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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旧帝崩新帝即非继 叁 男人至死是 ...

  •   没有把精力太放在自己方才的话上,林千韵迅速调整好状态,侧过眸,眼眸却有意回避不曾看尸首。对身后内侍冷声吩咐道:“叫人来把她脸上的掌印处理了。眼睛都仔细点,除了脖子上的,其他伤痕都处理掉。”

      随后,脸扭正,林千韵对身旁的厘亭燕道:“姑姑,走吧。”

      厘亭燕没有多问,默默跟随着。

      到了地方,厘亭燕疑惑更甚,但她还是忍住了没询问。林千韵却好似看穿,望着尊祥殿的匾额,他淡声开口:“我还有些事要问清楚。”

      厘亭燕看着他,抿了抿唇,道:“奴婢在此等候。”

      轻“嗯”一声,林千韵迈上了台阶,他推开门,林山像是恭候多时,为了等他自回来后就早早遣退了宫人,偌大的宫殿内又只剩下他父子二人。

      吱呀——

      林千韵未转身,背着手将殿门关上。林山也未躺在榻上,身上龙袍依旧,撑腿坐在榻上。父子二人两两相望,都默契地不说话。林千韵走得近了,姿势产生的“居高临下”就显得明显了。

      他神情自若,主动开口唤了声:“父皇。”

      林山也没再绷着脸,他看着他,轻笑道:“怎么?有事瞒朕。”

      “是您先瞒了儿臣。”林千韵笑着耸耸肩。

      “何时?何事?”林山挑起眉,双臂从膝上拿开,身体向后撑,做出了一个不属于帝王家的懒散自在的姿势。

      推测了一路,林千韵在此刻直言:“当年儿臣发病,只是知道朝中有议论之声,却是不知已严重到有了明确的废太子意。”

      林山故作恍然地“啊”了一声,也是不避讳地直言:“你是朕唯一的儿子,废了你,无人可立,无人可用。何况,”眉挑更高,盯着他:“朕打出来的江山社稷,凭什么交给淮王之子?”

      “‘淮王…’”林千韵手撑下巴喃喃道。

      淮王,先帝之子,林山手足。只不过在林山登基后,他便同其他王爷一样遣去了封地,现在…不,当年。当年突然重回视野,一是他的儿子小,好控制,二是不甘多年,野心疯长。

      “不必在意,朕的那些兄弟,死的死疯的疯,子嗣受牵制不敢兴风作浪。”见林千韵思索得眼神都变了,林山满意地笑起,也立即出了声“安抚”。

      “哈!”林千韵撇撇嘴,表情作怪:“还说您瞒我的事不多??”

      林山:“朕就瞒了你这么多。”

      随即反客为主道:“倒是韵儿你,当年的装疯卖傻‘瞒’了朕多年。”

      闻言,林千韵弯下腰,把脸凑到父亲的脸前,双臂撑在他的身体两侧,咧嘴笑道:“我的好父皇啊…心知肚明的事儿怎能算瞒?~况且,不再顾忌任何人任何事地狂疯,真的很爽!~~实不相瞒,那段日子是儿臣自风风雨雨之后活得最痛快的时光!!”

      越说,眸中越显癫狂之色。林千韵本人或许不知,但林山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林千韵所有的变化,可全部尽收在他那蓝得发黑、黑中泛蓝的眼眸中。

      “你…真是疯了。”林山瞪着眼,不由自主地评价道。

      “那也是您逼的。”林千韵自也毫不避讳。

      收回手直起身,林千韵生着气绷着脸,头也不回地走了。

      父子俩又不欢而散,不对,是就没“欢”过!看似的和平欢笑,也不过是彼此的欣赏与逢场作戏。

      ————

      入夜,东宫:

      从尊祥殿回来后,林千韵就一直在心不在焉地处理朝政,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林山的那一句:朕打出来的江山社稷,凭什么交给淮王之子?

      烦到极致是痛恨,林千韵撂下笔,双手抓捂在脸,十指紧绷搞得手背血管凸起,指节泛白颤抖。

      “妈的。”爆出一声粗口,林千韵指间分开,露出一双猩红骇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桌案下的地板…良久,他才心有不甘地认同一句:“说得…真对。。”

      虽说是一脉相承的血亲,但在此时此刻的地位、权力下,他林千韵也同样不愿将自己的“囊中之物”拱手让人。同时这也是他最不愿承认的“最真实的自己”。他觉得尴尬、觉得丢脸,觉得当年的自己虚伪如跳梁小丑,更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最恨的那个人了!又偏偏不得不承认,如今的自己、自己的一切,是那个人一手促成的!!

