与许多个自己对谈之后得到的答案,这样的交流也许只是一种验证,他们本就笃定这个事实。托帕说完这话闭上嘴,对眼前这个砂金微笑,她没有在他的眼睛里看见好友的影子,正如此人聊起另一个她时,描摹的是一把横陈在空气里的刀。面对着这个世界的、相似而有着细微不同的家伙,向他们在乎而惦念的那位献上忠诚和自己的心。
什么嘛,简直是在对着石头讲述美玉的剔透!实际上以此做譬喻是非常合适的,无论是持有基石的石心十人或致力于指点所有人找到最合适道路的师者,不如说这样比方本就是古往今来常常用的,而一件东西经久不衰的流传自有其道理。但是。那个砂金说:你们总是希望他回来的吧?托帕看了一眼维里塔斯,学者没有张嘴,她只好回答:可谁能奈何诸有灵天体一时一念的玩笑呢?
也唯有相信*好运*啦。他的尾音扬起一点,听来轻巧如羽。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砂金一语成谶,第二天,门被推开时,托帕还没能反应过来。然而身体的本能反应更诚实,早已迎了上去。她窥得这人面上熟悉的神情,思绪转了下,慢半拍反应过来:回来了?我去通知维里——
她话没说完,后半音节被匆促吞下,已经掉出来的词句像是不会在外人面前提起的爱称。学者昨晚没走,这时从另一个房间里出来,三人面面相觑,空气一时静默下来。片刻之后,砂金张开手:所以,此刻不说点什么?
实际上,我现在应该去找螺丝咕姆或黑塔确认一下后续是否还会有此类情况发生。学者刻意板起脸,故作严谨地说着,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欢迎回来。账账忽然跳起来,被托帕很熟练地接住放在旁边,叮嘱它先别闹。它哼唧了几声,她忽然想起这种生物有跨越维度的特性,也许对现况有所了解,但你总不能为难一只扑满开口说话。她这样想着,在两位友人莫名目光中举起自己的工作好伙伴,不过片刻又放下了。
她坐下拍了拍旁边,示意两人也过来,砂金和维里塔斯照做,沙发因此陷进去一点。托帕对好友晃晃手指,将这些天寄宿在他们躯壳中的灵魂所吐露的身份或故事种种列出,打眼看去能写就半本寰宇史。他们身上蓬勃出太多种可能,观者匆匆掠过,也能看出其中照人光彩。
并不是每个来者都像昨天的“砂金”那样碰巧,期间忙乱暂且不说,总归算是处理成功了,也许其他石心十人看出些许端倪,但没主动提出就不重要。托帕垂目注视这份单子片刻,轻声慨叹:多么璀璨而不可得的人生啊。
在IPC的利益价值或普世的道德体系评价中,他们并不总是做了好事,其中有歧途、有正路,有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有折刀裂玉的俱焚决意。他们三人都想过:那两人会将“我”掰回所谓的正道上吗?然而答案是没有人能完全驱使另一个人,除了神明,很显然他们并不会给彼此上香或改掉一切献给琥珀王的誓词。仅仅同行。如此对外宣称,也许是没有更准确的词来定义这段关系。
可命运的每一次折转——在「终末」这条命途上,漆黑的群猫逆时在宇宙中奔行——少有人知,星核猎手将其称作剧本——在无数故事之间,每个选择都将他们引向彼此身边。若为这段关系,为许多宇宙中的这段关系加以定义,无论用现有的什么,似乎都算不上非常合适。
考虑利益,考虑身份,考虑感情,或者大家都没有考虑那么多,仅仅因为“不合适”。然而,然而。如果抛开一切繁复陈词与花哨口舌,抛开诸般纠结疑虑,只纯粹地对这三人发问:若到了某一时刻,你是否愿意将彼此的一切交托?是否愿意同他们死去?是否还有未竟憾事?
答案毋庸置疑,他们将如这般回应:
「我相信那时他们会活下去。我愿意。」
「百年未过,想起彼此的眼睛,怎能无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