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元》岁岁可期

11、第11章 你不能带走

　　翌日夜里，秋茗宫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自称是长乐宫中的仙侍，受公主之命邀她到涟园一叙。

　　“这个时辰？”斩秋面露犹疑，“公主可有言明何事？”

　　面前的仙侍视线向下，闻言只是摇首。

　　斩秋犹豫了一会，挑了挑眉，跟着那名仙侍走了。

　　待她们来到涟园时，身后那名仙侍便退了出去，留下她一人站在这园中。

　　她抬起眼朝着湖边远远一望，便瞥见亭下一道熟悉的背影。那人坐在石凳上，身形端正，月光洒在他的脚边，照映着袍底的绣纹。

　　此刻斩秋好像在心里确定了什么，驻足半晌，方才提步走过去。

　　“邀我来的不是裘霜么，怎么是二殿下坐在这里？”

　　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从旁传来，裘安缓缓侧首，抬眸看向声音的主人，露出一枚温和的笑容：“的确是我托霜儿代为相邀，还望你勿怪。我只是担心若以我的名义相邀，你会不愿来。”

　　“二殿下怎知若是你亲自相邀，我就不会来？”斩秋走到他对面的石凳旁坐下，好整以暇地看他。

　　几日前他们在桥下分别得算不上愉快，尤其对于裘安来说。他在她面前暴露了冷漠的一面，也是他最真实的一面，如今还想再来演什么温润郎君便是难了。

　　但见裘安只笑不语，显然不愿提起那日他莫名失态的事，斩秋忽然觉得没了趣味，一只手支在桌上轻撑着头，微微阖眼：“你这个时辰唤我过来，想必有什么要紧的事。说吧。”

　　“听闻今日你替阿兄去布阵了。”

　　明知故问，斩秋懒得回答，面上甚至露出几许困倦。

　　如此轻慢的姿态落入裘安眼中并未使其恼怒，反而饶有趣味地盯着她的脸：“我来是想告诉你，你的阵法起作用了。”

　　“是吗，恭喜。”斩秋随意应付一声，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你就不好奇，抓到的那个人是谁么？”

　　“我应该好奇吗？”

　　话落，对面响起一道很轻的笑声：“这么晚了，灵衫回去了吗？”

　　听到这里，斩秋方才掀起眼皮，露出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她的眼底闪过一刹震惊与不安，转瞬又化成凛然杀意，好像要将面前之人生吞活剥一般。

　　裘安十分满意她面上突然变换的表情，勾起唇角：“你应该感谢我在阿兄发现前给你通风报信才是。只是你来得有些晚了，若是你早些来，说不定她还能少吃些苦头。”

　　此刻斩秋哪有心情与他算账，衣袖一挥便化作一缕薄烟消失在涟园。

　　到达幽境之际，果然在一片血泊中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她倒在地上仿佛没有气息，月白色的衣袍被血沁湿，鲜红朝周围蔓延。

　　血越流越多，却漫不出法阵所置的方寸之地，逐渐向上逆去。原本无形的法阵因此被染出了颜色，犹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斩秋的眼眶瞬间被一拥而上的水雾覆盖，心也随之往下猛地一坠，五内如焚。她随即来到阵前，抬手便要破阵。

　　法阵被破的刹那，本在空中蔓延的鲜血朝四周射去，斩秋只觉脸上一热，鼻间尽是甜丝丝的腥味。

　　她跪地将灵衫抱在怀中，双手不可自抑地颤抖着，抚开灵衫脸上沾着血水的发丝，看清她了无生气的容颜。

　　这张苍白的脸与前世灵衫身陨时的画面慢慢重合，让斩秋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在意之人离去的心痛。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

　　“我带你回去……”斩秋小心翼翼地拉过灵衫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另一只手覆在灵衫腰间，用力站起。

　　转身之际，却被一道挺拔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她止步抬眼望向来者，声音微微颤抖，却暗藏着浓厚的杀意：“滚开。”

