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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途砂CB】暗礁 我们不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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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下雨,他说。侦探难得走出狸狸周刊那间狭小的屋子,倚在窗边,听见暴风雨敲在屋檐上的声音。不死神探叹了口气,回答道:庇尔波因天气晴,二相乐园的雨吹不进你们的办公室,你是在针对我吧,砂金先生。
对面沉默了一秒,转而发问:真珠给你透题了?不死途微微偏头,耳坠晃了一晃,才简短回答道:没有。砂金敏锐察觉他今晚心情不太好,幻月游戏失控这事闹得太大,十五年,连着失控两届,他都想建议对方买张公司名下的彩票了——当然,不中也没关系,他会用机构的名义给对方打一笔钱的。很显然,他的金发智械同僚对此并不赞同,奈何这孔雀似的赌徒行事被认可过几次?
不死途显然对此不欲多谈,在清算债务这件事之外,砂金一直是个非常知情识趣的家伙,很轻巧从容地换了话题,从他要加班一路懒洋洋抱怨到拉帝奥和托帕那两人撬他办公室的门锁逼他吃晚饭。侦探思考片刻,对最后他好友那条行为表达了自己的肯定,换来对方的干笑。
通讯一挂,两人面上的笑容都沉下来,成了某种堪称平静的无意趣。如果真珠此刻在这里,并且动用一部分算力分析,会发现这神情中的倦怠极为相似。不死途回到狭小屋内,他给旁白潦草的留言映入眼帘,让助手关紧门窗的人,自己却不遵守。他凝视那张纸半晌,才伸手去碰,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没有办法。他想,但命运就是这样多的没有办法,就像他如何为自己昔年所作所为辩驳,也只是没有办法。巡海游侠的裁决不听这些。
其实就算让他知晓,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死途很安静地在心中想。他不是卡卡瓦夏,不是35号,他如今已是「砂金」了。他只是。折足之狼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只是不出个所以然,那是一种近乎直觉的谕示,就像他顺手把真珠给他的筹码挂在网上拍卖,半月之后看见手机里的好友申请多了个红点时的心情。但巡海游侠只信公义。他说不清道不明这复杂心绪,索性只能抛在一边不想,他十个琥珀纪以来泡在旧光阴里的破烂事太多,按他们讨债的算也是硕果累累,倒不差这一件了。
哪怕是年轻时的拉曼查,也没有绝对把握能穿过庇尔波因特的层层防护,去杀一个有十分之一令使权能的公司高管。不死途蜷缩了一下手指,他以为自己的义肢又起了幻痛,却发现那更像一种肌肉的本能记忆,哪怕这一截骨肉已经不存在了。这样说起来,他颇有困惑和惘然地想,我在踟蹰不前什么?真珠早把他家底翻遍了吧。
不死途懒得再思考,二相乐园最近闹出来的事太大,他已筋疲力竭,星穹列车的小姑娘只是年轻有活力又一往无前还百折不挠了些,断不会在此刻来搅扰他。侦探咕哝了一句,倒头在冰箱里睡着了,还给旁白留了条进来的缝,所谓关紧门窗真是一个字都没做到。他纵横星海多年,人也杀得、火也放得,竟是不曾失眠,但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又在做梦,噩梦对他们这种家伙来说是家常便饭,今天却略有所不同。他回到了茨冈尼亚。
托帕手中的笔转了一圈,敲在砂金眉心,她是真看不懂自己好友这是要做什么了。自打这人前段时间花高价从一个匿名拍卖网站(公司高管可以查到,但她非常有道德的没去扒同事隐私)买回一枚藉由真珠之手送出去当顺水人情的筹码之后,就开始变得神神叨叨,还拽着拉帝奥做了许多奇思妙想的玩意,美名其曰叫科研精神。
维里塔斯肯抽出时间陪砂金实践,已经是大教授对好友格外开恩,在这方面他和托帕态度一致,并不过问对方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他们认识这么久,倒也能猜出一二。虽然匹诺康尼早是一年之前的事,但这三人称得上太了解彼此——实在古怪,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连命都敢押上牌桌的赌徒念念不忘?这个答案倒是很难猜了。