      “操——”林千韵再一次双手大力抓脸。

      “殿下,奴婢方便进来吗?”

      是厘亭燕。

      “……”林千韵恍惚地放下手,抹了把脸后意识回笼,整理了一下杂乱的桌面,定定神,缓声道:“何事?”

      话落不久厘亭燕推门走进,林千韵看着她,她手中端着一个比平时大的托盘,托盘上盛着两样东西,一碗参汤,一件衣服——蓝色的衣服。

      厘亭燕走到桌前,林千韵自觉撤了碍眼的奏折,腾出一处空净之地儿。厘亭燕俯下身一手将托盘一角放到桌边,一手稳稳端起参汤放在林千韵面前,温笑着:“奴婢见殿下晚膳食得少,怕您饿,也怕您身子熬不住,便叫人熬了参汤晾凉,眼下不烫了正好入口。”

      一字不提盘上蓝衣。

      林千韵抬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衣服,手上舀起一勺汤,习惯性地吹了吹后才送入口中,又温又凉的。他一顿,瞧了眼被自己吹后的勺中汤,“……”无事发生般地将勺沉回汤中。指尖握着那勺柄,转头问那托盘上的蓝衣:“这衣服…?”

      针脚一般,绣的白云与鹤却是栩栩如生。

      他一问,厘亭燕才提,她双手捧起这件整齐叠放在托盘上的衣服,笑道:“奴婢见您之前那件衣服小了不合身,便亲手缝制了一件。殿下您看看这样子喜不喜欢?”满眼期待地将衣服递给林千韵。

      林千韵却没接。他仍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盯着这件天蓝色的新衣,心中想得明明是:没必要了。素色衣服已镇不住他如今要镇的场面。可说出口的却是最为伤人的话:“姑姑啊,我已经不需要这样素净温和的衣服了。您拿去自行处理吧。”说罢,他推开了面前捧衣的双手,也推开了手边的参汤,重新将堆成山的奏折挪了回来。

      厘亭燕当即如被一盆冷水浇透,心中伤色面上却强忍着,收回手,拿起托盘,识趣地退下,临关门前仍不忘忧心地提醒一句:“殿下不要熬到太晚。”

      “嗒。”

      她门关得太急,也从心底默认林千韵不会回复,所以她错过了林千韵那声久违的充满耐心与乖巧的“好”。

      而桌前的“孩子”也望着她失落的背影,没动作地坐了良久。

      “‘最亲的人饱受最大的恶意’,你果然也不例外。”

      闻言,林千韵抽神,毫不留情地回怼抢占自己身体的萧残舍,“彼此彼此。”你当自己比我好到哪儿去?

      他自知厘亭燕是无辜成为了他的出气筒,但在当时,上一秒还是情绪爆发,真心做不到下一秒就笑脸相迎地说感谢。时隔多年,林千韵心中那份迟来的后悔与懊恼依旧姗姗来迟。

      记忆中的他烦闷地批了一夜的折子,记忆外的林千韵在心底暗暗向厘亭燕道歉。

      占着他身体的萧残舍听着他那孩童撒娇般地道歉,默默闭了嘴,立即将自己降为了空气一般的存在。

      ……

      女儿死后,孙云文一连几月都未再在朝堂掀起风浪,反倒是林千韵手底下的旧部,掀起了一番不算小的风云。

      他那把藏在暗处,替他查证、布局,最锋利的刀终究还是不受控了。

      消息传来时,林千韵正在批阅奏折。厘亭燕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地将一份密报递到他面前,沉声道:“殿下,这是钱伯方才送来的。”

      林千韵动手展开密报,眸珠转动,一目十行,大致内容:一位名叫裴勇的朝臣,于前夜惨死家中,死相凄惨,凶手手段残忍麻利,打晕了府上所有人却唯独将裴勇虐待身亡。凶手至今未俘,却有知情人称其行凶后入了宫,潜进了东宫。对此林千韵不质疑,心中也道:“八成是他。”

      放下密报,他叹了口气,问:“钱伯呢?”