　　裘安的目光在她面颊还未干透的泪迹上停留片刻，神情褪去笑容，却没升起任何的怜悯：“你不能带她走。”

　　斩秋的眼神瞬间变得狠戾，一字一顿重复道：“我让你滚！”

　　裘安却依旧一动不动，唯独将视线向她身后移了稍许，漫不经心地说：“阵已毁，阵中却未抓到人，我和你都没法和阿兄交代。况且，你就算把她带走，你也救不了她。”

　　说着收回视线，他话锋一转：“不过，有一个人可以救她。”

　　斩秋听罢渐渐冷静下来。神都的确有一个人可以救治灵衫。

　　“你想要什么？”

　　“那日诡境遗光塔内，百里及春支开我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话音落下，斩秋面上并无多少惊讶之色。

　　与裘安预料的相反，她没有丝毫犹豫，直言道：“他要我替他在神都寻一物件。”

　　“何物？”

　　“回元。”斩秋看着他的眼睛，镇定道。

　　裘安亦看进她那一双漆黑的瞳里，好像在辨别她话中真假。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百里及春开出的筹码又是什么？”

　　不待她开口回答，裘安复笑着添了一句：“别说是放回三千幽境将士。”

　　“自然不是。”斩秋面无表情地回道，“不过那是我的私事，既与神都利益无关，你便无需知晓罢。”

　　裘安听罢略一挑眉，倒是没再追问，继而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字条递到她面前：“拿它去找师尊，师尊自会帮你。”

　　斩秋腾出手来迅速地接过收好，未再看他，径直离开了幽境。

　　是时邬霖现身走到裘安背后，垂首禀道：“殿下，人带来了。”

　　裘安应声回首，视线落在了邬霖身后奄奄一息的女子身上，只一眼便转回视线，看向面前那一滩血迹，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冷冷道出三字：“拖过去。”

　　-

　　亥时，岭遥台。

　　元离看了裘安留的字条后，什么也没问便差人将灵衫带到了岭遥西侧的溪止殿亲自医治。

　　斩秋站在殿外，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那道门，视线未曾离开半刻。

　　血迹在她身上凝结，颜色变得愈发暗沉，一如她此时的面上的神情。

　　早在前几日缥缈境中便传来消息，有人意图打探她这千年间的动向，以及她身边不知来历的下属灵衫。

　　她早猜到这人是裘安，利用身边亲近之人操纵对方是他的惯用伎俩，加之昨日设阵时得知他亦有参与其中，她很快便明了对方的目的——他想知道百里及春究竟和她做了什么交易。

　　左右她查不清回元究竟是什么，亦不知它被安放于何处，不如就借裘安之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毕竟裘安在神都查起案来，定是比她要容易得多。

　　可她若直接透露给他，他定不会全然相信，因为他只相信自己算计来的答案。

　　那她索性将计就计。

　　不过让灵衫受伤并不在她的计划里。

　　她设阵时分明多加了一道护阵，可以让入阵之人不受阵法反噬，只要不加挣扎便连皮外伤都不会有。

　　可是今日灵衫的情况显然不是这样，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

　　斩秋徐徐攥紧拳头，愧疚与恨意在眼中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门终于开了。只见元离缓缓从中走出，脸上辨不出情绪。

　　斩秋快步上前，仓皇问：“神尊，她怎么样了？”

　　见她神色紧张，后者摆了摆手，安抚道：“放心，已无性命之忧。”

　　斩秋松了口气，忙抬手作礼：“多谢神尊出手相救。”

　　元离轻轻颔首，引她至偏殿，坐下后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朝她抬起手，指尖一挥，一道虚光从她的头顶洒下，下延至裙摆，将她面上与衣裙的污迹尽数化去。

　　斩秋愣了一下，随后垂眸瞧了眼衣裙，终于回过神来，复起身再次行礼：“多谢神尊。是我失仪了。”

