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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旧帝崩新帝即非继 肆 恭喜您解锁 ...

  •   自那日的不欢而散后,林千韵就再没去过尊祥殿,只在想起时寻人问一问林山的状况,想不起时一连七、八天不理不睬。近月烦事压身的林千韵更是疏于了对林山的关注,谁知他这今朝刚喘上一口气,那人病重的消息就随之而来?

      “走!”林千韵走得失神又匆忙,没走两步,他脚下的步伐便由三步并作了一步。

      小太监紧跟在后,含着胸,欣喜又含蓄的眼神却始终停留在林千韵身上。

      身前之人对他此举毫不知情,也无暇顾及。

      林千韵跌跌撞撞地走到尊祥殿,大力推门,药气与病人身上的气味迎面扑来,他的心已经不会再震惊得咯噔一响了,麻木的平静。他脸上血色未复,失神的目光无声地扫过殿内围在榻边的御医们,故作镇定地开口,涩哑的嗓音却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实:“…下去吧,候在殿外,有事…我会唤你们的。”

      最先反应过来的几名老御医回过头,怔怔地唤了一声:“殿下。”

      紧接着其他的老御医也凭他们这声“殿下”回过了神,收了医箱,轻轻禀了皇帝的病况。

      这对父子是个什么关系皇城上下无人不晓,所以在场的御医们都拿不准林千韵此刻的态度,在其面前个个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哪怕林千韵下达了明确的清场命令,他们还一副犹犹豫豫不敢走的模样。

      直到耗尽了林千韵最后的理智与耐心,冲他们吼道:“滚——!!”

      御医们这才抬动了自己那双发颤发软的腿脚。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听到关门的一声“咔哒”,林千韵疯扑向榻上昏睡沉沉的消瘦男人,失了往日的温顺,大逆不道地一把薅起林山的衣领!将他摇晃。

      “起来啊!你不是要见我吗!我来了!你倒是醒啊!!”林千韵因惧而生怒,“死什么死!?睡什么睡!你做了那么多破事,凭什么就此长眠?!”

      林山本就没真的沉睡,不过闭目养神,谁料叫儿子好一顿折腾,将这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精神扰得荡然无存。他无奈一叹,迟迟睁眼。

      见状,林千韵立即松开了手,在怔愣下环紧手臂。目光死死盯着他,明明内心提心吊胆,外表却还是做出了一副:我就说你是装的吧,毫不在意的样子。

      林山同样看着他,看着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就浮现出了笑意,似在笑林千韵此刻为了面子活受罪。攒了些力气却也勉勉强强道:“你知朕是尸居余气……韵儿,你担心朕。怕朕死。”

      “我只是怕死人!”林千韵脸一涨,脱口而出。

      “不完全。”林山吃力地摇头,咬字迟缓沉稳:“你是怕那张死人脸是自己熟悉的面孔。”

      见自己被不留情面地剖析,林千韵下颌紧绷,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原本放松的双手也在不知不觉间攥起,甲尖入肉,渗出鲜红。

      借着这股疼劲儿,林千韵笑得丧心病狂,正准备说:拜你所赐,就见林山闭了闭眼,干裂起皮的双唇轻动,语气平静地说:“是朕害得你如此。”

      林千韵:“……”

      只一瞬,他脸上的笑便全部凝固。

      林山:“正因如此,你才不动手杀朕。”

      剖析与坦白一同袭来,林千韵彻底没了笑,也僵了一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想到,也从不会妄想自己会有朝一日得到林山这个始作俑者的…歉疚 ?

      “你…真的……”林千韵犹犹豫豫地开口。

      话音未落,就听林山毫不避讳地说:“是。朕快死了。”他抬起昏沉的双眼,盯着眼前的孩子,声音沉缓:“将死之言,姑妄听之。”

      林千韵不由得哼笑一声,挺背抱手,挑眉道:“你说,我听~”

      病榻上的人不理他这态度,垂了眸,声音一轻再轻:

      “朕的父皇,三宫六院,偏朕母妃最为耻辱。有她在,子不凭母贵,反以她为耻。朕早早被弃在皇权外,唯一用处,便是做其他皇子的垫脚石。朕不甘,于是便开始利用身边一切!人,事,物,有则用之,无则造之。”