能够镌刻在砂金生命里的东西太少,过客们试图在水面上写名字,最终也徒劳而返。他并非不愿意告诉两位好友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希望、奇遇,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事实,毕竟这件事的开端其实是:另一个——梦里的——匹诺康尼忆泡体验服的那个我,出于种种原因而没有和你们相遇。他张不开嘴,只能把它埋在心里。
砂金没办法接受这样的余生,他放不下,也不敢将自己隐秘的恐惧宣之于口。他在忆泡拟造的那个梦里失去了太多东西,甚至以为自己习惯了这样的人生,命运的阴影与游侠们擦肩而过,而他也其中之一。然后他冷汗涔涔的睁开眼睛,颤抖着手发起了一个群通话,听见托帕和教授一人骂了他一句,才确认了什么似的倒头就睡。
两位被他半夜叫起来的好友莫名其妙,第二天砂金却将这事轻飘飘翻了篇,没再提过。他没有动用星际和平公司的资源去查,也没有以自己私人的名义找对方,好像那只是一个过分真实的梦。直到一年之后。不死途再度回到了茨冈尼亚的荒漠,飞沙卷地遮蔽云天,他按住自己的帽子,在心中无声叹了口气。他——那个他——梦里的拉曼查捡走卡卡瓦夏的时候,这地方正下着倾盆暴雨,和公司打过交道的头狼一眼就认出这群家伙来自何处,对这颗星球上还没发生和正在发生和已经发生的事有所猜测。后来他并不意外地知晓,自己又迟来一步。
而在真实的世界中何止一步。真珠那边后续事宜需要协同处理,拉帝奥被两位好友拽着一起加班,转头看见砂金把玩着筹码出神。托帕端着一碟水果把自己塞进坐了两个成年男人已经很拥挤的沙发,水珠飞出来溅在他们脸上,她先给维里塔斯塞了一颗示意他闭嘴,转头对金发赌徒笑吟吟威胁:你很希望我去找真珠调取资料吗?
砂金往后一躺,避开她的眼睛,话已随着溜出来:真珠不知道这事,别想了,问她也是白费力气。如果你只是担忧这件事对后续处理流程是否有影响,那我倒是可以给你个明确的答复。托帕险些被他气笑,伸手揉搓自己好友的脸,发丝乱飞,反而让旁边的拉帝奥躲闪不及。
砂金把蓝莓头艰难地从最下面救出来,维里塔斯顶着被托帕压出来的红印子,面无表情地凝视两人。他自知心虚理亏,低声下气几分,只耳坠略晃一晃,在灯光下璀璨嚣张得仿佛这家伙不改本性。好吧,孔雀总监迟疑了片刻,还是将真相和盘托出:我在梦里遇见了一个人。
是什么样的家伙,能让你神魂颠倒、念念不忘?维里塔斯说这话时,甚至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近乎某种对好友的戏谑。砂金梗了一下,很想说这和是谁其实没多大关系,想到拉曼查那张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就像他确实会用自己的好颜色来博取利益一样,在了解巡海游侠领猎人的人格魅力之前,大家注意到的往往是他的脸。
呃。他的伶牙俐齿难得卡了壳,磕绊道:隐退的巡海游侠之首,拉曼查。这话说出来很轻易,几个音节的事情而已,砂金提到这个名字时,眉目竟舒展些许,想来留存在他记忆中的不算一件坏事。当然啦我们亲爱的总监半生颠沛流离,像是匹诺康尼的梦境里被放入洗衣机滚筒的忆泡,对他来讲不算坏事的,于其他人而言也未必是好事。但他此刻的神情平和且笃定,了解他的两位好友心下便知,这就确实是他人生中不可多得的亮色了。
他们自是知晓美梦之地的神妙之处,毕竟前任橡木家主做得的事还历历在目,琥珀王的锤子今夜只为凡人的意志落下,敲碎那虚妄的荒唐言。砂金笑起来,眼角眉梢飞上神采,还没开口讲述,两位好友已将来龙去脉猜得差不多。他们不认识拉曼查,没见过不死途,但想来好友跟他度过了很不错一段人生,只是独独缺少了些人。
那一生毕竟辉煌、毕竟璀璨、毕竟自由,可背后血泪骸骨堆砌成山,苟活者不得见青天。母神当真庇佑。也许只是苏醒时候梦外一瞬的华光,宝石的火彩在光下摇曳如烛,亮色仅仅半寸而已。砂金轻轻弯了眼睛,声音压低,像是与知交说什么极私密话似的:我想见他一面。
那你就去啊。托帕莫名其妙,拉帝奥匪夷所思,他们认识的砂金可并非这样踟蹰不前性子,信奉所有或一无所有的赌徒心下畏惧,明面上却从不表露的。他从沙发滚到地毯上,抱来旁边软枕,从盘子里捡了水果吃,声音含糊间仓促吐露:啊、大概——这也不是我的问题吧?
