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人间》梦苏寒

15、寻常琐事 若无闲事放

　　荷花宴结束，在送走所有客人后，因为皇后决定留在王府用餐，于是辛明远几个人便像从前一样聚在王府的花园里喝茶、闲聊打闹，就好像不曾有过身份变化。
　　等到用完餐，皇后婉拒了让辛明远他们留宿的邀请，于是辛明远和辛昊乾骑着马，与皇后一起回宫。

　　路上，辛明远想起今天的一系列的事情，不知怎么就拐着弯想到了霍心悦。也许是这次见到她的时候，耳边总是想起奇怪的声音，辛明远不知这个声音来自哪里，但是嗡嗡地响不不停吵得人心烦。让辛明远对这个突然出现在身边的人更加怀疑，以至于做事也失了分寸。可是与此同时，也对她多了份好奇与探究。
　　正想着，突然身旁一个小护卫喊了句有刺客，他立刻向前方看去，却发现刚刚自己还在好奇的人就这样满脸震惊地站在街尽头。耳边又响起了奇怪的声音，他像其他时候都没有去听，而是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好似在逃跑的人，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从马车下来，快步把那个人放倒。再抬头时，却看到她被店家拦住了，看过来的眼神也是生无可恋的表情，让辛明远觉得有些好笑。

　　“昊乾，这个人有些可疑。绑起来连夜交给官府。”辛明远把人拉起来，扔给跑过来的辛昊乾。
　　却不想这个人身手不错，趁着他们两个交接的功夫，对着他们两个人各是一拳，虽然两个人速度快挡住了，但是却让他逃了。

　　霍心悦此时尴尬地只想快跑，完全没有关注那边的动静。她匆忙地从荷包里给了店家一锭银子后，刚准备溜却不想听到那个方向的骚动，转头看去却发现小偷竟然跑了。向屋顶看去，也没看到那个蒙面的人，顾不得多想，迅速跑了过去问道，
　　“人呢？”
　　“一不注意从这个巷口跑了。”辛明远无奈道。
　　“刚刚不是被你撂倒了吗？这都能跑？”霍心悦清楚辛明远的身手，有些诧异。
　　“那个小偷身手很好。”
　　“那还不赶紧追？愣在这干什么？”霍心悦说着就要往巷口跑，却被辛明远拽住了，
　　“别追了，他的武功在你我之上。追不上的。”
　　霍心悦一向很相信辛明远的判断，于是只能无奈停住脚步，放弃追人。

　　“你怎么在这？”刚刚霍心悦忙着和辛明远对峙小偷的事情，没有注意到身边的辛昊乾。而辛昊乾也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直到这时才好奇问道。
　　“抓小偷啊，你没看见嘛。”霍心悦对着空荡荡地巷口理直气壮。
　　“所以刚刚撒毒药的人是你？”辛昊乾诧异道。
　　“什么毒药，那明明是……”霍心悦话还没说完，辛明远接道，“胭脂——想到把胭脂当武器，霍姑娘也是很别致。”
　　“谁知道随手拿起来的是这个……”霍心悦小声嘀咕道，辛明远没有听清问道，“什么？”

　　“没什么？再别致不也没抓到人——既然没抓到人，那我便告辞。”霍心悦刚准备离开，一个护卫走上去拦住了去路，“这位女郎，皇后娘娘有请。”
　　霍心悦下意识地看向辛明远，却发现他也皱着眉，显然也是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霍心悦默默想着，刚走出去一步，就被旁边的人抓住了手腕，她看过去，“无论母亲让你干什么……最好都别答应——相信我！”
　　霍心悦本来想问什么，但是看到辛明远的表情，还有他下意识握紧自己手腕的动作，突然她就不想问了，“嗯，知道了。”

　　在第二次得到她的肯定回答后，辛明远才有些犹豫地放了手。
　　“哥，怎么了？”辛昊乾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辛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刚刚的一瞬间，脑中的那个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尖锐，叫嚣着让自己拉着她，让她小心。