      “渐渐地,朝野与父皇都看到了朕。明知太子不如朕,却还是因喜爱他而打压朕!叫朕娶了无权无势的白家女,你说朕不恨吗?朕恨。恨一个强行塞进的女子害了朕多年的忍辱与谋划。可朕却也明白她的无辜。自知之明后的便是相敬如宾,然,心血付诸东流的局势,朕做不到置之不理。”

      林山说着说着便再次抬起了眼,看着沉默不语的林千韵。

      “韵儿,你知道此局的破法。”他说得肯定,无半分疑问。

      林千韵撇过脸不看他,巴不得自己不知道。

      见状,林山目光未收,自己答:“段家手握兵权,权倾朝野,段家二老又十分宠女,从不将女儿当棋子。围猎场上一次英雄救美,青泉便沦陷了。”

      “你母亲,肆意、洒脱,娇蛮、高贵,却也天真胆小。深宅大院,深宫围院确实屈了她了。”他这语气带了自顾自,甚至有了怀念的意味。

      意识回笼,林山眸子复光,“可是没办法,朕需要她的家族来做谈皇权的资本,也需要时时刻刻提防着她的家族。有了段家的支持,朕在朝堂立足,得臣敬得民心,偏不得皇帝正眼。没办法,朕只能从心浮气躁的太子入手,激得他最后狗急跳墙,失了民心声望。朝堂之上,孙家最先弃之,联合一众大臣上奏弹劾,皇帝迫于形势只得将太子废除,皇后也因此一病不起,不久便郁郁而终。”

      “在多方举荐下,朕无疑成了太子,可朕的兄长们却对此感到不满,又不敢明说,所以暗中使绊子。朕懒得理会,一心想着该如何尽早逼得皇帝退位,…许是当时他们把朕逼得紧了,只能借他们杀朕的刀杀了老皇帝。可这事做得不算干净,弑父的罪名差点就落到朕头上了,最后还是白家舍了一条命将局势扭转,将弑父之罪钉死在了废太子党头上。”

      “后来朕成功即位,注意,是‘即位’而非‘继位’,这皇位是朕逼来的,而非老皇帝心甘情愿交予的,朕有自知之明。遣手足、清朝堂、扶持、立后、打压、封妃,朕一点点学做皇帝,手上的血不再少,脚下的路也不再光明。但朕——不后悔。”

      “再后来,公主大了,岚儿出生了,你母亲也怀孕了,祸国之论也就此诞生。”

      林山叹了口气,林千韵听得心脏一顿。

      林山继续道:“祸国之论将止,岂料天降血雨,谣言再度发酵,一人传十人,十人传百人,传着传着他国知道了,血雨有了‘解释’。祸国变祸世,朕无法再保。白氏死了,公主亡了,太子恨朕了,唯有你母亲‘幸福’!她滚落台阶,有小产之势时,朕也不知怎的偏叫太医保住了你,废了她的腿。”

      林千韵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静了半晌,期间殿中两个男人默默互盯。

      林山再开口时,竟叫林千韵哭笑不得。

      “韵儿,朕怕你。你与朕儿时也实在太像,见你如同照镜子,窥见了那个最不堪的自己。所以朕才打压你,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你,想要毁了你,可越是这样,你便越是相似!同时朕又嫉妒你,你有一个不算耻辱的母亲,一个显赫能为你摆平一切的母家,一个一心一意不离不弃的仆人,一个忠心又赤诚的爱人,一群侠肝义胆的朋友,及一个时刻惦记着你、同父异母的兄长。这样的人,朕当年统统没有,且都是朕的敌人。”

      言毕,林山眼望殿顶,莫名笑起,苦涩又悲凉。

      林山嘶哑着嗓子,道:“在你与岚儿身上,朕明白了先皇当年。确信自己恨他,而且释怀不下。”

      重新看向林千韵,林山一字一句,问得悲凉:“所以韵儿,你恨朕吗?”

      “恨。”林千韵嗓音同样嘶哑,答得不假思索,“可我的精力有限,恨人?不值。”

      林山貌似又嫉妒上了,抬起眉,语气奇怪:“你啊就是爱思量值不值,然而有些事值了也会不做,不值也没少做。”

      林千韵坐在榻边,笑着问他:“那爱我母亲是值?还是不值?”