是不死途不愿意见他。砂金这几日的试探本该称得上足够轻巧,他的生命在部分人眼中太过短暂,然而命运扬鞭催促的半生使他练得一条巧言的舌头,问话向来都是不露声色的周全。但面对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家伙,他实在很难控制住自己梦中养出来的秉性——就像哪怕他在过往生活中领悟了明哲保身的道理,可狼崽子在头狼面前从来没有什么防备。他有一颗近乎坦诚、明澈的心。
这颗心脏还在跳动,所以他感到不甘。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埃维金奴隶没资格质问命运,但卡卡瓦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拉曼查对此则表示赞许。不死途没想过开拓者会夜袭报社,一觉睡醒被逮了个正着,不是来送外卖也不是来杀他的,可在缜密的推理之后,发现她甚至不是来找自己委托的。小浣熊对他一笑,转头让出了身位。
她实在很敏锐、很聪慧,察觉得到不死途对她乃至星穹列车和诸君的疏离,心中有所猜测,可做个没心没肺的小孩挺好的。星说,我才三岁呢。她无意越过不死神探的安全距离,虽然众所周知他们「开拓」的行者热衷多管闲事,但她总觉得,有些东西是不可以拿出来说的。
他维持着脆弱的平衡,避开过去也拒绝未来,要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水才会重新开始流动。对他来说,任何人的好意都如同雪上加霜,徒增留恋与恐惧。不合时宜的温情当真是一剂毒药,对砂金有用,对不死途也有用。
可她是「开拓」的行者。星本质上是一柄悬刀,锋锐而一往无前的破开藩篱,看透事物的本质、将所有被堵塞的通路联结,无论好坏。他们狂奔过这片世界,对沿途每个人挥手呼喊,向溺水者抛出绳或稻草,意图将宇宙画成圆。宏观的,伟大的,煌煌明亮的前路。这意味着星穹列车会撞碎暗流之下的阴私,掀开不可言说尚未愈合的疮疤,为了他们所行的路和理想,没人觉得不对。
这世界上毕竟存在太多厄难,它们无法损害这片宇宙的根源,却只需随机地、肆意地发生一次,就足够吞没任何不自量力的凡人。能毁灭曾经的拉曼查,也能毁灭未来的我,这绝非纳努克所带来的,翁法罗斯的自相残杀如今看来甚至有如歌剧,只是众生的一角缩影。星站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心中竟生出庆幸:我不必叫醒你。
星穹列车不会永远停在哈托彼亚,她也不会在二相乐园下车,如果她戳穿了不死途,在满足自己之后,却转身一走了之——。这不公平。砂金含笑的声音落下,眼尾略翘起来一点,面对曾经的头狼,摆出了一个甚至称得上很可爱的表情。不死神探讲不出话了,他本就不善辩论,做巡海游侠时杀得比说得多,梦里的他知晓卡卡瓦夏终将离去,一如他的每一颗星星,只是他好不容易再次回到那片荒漠,却又没来得及和小孩道别。花枝招展的不良资产清算专家特意戴了帽子,此时半透明的全息投影有若鬼魂,将其置于心口微微一礼。那几乎是只在他噩梦中出现的场景,死去的苍白幽灵向他辞别远行。
终点站是名为死亡的坟茔。不死途心跳骤停,梦中他带着卡卡瓦夏行遍银河,然而梦外他们作为隐退的领猎人和公司高管仅有点头之交,砂金是个轻狂的赌徒。他明悟过来之后怒极反笑,什么社交礼仪安全距离都顾不得了,下意识抄起手杖就想教训这小狼崽子——他太久没体会到这种滋味了,感觉自己一下年轻了数个琥珀纪!
