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人间》梦苏寒

2、方寸地 人心道不明

　　苏心悦拿着这次内测的钱，将姥姥送到了最好的医院，找了权威医生为她治病，研究生毕业后找了份待遇不错的工作，下班就到医院陪姥姥。

　　从游戏出来的第三天，游戏公司的工作人员给她打电话，说是这个项目的系统出现了未知问题，需要她这边协助处理。
　　苏心悦其实有些抗拒在面对之前10天的事情，但工作人员的这个要求是在合同范围内的，她无法拒绝。

　　到了游戏公司，苏心悦被直接带到了控制室。那是一面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屏幕，只是屏幕上并没有画面，而是雪花。

　　“苏女士您好。”一位满脸疲惫，黑眼圈很重的男士伸手走过了过来。
　　“您好……”苏心悦与他握手，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荀正青，是这个项目的负责总监。”
　　“您好荀总监，您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那苏女士，我就不寒暄了。我们直奔主题吧。”
　　荀正青把苏心悦引到旁边的会客厅，坐下后直接说道，苏心悦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我想您在开始内测之前，我们的工作人员应该和您说过我们这个项目的基本情况。”
　　“是的。之前负责接待我的徐小姐说得很清楚了，这是一款还在测试的大型VR游戏。因为这个游戏的系统不是很稳定，游戏内的可攻略人物的数据因为前任负责人离职，所以并不是很全面，所以需要进行大量的内测数据协助开发。”
　　“您说得没错——但这只是我们面向内测玩家说明的部分情况，一些涉及到公司机密的内容我们未进行披露。不过现在情况特殊，我想苏女士应该也看到了外面的屏幕”苏心悦点了点头，那么大的屏幕想看不到都很难吧。

　　“那本来应该是“红尘人间”副本世界的显示屏，但是现在却无法连接了。”
　　“那应该是系统的程序问题吧，为什么找我？”从接到工作人员的话，苏心悦就想这么问了。
　　“是的！原本应该是这样，只是这个副本和其他的不同。”苏心悦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这个副本并不是由纯代码搭建起来的。”
　　“我不明白。”
　　“……哎。这个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吧。这个项目是上个负责人负责开发的，但是她不满足于只做单纯的VR项目，便在这个项目中加入了程序外的变量因素——就是让系统自行生成人物。这这些人物没有任何的外貌、性格和身世的设定，一切是完全随机的。”荀正青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但是随着项目的不断开展，这个程序已经超出了她的控制。她觉得这个世界里的人物很可能生成了自我意识，便要求暂停这个项目。但因为前期项目投入过多，暂停根本不可能。因为她拒绝进行项目，便被开除了。”
　　“自主意识……怎么会？”苏心悦有些震惊地问道。

　　“苏女士应该意识到了吧。”荀正青笑着说道，“毕竟你在离开前还为熟识留下了告别信。”
　　是呀！在那里久了，她就逐渐忘了他们曾经只是程序设置的代码。

　　“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女士，你知道我们这次找了多少人进行内测吗？”苏心悦摇了摇头。
　　“一百个。我们找了18-26岁的一百位女性。您也知道我们的筛选机制很严格的——从年龄、身体素质以及心理承受能力各个方面进行了筛选。最后一步，就是为这个项目的源代码进行盲筛选出的一百位进入游戏。但最后只有你一个人完成了内测。不然您觉得为什么最后您的内测补助有这么高？”
　　“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我导致这个副本的程序出错？”
　　“是的！根据我们的外部检测系统连续三天的检测得出的结论是——因为您的离开导致系统内重要人物轨迹发生无法修正的变动，故而影响了系统的运行。”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苏心悦其实不关心系统出错的原因，对她来说这就是一份工作，一份需要她解决的工作问题。
　　“我们需要您确认那个导致系统异常的人物，重新进入系统，进行行为修正。”荀正青把检测结果的报告递给苏心悦。
　　“苏女士，看看吧。”苏心悦接过报告，翻了几页，有些疑惑地问道，“为什么百里凌和姬岫也在里面？他们两个不是攻略失败了吗？”
　　“是这样的——我们后来根据系统重新检测，发现之前指定的好感度指标有问题，所以我们无法根据之前的好感度判定这两个重要人物没有产生人物轨迹变动，毕竟您和他们的交集并不少。”