      林山先开口的话里没有声音光有嘴型:朕不爱她。后面不知怎么,回避了林千韵的目光后,改口道:“值吧。”

      “那白皇后呢?”林千韵又问。

      第一个都答了,这个没有不答的理由。林山直言:“难讲,值也不值。”

      林千韵没评价,只是接着问:“其他嫔妃呢?”

      林山牵了一边唇角:“朕没爱过她们。”

      林千韵:“甚至连喜欢都谈不上?”

      林山:“是。”

      林千韵耸耸肩:“所以啊父皇,只有真正在意过,才谈得了值与不值。而儿臣与您或许是同路人,却并不相似,您是您,我是我,何必硬要去贴相似处?”

      闻言,林山沉默了。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终归到了让位的时刻。

      “父皇,儿臣有问题要问。”林千韵主动打破宁静。

      林山也无所谓了,“你问。”

      “那次英雄救美,沦陷的到底是谁?”林千韵眉头虽皱,眼睛却亮晶晶。

      林山叹息一声,如实道:“是朕。”

      林千韵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明白父母在恨海情天之前也曾是双向奔赴,明白自己是在父母的期望中出现,明白…母亲的不值。白和榕的不值。万千嫔妃的不值。明白自己也将成为下一个“无情的帝王”。

      愣神之际,林山也问道:“韵儿,你也回答朕一个问题吧。”

      “嗯?嗯!”林千韵眨眨眼。

      “当年你坠马是故意的?病呢,装的?”林山蹙眉,当真显得关心。

      林千韵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半天组织的语言没用上,直接不组织了想到哪说哪,反倒最真实:“我故意的。当年逼得自己太狠,心慌手抖记忆减退,已经有了疯疯癫癫之势,再不休一休,松松理智,云祈恐怕就后继无人了哈哈。病嘛,半真半假,不过确实唬人还爽~”

      林山:“……”

      “父皇,你信命吗?”林千韵双手后撑,问得突然,毫无征兆。

      “?”林山疑惑地看向他,“为什么这么问?”

      林千韵扬声直言:“因为我发现我们的名字是一套,而我知道这并非你精心设计,是冥冥之中。”

      一闻此言,林山垂眸思索了起来。

      林风、林山,山与风皆是天地自然的存在,确实是一套。而这“风”字的来因,是因为哥哥的“岚”字,兜兜转转也对应了实际——林蕰筠是林山与林千韵之间最必不可少的人。

      白和榕、林山与段青泉之间竟也是一样。

      这下好像不得不信命了。

      ……

      风在外吹打着窗,心在体内平缓地跳。

      林山说这些当真是人之将死了。

      握女子背后的权势最容易,来日功成名就,权力增多,“女家”不再是唯一选择,便成了过河后最先拆的桥。但前提是这个人足够有野心,懂得谋略、隐忍、见风使舵、借力打力,最重要的是——会装。装乖巧、装负责、装“爱她如命”。装得自己都信以为真。

      “韵儿,你对她还有印象吗。”林山话音刚落,便回过神,补充了这个“她”是谁:“你母亲。”

      林千韵侧眸看他,情绪不显:“有,但是少。更多都是从你们口中听说过来的。唯有她一句,让我最记忆犹新——”

      “‘阿韵,我的好儿子,你将来一定要承大统、善百姓。一定。一定要做皇帝。’”

      话落林千韵与林山都不明所以地笑了。都不看彼此,都望着别处。

      林千韵笑着继续说:“就像最初从她口中认识你一样。她总是夸你,将你美化。搞得我越来越期待见到你,终于见到了,却是你来为她收尸,却是给我当头一棒。认识得久了,便发现推翻一个人的初印象是多么地难,多么地难以接受。我甚至因此怨过她,恨过她,可到了如今我发现,我没资格恨她,我凭什么恨她呢?她也是可怜人,虽然也并不无辜。”

      闻言,病榻上苦撑的男人一怔,搞不清地看向他。

      林千韵回看他,眨了眨眼,道:“母亲真的很爱你,生命的最后都是在希望自己的儿子得到你的认可。可见你伤她之深。”笑容不减,泪水不落,难免不怨道:“不是希望我平安,不是希望我开心,是到死都在赌气、攀比…甚至说是许愿…?呵,呵呵。”

      林山:“…韵儿……”

      “你等会儿,等我说完的。”林千韵是彻底放飞了,以往他哪里会这么说林山?