砂金没动,这必然不是他有什么钢筋铁骨铜皮能抵挡头狼的教训,但此刻也不得不感谢存护伟力,有黑桃纹样的盾转瞬之间散去,全息投影中姿容美丽的金发青年对他笑了一下,三重瞳瑰如雀羽。不死途此刻简直怒火滔天,久违地体会到了什么叫自家小孩听不懂人话。他被困在此刻太久,过去的阴影还没追上他,明日的后来者与他无关,他一无所有,自然不害怕失去。末王。他磨牙吮血般恨恨念着星神的名讳,到底是没舍得骂孩子。
那个瞬间,他简直以为卡卡瓦夏——砂金——在死后变成了幻造种或幽灵,前来找他索命。不死途当然不惧怕这个,想要他命的人太多了,「眇目之鸮」和「失心之熊」迄今还把他当叛徒和猎物。但如果小孩当真是死后来找他索命的,那他只会有一个问题:你为何而死去?
你最后一笔血债,杀死你的人,他还清了吗?好消息是砂金没死,坏消息是这光鲜亮丽的赌徒裹着一身闪得人眼睛疼的行头,简直得意如同孔雀开屏。他实在是很有能力又很有手段,对此不死途也不得不承认,只要没人掀桌,这小孩可以轻巧做到许多事。那么。他眨了一下眼睛,没出声,信就在手边放着,作为社长的开拓者却颇有眼色没去动。有些东西不该她点破,无名客一往无前,但出于种种考量,这不合适。总有人比她更合适。
她当然不怕那些明枪暗箭,或被一并清算的可能,无名客随江河埋骨也算见青山,这件事只是单纯的……不合适。砂金比她更会处理这种情况,星不知道这两人有什么因缘际会,好奇之下便发问,竟得知是素未谋面的故人。好陌生的词组。好小众的文字。她一时疑心是不是自己被阿哈作弄,联觉信标出了问题,然而诸天星神冥冥之中,命运就如此奇妙。总监对此道:我没有骗你。
好吧,好吧——。匹诺康尼一行,星曾借砂金的眼睛看过他这平平无奇惊涛骇浪的半生,不止一次,她还借过许多人的眼睛。很有趣的一点,他们很乐于与知晓自己隐秘的人交好,也许是为了使她守口如瓶,又或只是因为终于有处可偶尔倾吐。开拓者很相信这埃维金最后的孑遗,他这一路走来,到底颠沛流离,到底总有归所。
那不死途呢?于是她答应砂金为其引荐,追根究底的事到底也不必非得亲自来做,是吧。星瞧两人面面相觑模样,带着旁白转头脚底抹油开溜一气呵成,徒留在场者久久无言。他们并非没联系过,但侦探还没做好面对面的心理准备,这下来的猝不及防,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巡海游侠都是忘生轻死的狂徒,但砂金已经不是巡海游侠了。他想,我不能把他卷进来。更何况,这是我和旧友之间的血债,也轮不到公司的不良资产清算专家来讨吧。埃维金人对他微笑,那双眼睛有如鲜花毒果,没有回过头去。托帕和维里塔斯还在不远处坐着,他倒是不吝于暴露自己的本性,可不死途打不到他,两位好友是真敢教训他一顿的。他听见侦探说:那只是梦,你比我更清楚忆泡和「终末」的特性,为什么不愿一笔勾销?