　　“无碍。”元离摆摆手，不以为意。

　　话落，二人都没再开口，屋内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斩秋虽想去看灵衫，但她能察觉到元离有话要与她说。未得他发话，她也不好轻易离开。

　　少顷，身旁终于响起了他的声音。

　　“你与安儿相处得如何？”

　　元离帮灵衫诊治时便已从她的伤势中观出一二，此伤乃由逆生阵法所至，便是出自斩秋之手。不过斩秋自不会让她的人去闯此阵，其中定有一番缘由，且与他那个小徒儿牵扯极深。

　　他无意过问此事细节，只对斩秋与自己徒儿的关系感到好奇。毕竟他二人的婚事已成定局，可眼下总觉得何处怪异，这才开口问道。

　　斩秋听得出他并无恶意，反倒有几分出自长辈的关怀，是以微微一笑，模凌两可地回答：“原先还算顺利，只是今日之后……”

　　她顿了顿，长睫覆下，掩去眸中寒光，作一声苦笑：“怕是有些艰难了。”

　　元离半知半解地眯起眼眸：“何故？”

　　见她不语，便收回了视线，未再追问。

　　未几，却听斩秋忽然开口：“若是有人伤了裘安，您会怎么做？”

　　元离明显愣了愣神，沉思片刻，看向她的眼神变得复杂。

　　斩秋此问算是回答了他先前的问题，裘安在他心中是何分量，灵衫在她心中便是何等重要。故而有人害之，必将反击。

　　见他似已无话要说，斩秋不再多留，起身作礼，道：“神尊若无其他的事，我想去看一看灵衫。”

　　正殿里头焚着沉香，气味有安神之效。

　　灵衫正躺在床上，阖着双目，此刻的她还未恢复意识，模样乖巧得像一个熟睡的稚童。

　　斩秋鲜少看见她这般毫无戒备的模样，神情逐渐变得柔软，悄悄在她身旁坐下。

　　待近了瞧，目光在她手腕处骤然停下。似乎有一道青色的细纹缠绕在腕间。

　　斩秋伸手轻轻撩起灵衫的衣袖，随着露出的肌肤一起浮现在眼前的，是一道足足一臂长的青纹。这种模样的印记她在上一世曾见过一次，乃毒所致，出自邬霖之手。”

　　“呵，原来如此。”斩秋眸中一番明灭，继而起身退出大殿，踏入一片氤氲月色。

　　-

　　翌日，破晓时分，朝云宫内外弥漫着低沉的气息。

　　宫中仙侍聚集于主殿之上，各个跪倒在地、屏息垂首，浑身不自颤抖着，好似即将遭遇前所未有的劫难。

　　裘安立于大殿中央，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是时身前一阵步声传来，只见一名男子躬身行礼，禀：“殿下！”

　　“说。”

　　“元离神尊眼下并不在岭遥台。”

　　裘安闻言凝眉阖目，压抑着声音问他：“师尊去哪了？”

　　“属……属下不知。岭遥台的仙君说，今日没人见过元离神尊。”回禀之人心下一抖，如实答道。

　　裘安提声喝道：“都给我去找！”

　　底下众人纷纷应声起身，压低着脑袋倒退几步，不敢抬起眼来，生怕触及殿下盛怒。转身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跑出了大殿。

　　他们从未见过殿下此番模样，出了朝云宫后仍心有余悸，不禁加快了步伐，四处奔走。

　　神都内其他人瞧见皆觉古怪，有几位心生好奇的小仙意欲上前询问，却都教他们一脸慌张地逃走了。

　　几番下来，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嘴巴不严实的，从中打听出了缘由，原来他们如此着急是要去寻元离神尊救人。

　　再一细问，更是惊掉了下巴——

　　二殿下身边如影随形的神兽邬霖，昨夜遭袭，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