      他这次放肆,林山也默许了。

      林千韵笑着哽咽,有些自嘲:“父皇啊,为什么我现在不恨你们了呢?明明很痛苦,明明是因你们我才遭受了这些、承受了这些。可我现在却是想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让我变成了这样。哈…哈哈哈哈哈…疯了。真的疯了、明明失去了这么多,却还是要谢——!真是丧尽天良、丧心病狂哈哈哈哈哈哈……”

      面对这样的林千韵,林山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与手足无措,但都转瞬即逝。他很快就调整得如当年一样临危不乱,声音严肃,但气息明显不稳了:“韵儿。别笑了。事已至此,你只能继续承受一切。你生来注定不是安稳的命,接受吧,接下来你会变得更多,并且你拒绝不了。笑难开怀,疯不彻底,这是帝王的宿命。”

      “况且,如今的局势对你来说或许并不是苦难。…朝野斗争,朕是结束了,但你要开始了。你渐渐会明白什么叫权欲熏心的。你会理解朕的。”

      话语再度像毒蛇盘踞,诅咒般困束内心。

      “可我不想理解你。”林千韵怒极回怼。

      林山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笑了。

      “好啊,朕拭目以待。”实在没力气再激将,林山盯着他,笑容不减,强撑着身体道:“你可以走了,换他们进来陪朕,免得叫你一会儿吓着了,哈、咳咳。”

      林千韵被他说得更心烦,一拂袖摆,头也不回。却在开门之时,听到身后病榻上的人扯嗓喊道:“马上就是帝王了,身边该配个人——咳咳咳……”

      “……”

      咬牙闭眼,再睁眼时林千韵随手指了一个小太监:“你——日后就跟着本宫了。”

      丝毫没记起他就是方才来极銮殿报信的人。

      而那名小太监在林千韵吩咐御医们,没空注意他时欣喜若狂,神情求之不得。

      待御医进殿,林千韵回到东宫,之后传出消息命重臣极速入宫,皇帝交代后事并敲打这些心有算盘的老狐狸们。

      东宫内:

      林千韵依旧心烦意乱,坐于桌前不批奏折,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着脖子眼望殿梁,叹息却不出声,痛苦却不表现。

      良久,他垂眸,发现了映在案上的人影:“……”

      小太监无声跟了他一路,现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礼站在桌前,自始至终都安静得不正常。

      意识到这是个“陌生人”林千韵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

      “你多大了?”他睁着一双没什么温意的眼睛盯着他,忍不住发问。

      小太监俯身跪下,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含笑:“回太子殿下的话,奴才离家久了记不得自己年纪,但奴才保证自己不到二十。可以陪殿下很久。并且奴才入宫三年,一直在尊祥殿当差,从未做错过事。”

      “本宫问你这么多了吗。”林千韵嗓音阴沉。“这便是你做错的第一件事,说多错多。”说着他站起了身,走到小太监身前,鞋尖抵到对方交叠的手边,语气变得有些苦口婆心之意:“以后切记,谨言慎行。”

      小太监好似松了一口气,双肩一卸,身子伏得更低,心中欣喜不掩,喜道:“奴才谨记殿下今日教诲!绝不会叫殿下失望!”

      林千韵却直接泼了盆冷水:“别把话说得这么满,做不到的。”

      这话说完,林千韵脸上平静如死水,无波无澜。

      小太监没敢反驳,也不见认同之色。他还没回话就听林千韵又开口道:“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定定神,认认真真道:“奴才名叫‘谨乖’。”

      “‘乖’?哈、哈哈。”林千韵突然笑出了声,挑眉道:“那你在家时母亲可是要唤你‘乖儿’的?~”

      闻言,谨乖微微抬起了头,轻轻笑着:“殿下猜得正是。母亲尚在人世时确实常唤奴才‘乖儿’。”他话不言明,眼神却变得期待。

      林千韵见状反倒不接话了。他背过身,眼眸黯了黯,一语不发。沉默良久才道出一句:“天底下的母亲都是如此,不稀奇。”