偏偏是那场梦,偏偏是「终末」造化弄人,让摒弃过往拒绝未来的不死途身后缀了根小尾巴,怎也切不断最后的因缘。梦里的卡卡瓦夏随拉曼查离开,将暴雨和群山抛在身后,唯有刀尖永远向前,再看不见极光笼罩茨冈尼亚的荒原。但砂金不同,这小孩本就不该掺合进这些事里,真珠都不会对他的作为横插一脚,更遑论他呢。
人间旧春风已经散了,新的好风光正在招手,他有自己必然要行的路,到底为什么——。因为我曾经见过你的来路去处,砂金轻轻地、温柔地打断了不死途,你不该被困在这里,但你已经被困在这里了。金发总监扯了一下嘴角,耳坠略晃,知晓拉曼查真切作为的余党所剩无几,他本该孤身独行长夜,可是一年前忆泡里的那场梦却又使人重新见证了他的信仰和理想,而无论是卡卡瓦夏、35号或「砂金」,都并非肯放下同行者的家伙。
也许母神当真庇佑,有卡卡瓦夏在的那个梦里,故事并未滑向那个最坏的结局。不死途和砂金两相对视,沉默数息,忍不住低声开口:如果你查到的所谓传闻都是真的,该当如何?在这之前,你和我素不相识,人的选择总会随境遇改变,说不定梦里的我只是还没山穷水尽。
他没有提巡海游侠的行事作风,敢把生命押上牌桌的赌徒哪管这些,不死途唯一能说服他的筹码只有自己。他想说如果我让你失望了呢,也许只是因为梦里你在注视着我的背影,我做什么事之前,都要掂量一下自己到底配不配。砂金收敛表情,不再笑了,淡淡指出一点:那你如今就不会在这里。后半句被他吞了回去,因为两人都心知肚明,所谓会因为他人目光成为道德模范标兵的家伙,本性就不算太糟糕。拉曼查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砂金不好糊弄,他有明锐目光,又见过许多真相,不死途这种活了十个琥珀纪的家伙也没办法搪塞。他可以对他人玩笑似的说也许我的运气不好确实是一种诅咒,但讲的直白点就是这仇报来报去总有落在他相熟者身上的一天,卡卡瓦夏从地狱里爬出来,又同他走了一遭,比谁都明白。他没办法说梦里的拉曼查是自己,也没办法否认他确实把这小孩当狼崽子,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如鲠在喉的,都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余长长一声叹息。
孤注一掷的赌徒,风霜雪刃磨砺出的刀,哪个他都有一样的底色,在这方面绝不肯退让。不死途倒是看的清楚明白,巡海游侠一脉相承的倔强让他学了去。当年的拉曼查没把握杀了砂金,那如今把他视为叛徒猎物上天入地找他的鸮和熊也不能,他对自己给他人带来的灾难愧疚在心。曾经的狼行事肆无忌惮,泠泠险锋悬在恶徒头顶,温良恭俭让都是要脸的仙舟人遵循的信条,他只为公义杀人,不求冠冕、而要罪恶的衰亡。但今时不同。
砂金忽然开口,咬字听来懒洋洋的:其实我也不建议任何人与我同行,我的“好运”仅限于明哲保身,从失控的列车上幸存,也并非什么值得称道的事。不死途哽了一下,目光略有微妙,他想到破晓战队又想到满愿,从告死魔手中活下来的家伙唯有空无恨意。他不知道公司高管的消息有多灵通,这是某种因缘际会的巧合亦或对方的攻心计,但他再度徒劳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太好了砂金你等着你要完蛋了。托帕一口咬在抱枕上恨恨厮磨,维里塔斯让她松口,别咬到装饰再崩了牙,届时还得由他来补。当事人察觉到如芒在背目光,没敢回头,他面对好友总有柔软身段,然而一切保证的最后都是下次还敢。他是应当珍重性命,有些事却不能不做。