　　霍心悦走近，就看了在轿子前等待多时的婢女。她走上前给自己行礼后拿出了手里的请帖递给她，
　　“霍女郎，这是娘娘给您的请帖。请您下月到皇宫一聚。”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她接着说，“娘娘说了，如果霍女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等到时候一并问清楚。”

　　听完她的话，霍心悦并没有立即接过请帖，只是笑着说，
　　“这样我好像都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婢女并没有接话，还是维持着递帖的动作。霍心悦转头看了眼辛明远，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那就谢过皇后娘娘。”霍心悦转头接过请帖对着轿子行了礼。
　　“天色不早了，霍女郎请先回吧。”婢女回到轿子旁对她说道。

　　霍心悦拿着请帖出来后，举着给辛明远看有些无奈，“显然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
　　辛明远刚准备说什么，就有护卫上前传达皇后娘娘立刻启程回皇宫的命令。于是他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辛明远。”她看到他有些疑惑地回头，笑着说道，“路上注意安全。”
　　他迟疑了一下，显然更加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霍心悦退到两侧，看到他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安静的街道，再次热闹起来。

　　“完了！我的药！”霍心悦突然想起来自己忘了此行最重要的事情，赶紧揣起请帖往医馆跑。
　　回去之后，不出所料地被魏大夫训斥了一番，但好在还是拿到了药材，她赶紧骑马往家赶。等到她回去的时候，姬岫的房间早已收拾好了，他却还是坐在门外。

　　“怎么不进去……你不是亲自看着收拾的吗？这还不放心？”霍心悦在他旁边坐下有些无语道。
　　“少管闲事。药材都取回来了吗？”姬岫依旧抬头看着夜空。
　　“取回来了。现在可以制解药了吧。”霍心悦把药放在姬岫眼前问道。
　　姬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却让霍心悦愣住了。
　　这个眼神……没等霍心悦看清楚，那种眼神就消失了。
　　“嗯，走吧。”姬岫站起身回了房间，霍心悦还有些愣怔地坐在原地。
　　姬岫看到人没有跟上来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去，发现刚刚还着急做解药的人坐在原地发呆，“喂，解药还制不制了？”

　　“啊？”霍心悦回过神，看过去。
　　果然是看错了吧，明明还是那种不耐烦的眼神。
　　“你要是不制的话，我就休息了。”霍心悦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说了什么，赶紧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当然制！不然我这么晚跑出去图什么？”
　　霍心悦跟着姬岫进了房间，看到了他案桌上的东西震惊道，“……这些东西哪来的？”
　　“你母亲让人送来的。”姬岫走到药碾船前回道。
　　“我就知道！这也太败家了。”霍心悦走近，看着案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器具说道。
　　无论是用于储存的瓷药瓶、诊断的医针、称量的戰子，还是炮制加工的药碾和煎药的药壶，应有尽有。
　　“不是你安排的吗？”姬岫有些疑惑。
　　“当然不是！我本来准备让你用竹心的小药房的，谁知道母亲给你制了一套。”霍心悦肉疼道，“我估计两三个月就能解决林家的事情，到时候你就能走了。哪有必要整这些？”

　　姬岫拿过霍心悦放在桌子上的药材，没有说话。
　　“没关系。到时候送给魏大夫的医馆吧……”霍心悦很快把自己哄好了，但是看姬岫已经开始制药了，于是赶紧上去帮忙。
　　“我也略通医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霍心悦站在那问道，但是在看到姬岫看过来的目光后，立即补充道，“好。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我不捣乱，立马就走。”
　　说完，不等姬岫反应就快步出去了，然后到房间看澜月和竹心。虽然她们因为针灸一直睡着，但是她还是不放心，安排了几个丫鬟在旁看护。几个人见她进来，立刻汇报了情况。霍心悦上前给两个把脉，确认毒没有扩散后，放心下来，小心地给两个人擦了擦脸。又嘱咐了几个丫鬟，就安静离开了。