      话音刚落,就见谨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失望与不开心。

      而林千韵拒绝看他那一双如弃犬得主般,泪汪汪的可怜眼睛。

      今日的他格外嘴毒,打碎了旁人对他的初印象。

      然后,林千韵让他走了。留自己独自一人站在东宫内。

      无声地望着紧闭的窗,凭借透进的光,林千韵知道天色渐晚,又一天即将过去。他脑中浮现出林山的嫉妒之言:你有一个不算耻辱的母亲——段青泉。

      一个显赫能为你摆平一切的母家——姥姥姥爷,段家旧部。

      一个一心一意不离不弃的仆人——厘亭燕。

      一群侠肝义胆的朋友——谢琼冉,贺麟,夏悠悯。

      一个时刻惦记着你、同父异母的兄长——林蕰筠。

      那么,那个“忠心又赤诚的爱人”是谁?

      爱人?他真的有吗?为什么没有印象?

      自己真的爱那人吗?

      ……

      是不是他们口中无意提起的“夜辰枭”?

      这三个字,怎么写?具体是哪三个字?

      他真的是丁点儿印象都没有。

      林千韵扶额苦笑。

      重新坐回桌案前,不顾这满桌奏折,林千韵从压得最底处抽出一张纸,盖在最上面,随之提笔蘸墨,悬在白纸上方,迟迟不落笔。好不容易落了笔,却也只是在纸上留下了一点黑墨。

      浓墨一晕透湿了纸,林千韵莫名更加心烦,同时也因这白纸上的一墨,不再有所顾忌,笔锋犀利流畅,一字接一字,不停不顿不犹豫,眨眼间白纸上便写满了字——

      夜?业、叶、烨、邺、夜…

      辰?晨、辰、沉、臣、尘…

      枭?潇、箫、枭、骁、霄…

      由于记不起具体的字,林千韵便写了一堆“同音字”。也不管自己是否有听错、写错、写少,反正只要想到了,脑海里蹦出一个字,他就写一个字,渐渐地,人写得站起了身,不顾腰痛,俯着身继续写。落笔迅速,字多了,整齐度也就不管了,大字小字挤在一起,把空白处占满了。

      觉得没什么可以加的字了,林千韵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把适合用在名字里的字都圈了出来。然后抽出一张新的白纸,开始组合:邺尘骁、叶臣潇、叶晨霄…

      一连写了两个姓“叶”的名字,林千韵才后知后觉“叶”乃皇家姓,而暗凰与云祈素来有争地之战,若爱人当真是暗凰叶氏,岂非太离奇?踩着百姓的尸身谈情说爱不成?况且自己又没上过战场,没有结识良人的机会。宴上见到的使臣也个个四五十岁,自己应该没…这般喜好,也应该看不上小小侍从。

      于是林千韵果断地将叶姓名字划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又写了好几张的“正经名字”,期间抽新纸时还不慎将一摞奏折掀翻在地。但林千韵只是觉麻烦地瞅了一眼,然后便继续“组名字”,捡都没捡。

      写满名字的纸张不知不觉地铺满了整个桌案,当林千韵写出的名字重复,他停笔恍惚了片刻,视线扫了几遍,竟真觉得自己没有写对一个,甚至觉得“字都没选对”。不免有些沮丧,垂首间,余光无意地瞥见被压得只剩一个角在外的最初的那张纸。

      林千韵:“……”

      随手将笔撂在纸上,浓墨再晕,他却抽出了那张只是写了同音字的纸。细细一看,遵心而行,林千韵的目光落在边角上潇洒利落的“夜”字上,再瞅了一眼满桌案的名字——真不见夜姓。

      起初他只选了寓意好的字,却忽略了倘若人家就姓了那寓意不太美妙的字呢?

      他竟私自把人家的“姓”给改了,哈哈。

      林千韵不由得牵起唇角。

      思路被打开,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美好”,看了更多不适合用在名字里的“字”。第二个锁定的便是“枭”。

      枭鸟,一个喜欢把猎物的头拧下插窝边的“怪家伙”。

      又抽一张崭新无褶的白纸,林千韵将其铺平在了众名最上,重新拿起笔,没蘸墨,急于在白纸中心写道:“夜”,“枭”。两字间留了空,笔锋流畅墨却断断续续,不过这也造就了别样的、与先前与众不同的文字。

      到了最后一个字,林千韵本想按前两个字的字意选择“沉”字,却在落笔的一刹那收了手,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心中感觉不对。

      他耸了下肩,目光再次回到最初的纸上,紧盯了一个字,心中问:“或许‘无日辰’更适合你?”