于是,他听见不死途问:你来向我讨要什么呢?一个说法,一个答案,或者……你梦里的我。砂金摇头,目光近乎沉静、镇定而清明,此刻他的回答又带上些许笑音了:我来给你我所能给的一切支持。年轻的总监歪了歪头,目光终于落在眼前人意图遮掩的信纸上,作为全息投影,他当然没办法看到写了什么,只大抵有所猜测。
砂金也无意求证,他这一生风险不可测的时候太多,事事周全简直称得上奢望,他为不死途做事,本也不因其难易程度决定。爱着他的族人们死了,那些帮助过他的人也死了,他披挂金玉,站在更远的路上回过头看,唯有满目骸骨飘零。这隐退的巡海游侠之首却还没死,且一时半会不准备死去,竟让他生出隐秘的欣喜,可惜作为同僚的真珠告诉他:这位的愿望是能安然老死床榻。
喔。那时的砂金扶着帽子,对她颔首示意,眼尾上挑出狭长锋利弧度,语调轻飘飘的:我没资格也不会要求谁为我驻足,只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能够做些什么。他过早地明白了人生的道理,世事强求不得,唯有无尽绵延的苦痛。与黄泉的对谈将他从奔向虚无的深渊的路上拦下,举目四望,发现所有人都在兴高采烈地奔向歧路。
有时候,砂金觉得自己确实和巡海游侠有缘,他认识波提欧也认识乱破,黄泉也不是不能算作编外成员。他曾在匹诺康尼那枚忆泡的梦里与他们并肩同行,醒来之后面面相觑,恍惚一瞬,千言万语都压回喉咙里。也许是沉默了太久,他看见不死途终于肯对他张开手,吐露的话语却在逼问他自己:你真的要信我吗,信宇宙中真的这个拉曼查吗?他重复道,也许……我和梦里的我,并不是同一个人呢?你不知道「我」的过往经历和生平轶事,我们是只在暗网上交易过一次的关系,砂金先生。
你为什么信我?赌徒也不是这么个疯法吧。不死途几乎是在逼问砂金了,尖锐至极的质疑落下,他垂着眼不看面前姿丽神清的青年,知晓这其实是在叩问自己。他没有办法接受谁再驻足在他的生命中,盖因他惧怕总会到来的失去——如今和侦探结交的,甚至并非昔日里忘生轻死的游侠狂徒们,这份惊惶就更为明显。他为杀死这世间罪恶、归还公义而来,可若这份灾厄正因他起呢?
不死途绝对、绝对无法接受。对此砂金实在很明白他的想法,他这种将万物作为筹码博取一线生机的家伙也会将同行者卷入漩涡,只是与他交心之人寥寥无几,做过交易的倒是很多。他不将他人视为耗材、不拿去投石问路,但他把自己扔进水中,就像是蝴蝶振翅,暴风将岸边的人一并吞没。多么奇妙,两个因为不欲失去而拒绝被敲开门的家伙正面对面坐在这里,唯有风穿过罅隙。
命运在这片宇宙中不断扔下骰子,相似的种子落地生根发芽,他们走上了不同的路。所谓「巡猎」的节制在这个瞬间显得如同淋漓刀锋,而「存护」的保护是一种近似侵略的扩张。不死途沉沉、沉沉地叹了口气,他说你怎么和他们一样拧,都是傻孩子,不知道先以自己为重吗?到底是谁教你的?砂金弯了一下眼睛:我的人生。
此事在刚从匹诺康尼回来时亦有记载,彼时翡翠寄来催命符似的礼物,被两位好友发觉端倪,这人摊牌自己的遗产信托都在他们身上。托帕站在道德制高点(那是真的很高了!),对他居高临下地冷笑:真把我们当你的未亡人了?砂金没敢避开维里塔斯砸过来的电容笔,稍用盾挡了一下,略有心虚地偏过头:难道这不可以吗。
