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人间》梦苏寒

1、壁上观 红颜总是薄

　　逆天改命——从一无所有的江湖中人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这是任务结束时，系统生成的任务报告总结。如此精炼却单薄的二十六个字，却是她的十年，她在这里的三千六百个日月。

　　落叶归根。
　　她终于在辰宁二年的秋分，被系统告知将于一月后结束任务。

　　自那天起，她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这是系统为她安排的结局——算计半生，最终死于初登荣华时。
　　生病是件从身体到精神都饱受折磨的事情，即使她知道病痛之后迎接自己的是没有尔虞我诈的光明世界和真正的家乡，她也很难在病魔缠身时保持好心情。

　　刚生病时只是常感疲惫并无其他症状，她仍像往常一样并无异样。他总是一下朝便直接到她这里来休息和闲聊，毫不避讳地谈起朝堂的事情——小到大臣间的拌嘴，大到国家大事。起初她还会提醒他这样不妥，可他总不以为意，说些你又不是外人的话，时间长了她就不再说些这样的话了。
　　休沐的时候，因着身份的关系他们不能再像东宫时那样随意出宫游玩。不过他会让人从民间搜罗些小玩意儿或是觉得可口的糕点，他们便坐在她的寝宫里一起研究民间精巧的小玩意儿、讨论如何改进会更有趣；一起吃糕点、品茶，他在吃上面总是有很多见解；栽树养花，他从以前的封地里移了很多树木栽在她寝宫旁，也喜欢给她送来时下季节开得最好花；如果她忙着做女红，他就安静地在旁看书……身边的婢女都说他们伉俪情深、琴瑟和鸣，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他只是她完成任务的工具。她要做的不过是让他不要这么快厌倦自己，顺利完成最终的任务。
　　因此她总会在和他相处时，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说些让他开心的话，做会让他高兴的事。这些甜言蜜语她太熟悉了，这十年来她觉得自己就好像是被系统挟持的空心人，试图攻略一个又一个人，才最终和这个九五之尊在一起。

　　他是个重情义的人，没有在上位后杀了她，而是给了她后位。因为她并不在意他身边有多少女人，也因此皇后以“贤惠”之名为人所熟知，又因能辅佐圣上，惠及天下，故而受到朝臣爱戴。
　　可笑！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她外无母族扶持，内不傲慢善妒，对谁都好罢了。不过她并不在意这样，毕竟凡事都有舍有得，就像她既然选择为了钱进入这个系统，就要舍弃自我感受和个人情感，甚至是尊严；同样地，如果她要皇后这个身份，她就要舍弃“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幻想。

　　自生病后他时常到自己这里时，她都会劝他为了皇家子嗣着想，不应该总在她这里。每次听到这样的话，他总会生气，最后两人不欢而散。次数多了渐渐地宫里流言四起，都说陛下已厌倦了皇后。
　　听着这些流言蜚语，她还没生气，澜月和竹心两个丫头却忍不住了要替她出头，被她拦下了。
　　“娘娘，您与为什么不告诉陛下？如果陛下知道，一定会像在东宫时一样为您出头的。”
　　“澜月，他现在不是太子，我也不是太子妃。”
　　“那有什么不同？您与陛下还是结发夫妻。”
　　“可他不是我一个人的丈夫。”
　　她与他相识十年，夫妻五载。他们初见时，他还是齐王；成婚时，他已是太子。如今他已登基两载，而她也当了两年皇后。

　　“悦儿，今夜我便留宿于此，也好早日生个小公主或者小皇子，等到出生，我便让她成为本朝最幸福的小公主，或是皇子，日后继承了皇位，我们便游山玩水可好？”
　　那日是她得知自己将在半月后回家，因而那天心情很好笑着说，“好。”
　　那一夜，帐中风雨，她依旧寡言，却难得温柔，许是从未这样，那一夜他说了许多话，将她抱得很紧，说了许多情话。她如往日一般答应。但她知道，他们不会有子嗣。

　　那日之后，她的病便迅速恶化，再也瞒不住了。
　　太医署的太医从她的寝宫进了又出，出了又进，得出的确实相同的结论——皇后娘娘命不久矣。
　　他大发雷霆骂他们都是庸医，更是扬言要治他们的罪，她劝了好久才劝住了。自那之后他日日都来，听他身边的吉安说，他最近下令要在民间找名医为她治病。

　　自他登基后，肃清朝廷，整顿宿敌，自是忙碌，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见到他。故而除了除了派人去送茶点，她也算清闲，学起了女红，先后送了皇贵妃和亲近婢女。后来被他知道了，定是让她也为他绣上一件贴身之物，她总是忘记。而现在她不到10日便要离开了，算算日子应是能修上腰带。