      自己问的话都没等说完,那个“辰”字就已经鬼使神差地被手中笔嵌进了名中。

      夜?辰?枭?

      很怪的名字,却又莫名合适。

      林千韵站直身,笑容淡淡。笔悬半空,墨已用尽不再乱染。

      欣赏不到三秒,耳边便传来阵阵钟响,紧接着是一声带悲的泣声——

      “陛下,驾崩——”

      听清字眼,林千韵才恍悟那钟声原来是“帝王的丧钟”。

      手中笔没有掉,桌案上的东西也没有再掉,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包括林千韵自己。

      一动不动。

      “…………”

      吓傻了的淡定,怎么就不算是一种淡定?

      只是林千韵不知道为什么是“吓傻”?明明早就知道、明明没见尸体、明明…自己是恨他的。却还是“吓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门外的厘亭燕敲了多久的殿门,反正当林千韵听见呼唤后,就立即开口回复了,只是喉咙死活发不出声。

      担心得厘亭燕直接推门闯进,看到殿中的一切,她瞬间愣了一刻。

      林千韵未遮未掩,双唇还在徒劳地开合。全然不知自己又哭了。

      门外,谨乖偷偷扒着门框,不出动静地将这一幕的林千韵记在心里。

      “啪——”

      门开风过,吹灭了殿内的一排烛火,光线瞬间黑压压。

      “呼——啪嗒———”

      这回,林千韵手中的笔,掉了。

      满桌案的纸也,吹散了。

      ……

      风来山寂。

      随着帝崩的消息传开,朱红宫门依次阖拢,铁栓落下的钝响不断,禁军甲胄的摩擦声回荡在甬道。皇宫内外一片素白,一众重臣、妃嫔跪在梓宫前,哭临有法度,未见失仪者。

      太子到时,黄绫遗诏正宣至:“太子千韵,柩前即位。”

      满殿目光都聚了过去,只因这“即位”二字尤有深意。太子却神色未变,似是早有预料,或说是他主动要求。自己的皇位,同样,非继位。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太子跪在了离他最前最近的位置。新旧交替就此完成。他叩首接诏,再抬头时,蓝眸已然换成了新的神色。

      当夜,翰林院闭门拟谥。“文”、“武”、“盛”、“名”,何字好便写哪字,无论事件对与错都被史官的美词美句堆叠成“功”。一世功过,定论永久。

      之后,梓宫暂厝在殡宫,外头工匠日夜赶掘陵道。国丧的素白从皇城铺向四方,旨意传至州县,婚嫁鼓乐一概禁止。再热闹时,便是新皇登基的庆典。

      国丧以日易月,二十七日转瞬即过。

      曙色初透,前日里的素白缯帛被全部换下,新制的红毡已铺开在极銮殿前的丹陛上。不多时,钟鼓便齐鸣,响彻云霄九重,满朝文武身着簇新朝服,庄严肃穆。在他们的注视之下,新帝踏上红毡,面前珠旒随步而齐摆,旒下神色凛然从容,彻底告别了当年的那个纯善少年。

      林风端坐于龙椅之上,珠旒衡在额前不动分毫。

      文武百官齐拜:“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着这几欲掀翻殿瓦的浩荡之声,林风这双没什么温度的蓝眸掠过底下乌泱泱的朝冠,他轻动,面前珠旒相互碰撞,发出琅琅之声。“众卿平身——”帝王的声音清朗平稳,在钟鼓余响中如寒泉漱石。

      声落,百官起身,进殿。

      帝王静静地看着,心,清明一切。

      先帝林山,山承风势;新帝林风,风绕山行。

      他,云祈新帝“林风”的名字就此载入史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旧帝崩新帝即非继 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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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的频道之所以是多元,单纯就是cp种类多,不是因为主CP性向不明。在此声明,无论主副cp爱的都是同x,且1v1,只有彼此(官配至上,不拆不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