难道在你的认知中这居然可以吗。不死途此时在心中发出了和他两位好友一样的疑问,第不知道多少次被砂金噎得说不出话,眼前人还是那副模样不曾动摇。他有点无奈,在他面前用头狼的威势恐吓没什么用,从血海白骨孤途中爬到岸边的赌徒不在乎这个,如有必要,生命亦可作为筹码付之一炬,在地狱中大笑着等仇人死去。
对砂金来说,死亡是他能抛出的最后一枚也是第一枚筹码,押注自己也撬动万物,如果实在不能保全自身,他会足够坦然地走向死亡。这点又很和不死途不同,他总有更重要的东西,如今还不能死去。总监神情莫名,他从真珠那调取过部分资料,没跟眼前人说,但他不信对方猜不出来,双方却都未曾点破。他想人这一生无非生老病死,意义高悬「虚无」之前,如若当真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那这个议题本身,就比死亡更使人惊惧了。
不死途有没还完的血债,公司的资本家最会算账,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前任巡海游侠首领动了动嘴唇,想让砂金不要胡搅蛮缠,这般巧言令色,也没办法打动在场任何人。好在旁白被星带走了,说是去学做饭,希望他们不要端着姬子的咖啡回来。他短暂地走了一秒钟的神,却在回过神来之后,再度陷入了足够漫长的沉默。
那封信的内容并不重要,公司高管有一百种手段知晓它的内容,哪怕砂金恪守边界不去查,以此人的聪明才智也能猜出端倪。不死途真正在意的是,如果他主动将这封信交给他看,就意味着隐居多年的头狼向一个不算巡海游侠的游侠重新抛出了橄榄枝,意味着他们选择统一战线,意味着两人成为了共犯。鸮和熊以及追随他们的众游侠,会将眼前人视为叛徒和猎物的同党,以鲜血告祭「巡猎」的公义。可卡卡瓦夏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很年轻,又很聪明、很有前途,他不该为折足的狼困在这里,重新陷入不可脱身的泥潭中。一切都不应该——。
命运从未公平。砂金打断了他的思绪,柔声道,想将事事称量明白,拉曼查,你改名叫互得了。他有双何其尖锐明亮艳色眼睛,埃维金仅存的孑遗,似咄咄逼人尖锐刀锋,抵在瞻前顾后的、老去的头狼眉心。不死途不知哪口气走岔了,猛然呛咳起来,最终眸色深深瞧了全息投影中的人一眼。他回答:信就在这里,你自己来拿。
一种自欺欺人的手段,只要他没主动抛出橄榄枝,他那群知交故友的账就算不到砂金头上。公司的资本家最善于蛊惑人心,不死途想,我也算是受害者了。面前这位露出灿烂微笑,大获全胜一般,下一秒断了通讯。是托帕和拉帝奥听到这,终于忍不住把他按在沙发上,开始了两堂会审。这家伙扭头时耳坠还在晃,闪闪发亮地叫人眼晕,又被好友搞得有点痒,笑着把他们的手拨开。
砂金一只手拦着两人,另一只手艰难摸索出手机,给不死途发了一条消息。他动作很快,又很轻巧,托帕抢到手机时发现对面已读,只能气急败坏和拉帝奥看他又发了什么狂悖不伦的惊世之语,不过他们也不是准备管这事的,仅为心下有数,后续如果闹出乱子,方便处理。
SiO₂:千星城见,希望你那时还活着。
ID不是Aventurine,两人认出,这是他的私人号。其实这在他过往的发言中已算得上温和,做他们这一行的和做巡海游侠的生命都易溶于死亡,轻飘飘一句话改变不了什么也遮不住什么。他坐起来,托着下巴走神,夜晚的庇尔波因特也灯火辉煌。他又想起那个梦,梦里的他是卡卡瓦夏,是巡海游侠,他们来解放被公司压迫的星球。这话滚过上牙膛,让我们P45的总监觉得有点牙碜,被硌了一下似的,卷着舌尖一时没动。他有雄心壮志和豪情满腔,想做些什么,拉曼查说,你还很是年轻呢,别做傻事。那时回答如何,他记不太清,但今天砂金在不死途眼中,看见了和那日一样的东西。如今他可以回答素未谋面的前监护人,“因为我很年轻,才有能做错事的权力”,这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又咽了回去。