      厘亭燕如实禀报:“去带小卫了。”

      林千韵盯着密报上的文字,目光平静,语气平淡无波无澜:“那孩子今年有十七了吧。”

      厘亭燕露出惋惜之色:“回殿下,是。”

      林千韵点着头:“行,你先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厘亭燕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她前脚刚走,后脚钱伯就带着小卫走了进来。林千韵手指敲着纸边,神色如常,一语不发。

      走到跟前小卫很识趣地跪了下去,少年跪得笔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泪落下;年过半百的钱伯鬓发斑白,垂着首陪站在少年身旁,神情沉稳却难掩忧色。之后,宫内烛火噼噼啪啪地燃着,主位前坐着的人越是不动,二人等得就越是心慌。

      等到少年跪不住抬头了,林千韵也终于抬眼不抬头地看他了,随之而来的还有那封被骨节分明的大手随意丢下来的密报。

      “啪~”密报软趴趴地砸在少年刚抬起的脸上。

      耳边同时响起,自家太子殿下清朗含愠的声音:“说。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小卫的脊背一僵,眼中圈着泪,死死咬着牙,就是不让泪水落下。少年人的倔强,让他的语气格外强硬:“是我做的!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绝无半分怨言!”

      “……”

      现在的林千韵本就瘦,还天天熬夜处理朝政,气血早空,平日里在朝堂、在林山面前都不过是强打精神。眼下被这小子突如其来、不分时机的破事,气得早没了体力撑身,他几乎是无力地瘫在椅子上,却仍能装出几分从容的懒散模样。

      双眼半睁,林千韵感觉得出自己的蓝眸已渐渐失焦,失了威严,于是干脆闭眼,闭目养神。再开口时,语气中不免有些自嘲的怨味:“你啊你,真是愈发地不听话了,不汇报就算了,还怪会挑时候,偏偏在本宫最犯难的时候。”

      精神养得差不多了,林千韵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怕小孩子听不懂又耐心地给他掰碎了讲:“此时此刻,本宫还未即位,虽是监国,却仍不是真正的皇帝。你作为本宫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事,罚你,会让与你并肩的弟兄寒心,认为本宫过河拆桥,不保自家孩子;不罚你,朝野上的那帮老狐狸必然会借此机会大做文章,本宫的太子之位自是无法撼动,但不乏他们会从中作梗、伤及民心。”

      闻言,小卫的泪水夺眶而出,他重重磕了一下头,泣道:“是小卫对不起殿下!叫殿下为难了!可是殿下,杀亲之仇不共戴天!”

      他抬起自己磕破皮的脑袋,泪水汹涌一颗接一颗地砸向冰冷的地面。为了不被哽住他语速飞快,含含糊糊,声声泣血,显得搞笑又可怜:

      “十年前,我娘辛辛苦苦地给人洗衣,却被裴狗一件本就有破的脏衣污蔑。我娘赔不起钱,便被裴狗狠心打死!我爹去裴府讨公道,得了赔偿,又被顺理成章地污蔑成是贼,与我娘同样死不瞑目!我若不是得了殿下、得了钱伯的庇佑,恐怕也是难逃一死的…此等杀母杀父之仇,我如何不报!?我只恨自己报得太晚叫裴狗多活这么多年!只怨自己太笨报个仇还拖累了殿下!”

      话至此处,他哭得更凶,恰巧宫内烛火燃尽一支,暗了一处。

      小卫哭得一抽一抽,咽泪咽得干呕却还强撑着说道:“殿呜下呜,小呜、呜呜卫感谢您呜、呜呜、您的栽培之恩。大仇呜得呜报呜呜,小、小卫死而呜、无憾了呜。”艰难地说完这句话,小孩拔出来之前特意藏在身上的匕首,正要刺下就被身旁的钱伯手快抓住。

      小卫:“…?”

      钱伯强硬地夺过匕首,也跪了下来,拱手道:“殿下,裴勇这般品行恶劣的人,断不可能只做这两件恶事。老夫求您给老夫三日时间,三日之内,老夫定查到实质证据!!绝不会让殿下为难!”

      “本宫,”林千韵玩心一顿,随即忍不住笑着说完:“正有此意。”

      他故作无事地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二人身前,先双手扶起了年过半百的钱伯,后弯下腰抬手抚上小卫肉乎乎的脸蛋,温柔地笑看他,“小可怜,都哭成小花猫了~本宫会保你的,只是之后无论干什么都要先跟本宫说,好让本宫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再像这次一样打得本宫一个措手不及,动怒劳心。你要是把本宫气死了,以后谁替你收拾烂摊子啊?”

      小卫惊慌地抓住林千韵已抽回半空中的手,双手死死握住,重新拉回自己的脸庞,再一次声泪俱下:“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我以后再也不会给殿下添麻烦,殿下也不会被气死,我家殿下命数赛过大王八!”