　　虽然今天发生了很多的糟心的事情，但是好在事情都已经慢慢得到解决了，再加上刚刚在外面的“运动”，她逐渐没有那么烦躁了，便随意地坐在姬岫房前的台阶上发呆，抬头看着夜空，发现今天的月亮很圆，星星也很好，确实是个很美丽的夜晚，怪不得姬岫刚刚一直盯着天空看。
　　“这样的夜晚，就应该对酒当歌，喝酒吃肉。”霍心悦双手撑着台阶说道。
　　这也让她突然意识到，姬岫是不是还没吃晚饭？虽然霍心悦现在对姬岫的印象不好，但是她也没有打算让他饿死啊。

　　于是她又跑回来房间问道，“姬岫，你吃晚饭了吗？”
　　此时的姬岫正在称重，听到她的话没有抬头，也没接话。霍心悦又靠近问了一遍，他才随口回道，“没有。”
　　“哦。那我请你吃醉仙楼，就当……虽然没什么要谢你的，但我也总不能让你饿死在霍府。”
　　说完霍心悦就出去了，叫来人去醉仙楼跑腿，
　　“来人，到醉仙楼打包些招牌回来，就说是我要的，老板知道我要什么——还有！这个最重要，要一坛顶好的酒。老板知道说的是哪坛，去吧。哦对还有，悄悄去不要让霍阳羽看到，不然我的酒就不保了。”
　　“可是女郎，这要是霍郎君日后问起来……”下人有些为难道。
　　“你就说，我让你去福如斋买糕点。要是他还怀疑，就让他来找我——去吧。”

　　等到安排好，霍心悦又坐回来台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股兴奋劲过去了，她开始有些犯困了。但是想着还有事情要做，就强撑着眼皮不要睡着，但最后实在是抵抗不住睡意的来意，很快抱着腿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和辛明远不太愉快的经历，她梦到了以前的辛明远。那个有点烦人但是总是喜欢围着她转、对她很好的辛明远。
　　她梦到最早还在他封地的时候，那时候好像天格外得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在美化回忆，虽然有任务压着，但是和辛明远在封地的日子是轻松的，什么都可以不用想，不去担心以后，肆意又欢快。而且辛明远总是能找到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带着她穿梭在大街小巷——就像现在，他们躺在郊外的草地上晒太阳，霍心悦闭着眼睛很舒服地享受阳光和空气，突然感觉周围变暗了，脸上痒痒的。她无奈说道，“辛明远，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喂、喂——霍心悦。”一阵呼唤声把霍心悦唤醒了，她睁开眼向声音看去，是姬岫。
　　“怎么了？”霍心悦揉了揉太阳穴问道。
　　“药好了。”姬岫把两个药瓶扔给她，“这里是一个月量的药丸，每日两粒。两月为期，你帮我解决好林家的事，她们的毒也彻底解除了。”
　　“那我赶紧让她们吃下。”说着霍心悦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跑。
　　“等下——今日她们不吃这个药丸，这个从明日开始。她们今日要喝的汤药在屋里，你把那个给她们喝了。”
　　“好。”闻言霍心悦又转了个弯，进了姬岫房间，看到了案桌上的药。

　　霍心悦赶紧叫来人把药端过去，对着姬岫说，“走吧。”
　　“去哪？”姬岫疑惑。
　　“当然去看澜月和竹心啊。”
　　“我为什么要去？”
　　“作为医者，看着病人亲自醒来是你的责任……虽然这些是你自己导致的。我不管，反正你必须去，万一有什么意外怎么办？”说着便拽着姬岫一起离开了。
　　“放开。”姬岫有些抗拒，但是霍心悦并不搭理他。在他逐渐弱的抗拒声里，把她拉到了自己的院落。