他很突兀地笑起来,引得托帕和维里塔斯侧目,砂金对他们眨了眨眼睛。后半句未竟之言不必多说,就像当年的拉曼查,就像最初的巡海游侠们。同为家族和亲族被屠戮的受害者,他们选择了两条不一样的路,举起刀螳臂当车似咬牙切齿地镌刻一笔血泪,最终却被困在原地折足不前,或是将自己融入规则中试图从内部瓦解,那谎言似的信条高悬头顶。他看向月亮,这下可没法说古今同照一轮月了,人们不会有相似的幻觉。他和前巡海游侠首领相同仅一点,抱薪者和飞蛾并不愿悲剧重演。
砂金放下手,没有接托帕还回来的手机,只顺带捏了捏凑过来miumiu叫的椰子糕。作为同一个资本体系之下出来的同僚,真珠会比不死途更快意识到他那条消息的潜台词,因为她和拉帝奥已经明白过来了。红白发的女人冷笑一声,轻轻、慢慢地讲:需要我联系星际和平娱乐吗?转接不了满愿电视台啦,但你仍有很多能做的。
不用了。砂金沉默了一下,还是申辩道:我只是在威胁他——。托帕喔了一声,回答他,你知道“拉曼查”这个身份定义制造出的缘生幻造种,会对哈托彼亚造成怎样的破坏吗?行事至此,不怕真珠跟「钻石」参你一本?
就算你是个失心疯的赌徒,拉帝奥也笑了,带着一点凉意,也要考虑一下同僚的处境吧?砂金对上容括寰宇与浸水的赤金色眼睛,多少有点心虚,因为他确实有这样的想法,很短暂的一瞬。然而他不允许自己的私欲影响大局是一回事,不死途本身也不会愿意的,他明白自己一生的追求被否认和违背的痛楚,怎能让相识者体会?
他不会这样做的。真珠放下了杯子——不死途也不太清楚里面装的是茶、酒,还是机油,他也并不关心。他听这位智械女士讲明白了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背后的来龙去脉,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这在二相乐园算是违法的吧,异常防御部就不管一下?公司出身的资本家对他微笑,不死神探因而哑口无言,只得恨恨磨牙。鲛人智械重复了一遍:他不会这样做的。头狼轻笑:你凭什么这样笃定,你们之间的约定或合同,或更进一步的约束?
真珠作出回应:根据计算,此事发生概率极低,按照你们这一种族的话来说,我相信他的品行。说完这话,她垂下眼,看见灯的倒影在杯中摇曳,宛如一轮小小的幻月。过了很久、很久,仿佛一个琥珀纪或十个琥珀纪那样,她听见不死途的声音:你需要我做什么呢,女士?
智械善解人意地笑了下,很温婉似,将早已在心中定稿的答案送出去:这是你们之间的故事,答案只属于你。
在之前石心十人内部的审判中,我希望他的生命中,能有更多「公平」。真珠吐露了片刻隐秘,与意识到她将要说什么而略微睁大眼睛的不死途对视。她如同侦探所推理相似般道:你是他命运中所遇见为数不多的公义。
好吧,那么。不死途低声说,这也是一场交易么,我与你?
真珠摇了摇头:这场对谈本该有助于我的课题。计算进程并未出错,我从你二人身上看到的,却不止如此。
不死途虚心求教:你还看出了什么呢?
智械粲然一笑: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