      听到这话糙理不糙的真诚之言,林千韵笑着抽出手,连摸带揉地摸了摸少年毛茸茸的头发,道:“行了行了,你的好意呢本宫心领了,书呢还是得多看看,但现下你的当务之急是去搜集证据~不然,本宫想保你都难。”

      钱伯听出了这话中话,也明白“帝王身边不留惹是生非之人” ,不由得沉了脸色,为眼前这单纯的少年捏了一把汗。出言救人道:“依殿下所言,老夫就先带他走了。”

      果不其然,林千韵在把头转向这位阅历深的老人时变了笑容,可亲可敬瞬间就变成了毛骨悚然,他笑盈盈道:“好啊,也烦请钱伯多教教年轻孩子什么叫做‘分寸’~”

      钱伯在他说完前就拉起了少年的手腕,待他说完立即应下:“是。殿下提醒得对。”说罢,带着少年故作镇定地行了礼,可这礼间的匆忙之意不言而喻。

      林千韵看破不说破。待他二人离开后,敛了脸上的所有笑,直起身重新瘫回椅子上,缓了缓气后唤道:“亭燕姑姑,你进来吧~偷听可不是你的习惯。”

      站在门后的厘亭燕一怔,迟疑了一秒钟后才迈腿走进。

      见她面上是不安的凝重,林千韵奇道:“你怕我?你竟也怕我?”

      放平常厘亭燕定然会瞒,但此时此刻她却顺着林千韵的话道:“是。如今的殿下,何人不惧怕?您真的…变了太多,哪怕是奴婢也不由得恐慌,惧怕。”

      “哼、哼哼,好啊…好啊……那你也走啊,都走都走,谁都不要回来…永远都不要回来……最好是留我一个人自生自灭最好!”林千韵顿时像个受伤的孩子,摆出最可怜最让人怜惜的一面,说出明知她不会走却还是要说的委屈话。

      厘亭燕叹了口气,在原地彳亍,真像哄孩子般轻声说:“那奴婢走喽?”

      话音刚落,就见林千韵没了坐相,毫不犹豫地横躺在椅,双腿抬起架在椅子扶手上,双臂抱胸,脑袋压得极低,任他再瘦也在此刻的姿势下压出了双下巴。他不正眼看厘亭燕,而是用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他皱着眉撇着嘴,一脸哀怨,怨怨地吐出一个词:“讨厌、讨厌。”

      见状,厘亭燕哪里忍心再怪?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走上前掌心抚着他的额头,逗问道:“小殿下这是讨厌谁啊?”

      “讨厌你们呐。”林千韵也不端着架子了,侧了侧身,双臂环过亭燕姑姑结实有力的腰,半边脸埋在她的腹上,少时记忆中的暖香在鼻间萦绕,喃喃自语道:“别走,别走,都别走。姑姑、姑姑,韵儿好累好困啊。方才蜡烛灭了一支,好黑啊,我真的…还是那么怕黑,麻烦你再去点上一支好不好?谢谢、谢谢。”

      越到后面,语气就越是像梦中呓语。

      厘亭燕脸上的笑容一凝,眼神柔下,手抚他的后脑,轻轻地安抚着。看着靠在自己腹上安睡的林千韵,厘亭燕心情复杂,但最能认清、说清的情绪无疑就是心疼,“韵儿”这一路的变化,她是最看在眼里、最有发言权的人。自己亲眼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的喜、怒、哀、乐,看着他的爱、恨、怨、悔,看着他的善、恶、欲、念,从熟悉到陌生,明明是最亲近的人,现却也开始游移不定,反问自己:是真的了解他吗?

      眸光在反问中渐渐黯下,厘亭燕站不稳地动了一下,仅一下就听挂在自己腰间的小孩子带了哭腔地求道:“别走!亭燕姑姑求你别走!”