　　“来人，把门关上。派几个人守在外面，如果山由未经我的允许离开这里，直接把他绑起来。”霍心悦看着姬岫皮笑肉不笑，“山由大夫，请吧。”
　　几个丫鬟给澜月和竹心喝下药汤之后，霍心悦上前把脉，毒果然退了些。她便取下二人身上的医针，等着她们醒来。
　　“她们今天醒不来的，这个药需要12个时辰的时间才能彻底生效，所以我在药了加了几味药，让她们等到药彻底生效才会醒来，也免去她们的痛苦。”姬岫站在床边看着昏睡的二人说道。
　　“真的吗？”霍心悦满脸担忧地抬头盯着姬岫。
　　“嗯。”姬岫点头道。

　　姬岫这个人若是在烟花柳巷之地，那便是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蜜语的浪荡子，那是他唯一愿意花时间去编谎话的地方；出了那里，他就是眼里装满不屑，嘴上刻薄的药王谷弟子，根本懒得编假话。
　　而现在的姬岫，霍心悦认定为后者。她知道他不是在骗她，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再确认一遍，知道再次得到肯定回复，才稍微放下心来。
　　霍心悦决定今夜就让她们两个睡在自己这里，她亲自照顾。正打算着，听到外面有人来通报，说是跑腿的小厮回来了。霍心悦才想起来，她定了醉仙楼的饭菜，本来是想着澜月和竹心醒后，几个人一起吃的。毕竟姬岫还要和她们相处几个月，总不能让她们胆战心惊地和姬岫相处吧。
　　但是现在她有点吃不下了，刚准备让他直接送到姬岫房间，就看到了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姬岫，想起了今天在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你们几个好好照顾她们，如果提前醒来立刻告诉我。”霍心悦叮嘱好几个丫鬟，转头对姬岫说，“走吧。带你尝尝醉仙楼的特色。”

　　两人在姬岫院落的石阶上坐下，饭菜已摆在了桌子上，中间放着一坛酒。霍心悦看到姬岫对着饭菜发呆，立刻拿起筷子每道菜都尝了一口，然后盯着他说道，“没毒。”
　　“我不是……算了。”姬岫拿起筷子吃了鱼翅，不再言语。
　　“支支吾吾的，说什么呢？”霍心悦夹起这么面前最爱的点心吐槽道。
　　之后两个人就安静地坐在桌上吃饭，谁都没有说话，看起来像是两个拼桌的人。

　　“醉仙楼最好的酒，要不要尝尝？”霍心悦拿起酒壶，瞥到旁边的姬岫，内心挣扎再三，还是问了他一句。
　　姬岫看了眼她攥得紧紧的酒壶，又看到她一脸纠结的模样，很想恶劣地捉弄她，“可以。”
　　果不其然，姬岫看到她脸上多了些不舍，但还是给他倒了一杯，听到她小声嘀咕，“你还真是不客气。”

　　也许是因为喝酒可以迅速拉近两人的关系，他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刚开始，是霍心悦骂他是白眼狼，明明她几次救自己，他却伤害他身边的人，然后又说起来澜月和竹心，说起平日里的生活，姬岫一直听着没有说话，等到她说累了，趴在桌上看夜空的时候，他才随口问道，“她们两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那当然了！她们俩曾经是我最最重要的人。”
　　“曾经？”
　　“对呀。她们曾经是我唯一的家人，但是我现在有了很多重要的人，很多爱我的家人和朋友。我会保护所有我爱和爱我的人——所以姬岫，你伤害了我爱的人就是触碰了我的底线，我不会原谅你的。但是我会遵守约定，帮你安全离开。”霍心悦歪头看着姬岫，举着酒杯一饮而尽。
　　“霍心悦，那我们两清了。”姬岫收回了准备拿药的手轻声说道。
　　“对！到时候我们两清，虽然我从来不曾欠你什么。”霍心悦喝完最后一杯酒站了起来起身离开了。

　　姬岫转头看着霍心悦离开的背影，轻声说，“现在不欠了。”
　　只是这些话语只有耳边的风和无声的夜空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