　　苏心悦：……所以名义上是内测，其实就是纯小白鼠。
　　“那为什么会有辛昊乾？你们不是不知道他有多讨厌我吧。”
　　“可是根据我们……”
　　“好了，我知道了。意思就是只要和我有交集的人，不管是怎么样的交集，都被判定为重要人物。”
　　“……是这个意思，苏女士。”
　　“那我怎么知道是谁呢？”
　　“如果您回到副本里，就会明白的。”苏心悦听着画饼的言论没有说什么。
　　“嗯，知道了。需要多久？”苏心悦把报告推给荀正青问道。
　　“三天。只要您进入副本三天，找到那个人，我们这边会对该人物进行修正。”
　　“那……”算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好。”

　　苏心悦跟随工作人员来到游戏室，人来人往，她听到很多人兴致勃勃讨论自己刚刚经历的副本。而她却好像和这些人如此的格格不入。
　　“苏女士，您戴好设备。已经上一个角色已经死去，这次我们这边会为您设置新的人物角色进入副本。但是由于我们没有新的人物模型，可能得苏女士自己的外貌了——这次您想叫什么名字？”苏心悦躺在游戏床上，听着工作人员的话，淡淡道，“心悦，就叫心悦吧。”
　　“好的，条件设置成功。三秒后即将进入……咦？苏女士您稍等一下”说着，工作人员急匆匆地出了游戏室。

　　苏心悦躺在那看着天花板，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他——想到他那张总是肆意嚣张的脸。

　　这个游戏室很安静，这个游戏床很舒服，工作人员迟迟不来，她不知不觉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她听到有人在叫她，但是眼睛却睁不开。
　　“悦儿，你给所有人都留了信，却只给我留了一条腰带……你我相识相知数十年，到头来竟与我无话可说吗？”
　　“悦儿，下一次记得与我好好告个别好嘛……”

　　“苏女士，苏女士……”
　　那个声音逐渐远去，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看到了工作人员的靠近的脸。
　　“苏女士，您醒啦。”
　　苏心悦坐起身，看着她问道，“不是要进系统吗？怎么设备都拆了。”
　　“抱歉，苏女士。这边系统又出现了新的问题。荀总监请你到控制室一趟。”
　　苏心悦跟着工作人员到了控制室，发现荀正青皱眉看着什么。
　　“荀总监，苏女士来了。”看到苏心悦，荀正青眼睛都亮了起来，快步走过来，语气急切说道，
　　“苏女士，系统显示副本占用中，无法载入新人物。”
　　“也就是说……苏涵蕴没死。”
　　“没错。也就是说副本里的苏涵蕴还“活着”。所以我们基本可以确定，是因为副本里的重要人物让苏涵蕴“活着”，进而改变了后续的系统进度，导致系统异常。”
　　苏心悦想起刚刚梦里的话，真的是他吗？
　　“苏女士，现在通过系统是无法进入游戏的——今天就麻烦您了跑这一趟了。如果后续有什么进展我们会通知您的。”

　　苏心悦赶回医院，刚到门口就看到了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上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初中还是小学？苏心悦已经记不得了。她只记得自己拉着她的衣袖，让她别走，她却嫌弃地看着自己说，如果不是她这个扫把星，她也不会过得这么苦。