      眸中复光,厘亭燕轻轻拍了拍他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安抚道:“不走不走,姑姑不会走的,小殿…韵宝宝没必要抱这么紧。”

      似乎是听到了,紧抱腰间的双臂松了几分,不至于那么勒得人喘不上气了。

      之后,厘亭燕就这么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个时辰。期间她不是没试过抽身离开,只是她忘了林千韵已经长成了一个敏感的大人,而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量她挣脱不开。幸得她身后有桌案,可以半倚半坐地歇一歇。实在无事可做,她便轻轻地拨弄着林千韵的头发,数着他一颤一颤的眼睫毛,寻找着他与儿时的相似之处,尤其是他五官的变化,从小小的精致变成大大的精致。

      时不时还学学他长大后的伤人行径,说了一大堆后厘亭燕最后添上一句:你儿时可不会这样~

      然后又是新一轮怎么说都说不完的“儿时模样”。

      林千韵真的有在想,自己的醒来一定是被她的怀念给磨醒的。

      意识回笼,林千韵也是该庆幸自己是被磨醒的,而不是睡到自然醒。不然这一大桌的奏折可就得在朝上批了。然而事实也大差不差,他顶着一对大黑眼圈批到了早朝前夕。

      朝堂之上,林千韵早已预料到会有人借事发难,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一点多余的时间都没给,上朝即发难,更没想到发难的并非是孙云文,而是一个他从没注意过的人。

      胡沉从人群中走出,扑通一声跪在殿中央,高声哭诉,声音凄厉:“太子殿下!臣要参本!参您纵容手下人夜闯府邸虐杀当今朝臣——!臣的表兄,户部郎中裴勇死得惨啊!全身筋断骨碎、双目被剜、四肢被砍无一处好地!臣希望殿下交出真凶,让真凶伏法,好让臣的表兄能在黄泉之中得以安息!”

      此番指控一出,百官哗然。

      林千韵站在龙椅之前,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个跪地哭诉的男人,明明是个从五品的闲职,平日里连上朝的资格都勉强,今日却敢站在这儿,当着百官的面,公然将矛头直指监国太子。

      是否有人指使?林千韵已经不在意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灭了这把“火”。

      他脸上不见慌乱,反倒格外同情,安抚之声不高不低,但足以让殿内的议论之声渐渐平息:“胡大人莫急。此事本宫早已听说,也听说了事出有因。本宫已派人调查,不出三日,本宫便会给您及诸位大臣一个交代。同时本宫也向诸位保证,若此事当真是我手底下的人所为,本宫绝不偏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的每一张脸,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直接断了今日的这场对话:“好了。此事就到这里,诸位大臣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下了朝,林千韵回了东宫后也不知从哪儿寻来了一个干掉的龟壳,一直把玩在手中,来回转动。来送早膳的厘亭燕见状,直言问道:“殿下这是在想小卫的结局?”

      话音刚落,就听林千韵一声嗤笑:“哈!哈哈,姑姑竟直接用‘结局’来形容了,这是料定了我会杀他。”

      厘亭燕一边布菜,一边用着最温最柔的声音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小卫那孩子的性子定了,即使再怎么教也改不过来,与其留下为患,倒不如永远安静来得放心。”

      闻她此番话,林千韵是有些惊讶,但也不由得赞同。他点着头,低声道:“你说得没错。不过他毕竟年纪轻性子纯,此事过后,随便给他安排个任务,派出去就是了。”

      话说完了,林千韵也没意识到这个“结局”是她人引导后的结果。

      放下龟壳,林千韵舀起一勺粥,放到嘴边吹了吹,却还是被烫得吐了舌头。皱起眉头,抬头看向厘亭燕,早成依赖地问:“亭燕姑姑,今日的粥怎么这么烫啊?”

      厘亭燕毫不避讳地掩唇笑道:“厨房今日打翻了粥,急忙忙新熬了一锅,这才没了晾凉的时间。是奴婢忘提醒殿下了。”

      林千韵怨怨地瞪着眼,牙齿咬了咬被烫的舌尖,没好气地嘟囔道:“哦,好吧。”

      “那奴婢去忙了?”厘亭燕今日的心情格外地好。

      林千韵看着她脸上洋溢的笑,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下了:“嗯。”

      ……

      “啧啧,想不到你也有被女子拿捏的时候。”萧残舍闲得又在说风凉话。

      林千韵依旧不客气,直怼他:“女子心思细腻,被拿捏是人之常情。”

      萧残舍话语精准:“你这被女人拿捏的一生啊。”

      林千韵内心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呵呵,你又懂啦?”

      萧残舍顺着话道:“是。旁观者清。”

      林千韵也顺着话:“我当局者迷,也乐在其中。”

      “你那叫自欺欺人。”萧残舍一向不爱捧人,偏是直来直去,说大实话。

      “……”林千韵也发出最真心的疑问:“霁王殿下到底是看上你哪儿了啊?”