　　离开的前一夜，她难得出了寝宫去给他送茶水，想着也相识数十载，算是告别。却在到宫殿门口见到了同样来送茶水的妃子。她并无印象，自他登基，她的任务完成，她对这里的一切失去了兴趣，只等着系统将她送出去。因此她虽然是皇后也管理后宫，但是大多的事务都已给了皇贵妃，几乎足不出户，因而并不认识这些妃嫔。
　　只是她似是新来的妃子，也并不认识她。他似乎对那个妃子多有宠爱，那人也自命不凡，高傲非凡。站在殿前说了很多难听话，她静静听着，身边婢女不服，她拦了下来，有什么好争的呢？为了一个有着三千佳丽男人的宠爱，她不在意，也听不到耳朵里。她带着人走了，将茶水分给亲近婢女，大家一起吃茶，闲聊，也算乐事。

　　离开那日她早早起床穿戴整齐。命人将寝宫内外都打扫了一番，她则为室内花草修剪浇水。做完这一切后，她找了理由把宫里的太监和婢女都支开了，自己则坐在空旷寝宫的案桌后开始写信。
　　在这里待了数十载，等到真的离开才发现，原来自己和这个世界并无多少交集。

　　她的第一封信写给了皇贵妃姜婉柔，请她替她照顾自己的这些花花草草。她与婉柔相识多年，从东宫都后宫二人从争锋相对到心心相惜。
　　与她不同，婉柔是真心喜欢他。婉柔与他自幼相识，那时他还是世子爷，先帝也还是个逍遥自在的王爷，与皇位无缘。婉柔说那时的他是个混世魔王，搅得府中不得安宁。婉柔的母亲与王妃曾是闺中密友，经常带着婉柔到王府玩。而几乎每次到王府，婉柔总会看到王妃在训斥他。
　　因为他很顽皮，所以每次婉柔与他出去玩总是一身狼狈地回来，这让婉柔的母亲很生气，渐渐地每次去王府就不许她出去了。但是婉柔很喜欢和他出去玩，有几次偷偷跟着他，结果差点被人欺负，还是他及时发现救了她。回去的时候，也说是他带婉柔出去玩，才没有被母亲训斥。
　　婉柔以为自己和他会一直这样，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太子意外暴毙，这皇位就砸在了先帝的头上。而他就这样成了太子，成了不可胡闹的储君。只是后来不知是何缘，故先皇后去世后，他被废除太子被封为齐王，派到了封地。就在婉柔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他的时候，他回来了。

　　“所以我嫉妒你。”那日婉柔来她这里的时候，看到他派人送来的牡丹时苦笑道。
　　“那我把这些花都送给你。”
　　“苏涵蕴，你真的不明白吗？”
　　“婉柔，除了太子妃这个位置，其他的我都送给你。”
　　“我想要的东西，谁也给不了。”她看着婉柔有些发呆地看着那还滴着水的鲜艳杜丹，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的第二封信是写给自己的婢女澜月和竹心的，她给她们留了足够银两，待她走后，她们可以自行选择自己的路。

　　她的第三封信本是想写给他的。即使愚钝如她也不是看不出他对自己的心意，虽然她不懂为什么？但她总该告诉他真相，告诉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可是当墨水浸透了纸张，她也未落一笔。
　　算了，想来他也不会在意。他是皇帝，怎么会在意这些儿女情长？再说后宫佳丽三千人，他很快就会忘了她的。

　　一切准备妥当她躺在床上，听到系统声音适时响起。系统问她可有未了心事和挂念之人，可让她入梦告别。
　　她说没有。亲近之人都已写了书信告别，他要的腰带也已做好，还有什么未完呢？对于他，她并无感情只是她的攻略对象，对他的好也只是为了好感度并无其他。她与他不是没有过快乐的时光，只是在他成为自己攻略目标的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耳边的系统声不断响起，她感受到自己愈发虚弱，意识模糊，她好像听到了澜月和竹心的打闹声。
　　原来，人死之后果然是听力最先消失。这是意识消失前她最后的感受。

　　再睁眼时，她就发现回来了，正躺在游戏体验室的床上。
　　“苏女士，恭喜您顺利通关“红尘人间”副本内测，用时十天。系统已为你生成游戏任务报告，请你确认！”
　　工作人员拿着一沓报告走过来，“如果没有问题请在上面签字，签字确认后您任务期间的所有分析报告将用于后续该项目的开发。”

　　苏心悦看着上面的一项项的分析汇报，觉得自己在那里的十年就这样就简化为一条条数据，但是又看到最后一行条款“根据本次数据收集度，玩家本次内测可获得一百万内测费用”后，苏心悦又释然了，毫不犹豫地签了字。
　　毕竟，这对她本来就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