　　“妈——来吃荔枝。”
　　过了这么多年，她的声音已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好听了，而是声音沙哑。但是她的背影却和最后一次看到时一样，或者说更瘦了。
　　“荔枝凉性大，姥姥不能吃这个。”苏心悦大跨步上前，将她手里的荔枝放到她手上的盒子里，直接了当说道。
　　“妈，这是心悦吧。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越来越有我年轻时候的风韵了——心悦，我是妈妈呀。”苏心悦看着面前浓妆艳抹的女人，却发现她与记忆中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她收回目光，并不理会她。
　　“姥姥，昨晚睡得好吗？”苏心悦坐在椅子上握着姥姥的手轻声问道。
　　“妈，心悦现在都这么懂事了，不亏是我的女儿。”
　　“我不认识你。”
　　“是呀。我们母女俩很多年不见了，不记得也正常。不过没事，妈妈现在回来了。”
　　苏心悦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给姥姥削苹果。
　　“小悦，妈妈知道这些年亏欠很多，但是妈妈知道错了，回来就是想要弥补你，”说着她就要把手伸了过来，苏心悦看到她手指上残缺的美甲，终究是没有避开。
　　像是看到感受到苏心悦的不抗拒，她笑着说，“小悦，来吃荔枝。”
　　“我荔枝过敏。”苏心悦看了眼她手里的荔枝，眼神暗了暗。
　　“对！对，你荔枝过敏。你看看妈妈这个记性，我们不吃荔枝——来，吃糖。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吃糖吗？”
　　“我已经不喜欢吃甜的了。”苏心悦撒谎道。
　　“那……”苏心悦看到她有些无措，还是从她手里拿了一颗糖含在嘴里。
　　这颗糖就好像是一个信号，让诸莹知道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她和苏心悦闲聊起来，不经意间说起自己现在生活多么艰辛，时不时看看苏心悦的表情，却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模样，有着着急直接表明来意。
　　“悦儿，我听说你最近参加奇点游戏公司的内测，”诸莹走到苏心悦旁边坐下，“妈妈本来也想报名的，只是这个内测不仅限制年龄，还有面试，听说还有一系列的测试，最后成绩合格才有资格，有资格还不够，最后还会进行盲选阶段，”诸莹说着就摸着苏心悦的手，“你能顺利参加这个活动真的很幸运。”

　　苏心悦有一种直觉，她接下来说的话，自己并不想听。只是没等她打断，就听到了那些她不想听的话。
　　“悦儿，你看你现在也稳定了，也没有那么多用钱的地方……不然这钱妈妈给你收着。”
　　话音刚落，苏心悦看到姥姥要说什么，她不想让姥姥生气，直接按铃叫了护士，把她赶了出去。
　　“姥姥，我没事的。”苏心悦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一点点喂给姥姥。
　　姥姥现在很少能说话，但是她还是一字一句说道，“悦儿，别难过。”

　　听着姥姥的话，苏心悦其实惊讶自己的平静。
　　如果是从前的她，一定很难过。虽然她会不让姥姥担心，背地里偷偷哭，但是她现在却只有失落，和早知如此的无奈。
　　这算长大吗？苏心悦这样问着自己。

　　诸莹每天都来，而且都是掐准了苏心悦下班的时间。她总是赶也赶不走。

　　过了大概一周，苏心悦刚到医院，就听到姥姥的病房里吵了起来，苏心悦跑过去发现除了诸莹，病房里还来了一个男人。
　　两个人直接站在姥姥的病床前吵了起来，声音引来了很多人围观。

　　“你凭什么来这！”诸莹的尖锐喊叫声传来，声音里带着怒气和委屈。
　　“我怎么不能来？小悦也是我的闺女。”男人的声音理直气壮。
　　“你还好意思说……”
　　苏心悦没有进去，直接叫来护士长把两个人赶走了。
　　走之前，那个一身烟味的男人走过来，咧着嘴和她说话，苏心悦看到她被烟熏的满嘴黄牙有些反感，“小悦，还记得爸爸吗？”
　　爸爸……多么陌生的词汇，她从有记忆起就没有叫过这个称呼。
　　苏心悦并不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之后的几天，两个人几乎天天来，名义上是为了看姥姥，但是每次都喜欢在她面前诉苦，提到钱。
　　苏心悦猜到他们可能是知道她拿了内测飞的事情，所以才来找她。而这样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

　　那天只有他一个人来，在病房走来走去，明里暗里就是让苏心悦给她的意思。苏心悦没有搭理他。可能是连续几天的吃瘪让他没了耐心，他指着苏心悦吼道，
　　“老子是你爸！你一个女人，以后反正要嫁出去的，要那么多钱能有什么用？还不如尽早拿出来孝顺我。”