      萧残舍脸不红心不跳:“朝夕与共,相依为命,血脉相连。”说完了,仍未觉得有何不妥之处。

      “好好好,你赢了。真是从未想过论口舌,我会败于你们两个人。”一个他,一个夜辰枭。林千韵现下若是能动身子,早就扶额百次,哪里会像现在这么憋屈,什么动作姿势都在脑海中。

      萧残舍用着他的身子杀人诛心般地耸耸肩。

      ——

      当夜,东宫:

      烛火通明。三日的时间,一日不到,裴勇的罪证便被搜集得七七八八。钱伯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东宫,他向林千韵呈上一叠厚厚的文书、十几封书信、以及一份按了手印的供状。

      林千韵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没有说话,表情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钱伯低着头,声音沉稳:“殿下,裴勇这些年在户部,克扣赈银、倒卖官粮、收受贿赂,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这些封书信是他与地方粮商勾结的证据,这份供状是他府上管家的亲笔,还有这叠文书——是历年被他害死的百姓名单。共二十八人。”

      二十八条人命。林千韵心有戚戚地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林千韵语气轻轻,宛若叹息:“知道了。”

      该让他们瞑目了。

      新一日的朝堂上:

      林千韵坐到了龙椅上。一手撑头,闭目养神,一手搭在扶手上,手握那些罪证。此外他的身旁空无一人,身下同样无朝臣,今日他来得最早,亲自等着他们一个一个。

      待到百官到齐,堂下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的张张纸上。

      他睁开眼同步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震慑全场。

      “胡大人可在?”

      胡沉从队列中走出,“臣在。”

      林千韵不紧不慢:“你昨日参本宫纵侍虐杀朝臣,本宫现在就给你一个交代。”

      他扬手,将手中的张张罪证扬了出去。纸张顿时纷纷扬扬,飘落得哪里都是。堂下众朝见状,抬首举目,接连发出“这、这…”之声,好似“成何体统”四个大字就要响彻朝堂。

      林千韵却不为所动,神情依旧。

      他一桩一桩地说,一件一件地念,咬字发音之清晰,一字一顿,声声如钉扎耳:“裴勇,户部郎中,任内克扣赈银、倒卖官粮、收受贿赂,残害百姓二十八人。证据在此,诸位请便。”

      鸦雀无声。

      众朝一动不敢动,一人从惊愣中回过神,俯下身第一个去捡了那“罪证”。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去捡来看了,身处殿中央的胡沉脸色一白再白,最后白无可白,他用笏板挡着脸,眼神偷偷去瞄孙云文。

      孙云文相较于他还是淡定。垂眸抿唇,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再抬眼时却与高台上的人四目相对:“!…”

      “呵。”林千韵将他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毫不理睬地收回目光,睨着台下所有人,肃声道:“裴勇虽罪有应得,但确是小侍私自处置在先,本宫已亲自罚过。”这话不过是防有心之人,堵个悠悠众口罢了。小卫那孩子的结局他说到做到,没打没骂更没杀,现在已和钱伯出了皇城,以他二人的身手安度晚年不是梦。

      想到这,林千韵的唇角不由得牵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但也转瞬即逝,又换成了先前的那副平静得近乎冷漠的模样,良久,他问:“诸位,现在可还有异议?”

      地上的纸被捡得干干净净,没有人答话。

      林千韵扫视一圈,见孙云文也甘愿装了空气,“嗯~好极了。”他站起了身,毫不避讳地伸了个懒腰后,高扬起声:“既无异议,退朝。”

      说罢,林千韵走得头也不回。他今儿是第一个来的,也是第一个走的。

      刚出殿门,才感受到这清新轻松的空气,还未来得及享受,林千韵就见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地朝自己奔来,嘴里说着:“殿、殿下,陛下他急着要见您——”

      林千韵刚刚转好的面色又转回原先,心道:“差点忘了还有一个他。真是煞风景!”

      没什么好气道:“他见本宫干嘛?又不喝药了?”

      小太监谨慎地看了看四下,自作主张地凑近了林千韵,贴着他的耳旁用自己最低的声音说:“陛下说他自己快不行了,要见您最后一面。”

      闻言,林千韵的心下顿时咯噔一下,惊得瞪圆了双眼,第一反应竟是:骗人的吧。

      都说祸害遗千年,他那么大个“祸害”怎么可能就要死了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旧帝崩新帝即非继 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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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的频道之所以是多元,单纯就是cp种类多,不是因为主CP性向不明。在此声明,无论主副cp爱的都是同x,且1v1,只有彼此(官配至上,不拆不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