　　原来人在气极的时候真的会发笑的，苏心悦轻轻拍了拍生气要骂人的姥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表情冷漠地说道，
　　“爸爸？你这样都人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一位父亲？我告诉你，如果你再来骚扰我和我姥姥，我会把你这些年所有的赌博、盗窃的证据交给警察——”苏心悦不给他任何的反驳机会，“反正我不打算考公考编。还有你知道的，我很有钱。只有我找到这些证据有的是方法，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苏军像是被苏心悦的话吓到了，摇了摇头，听到苏心悦说道，“最重要的是——我说到做到！”
　　苏心悦知道苏军不会这么容易罢休，所以就找了私家侦探去调查他，把证据能到手寄给了他。后来，就真的没有再看见他。
　　至于诸莹，苏心悦给了她十万元，同时也警告她不要想着得寸进尺，不然如果她下次再来，她会让诸莹所有谈的恋爱都黄掉，看有哪个男人敢要她。

　　“我们小悦，真是长大了。”苏心悦把这些事情都告诉姥姥后，姥姥拍着她的手笑着说。
　　“姥姥，您你不会觉得我冷血吧。毕竟……”苏心悦坐在姥姥病床边的椅子上，假装忙碌地忐忑问道。
　　“小悦，如果你认为是对的，就去做。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无论你做什么，姥姥都支持你。”

　　那是苏心悦最快乐的一年，姥姥得到了最好的治疗，自己工作稳定，一切都在向着好方向发展。
　　直到有一天医生找到她，说姥姥的时间不多了。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检查报告，脱力地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
　　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好像一座又一座看不到尽头的山峰，每当自己终于到了山顶，却发现前面还有另一座在等着她。

　　姥姥离开的那天晚上，她紧握着自己的手，担忧地说道，“小悦，姥姥不知道你这一年经历了什么，变得很爱发呆。但无论经历了什么——小悦不要逃避，不要让自己后悔。”

　　为姥姥办完葬礼，那么多天没有掉一点眼泪的她，待在姥姥的屋里哭了一整天，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她又一次梦到了在那里的生活。
　　那是第一次因为攻略失败，系统实行的惩罚措施，那时她在他的封地暂住。她发烧烧得厉害，浑身难受，睡了醒醒了睡，意识迷糊。在梦里她已经回家了，姥姥在给她做她爱吃的，她则坐在客厅里吃着西瓜追剧；可是她每次醒来就意识到自己还在副本里，因为她总是第一眼就看到床边的他。他会在看到自己醒来的第一时间，问自己怎么样了？她每次都盯着他看好久，直到再次睡过去。
　　接着就是她还在东宫的日子，他明明是太子，在她面前却总是很幼稚，总喜欢拽着她出去玩。因为他的缘故，京都是她在那里最熟悉的地方。

　　醒来后，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第一次她希望自己还在副本里。

　　姥姥去世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一种实感，只是习惯性地生活。思考成为了一件让她觉得恶心的事情，因为那种荒诞感会让她觉得死亡是一种解脱。

　　只到有一天，在回家的地铁上看到了一块广告牌——“大型虚拟现实游戏“红尘人间”正式上线。”
　　苏心悦打开手机，点开“红尘人间”的官网，看到了游戏预告。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游戏预告的时候，苏心悦没忍住地给游戏公司的工作人员打了电话。
　　从她们那里苏心悦知道，之前的项目因为人物一直无法载入系统，最后公司高层决定放弃这个项目。但由于这个项目前期投入太多，如果直接放弃的话，对于公司来说损失过大，所以项目组根据前期的系统数据，建了一个类似于“红尘人间”的副本进行发布，虽然自由度不高，但是剧情完整。
　　“苏女士，感谢您前期为这个项目提供的数据支持——对了苏女士，还有件事我们没来得及告诉你，在我们后来对那个副本世界进行技术突破的时候，提取到了“悦儿”两个字，我想应该告诉您。”

　　那一晚，苏心悦翻到了和姥姥的照片，那时的她多肆意啊。
　　每张照片后面都有姥姥的字，而每一张都是希望她开心自由。但最后一页的照片她却没见过，照片的背景是在医院，上面是她坐在椅子上发呆的照片，照片后面的字很潦草，应该是姥姥离开前写的：囡囡，姥姥永远爱你，希望你勇敢自由。最近你好想总是发呆，姥姥希望我们小悦永远开心。

　　那一夜睡着前，苏心悦想得是——突然好希望回到那个世界再也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