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祭给山神的少女［人外］》喇宝

2、第 2 章 顺从祂

　　收起回忆，阿狸头冲下，恨恨地看着树下的枯叶。
　　在她身后，舒亚阿按着阿狸的头，一副要将她从树上推下去的模样。

　　“你不该谎称得到了山神的偏爱！即使是外乡人也该遵守阿索罗的规矩！现在向我求饶，我还能考虑是否原谅你。”
　　舒亚阿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下这颗脆弱苍白的头。

　　阿狸有着与璀璨山林格格不入的乌黑长发，漆黑眼眸，衬托着肌肤像雪一样白皙。
　　她没有强壮的身躯，看上去脆弱得惊人，她和她的家人都这样，一点也不像舒亚阿的族人，这让年轻的族长之子一直对他们心怀芥蒂。

　　而被舒亚阿按在树枝上的阿狸也不像她的外表看上去那样脆弱，她一声不吭地伏着，并没有求饶的迹象。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舒亚阿有些恼火，声音越来越低沉。

　　阿狸的倔强出乎了舒亚阿的想象。
　　他恼火是因为他不能当真对阿狸做什么，难道他真的能把这个脆弱的少女从树上推下去吗？阿狸一定会摔死，而舒亚阿刚正不阿的族长父亲也会要了他半条命！

　　“舒亚阿，要不算了吧。”尤利站在另一枝树枝上，犹豫着出声劝说，“阿狸的体格不像族人，摔下去会死的。”
　　“是啊，舒亚阿。”
　　“我们还是回去吧，这次巡视还没结束呢。”
　　见有人出头，少年们纷纷开口劝说。

　　即使是讨好族长之子也有个限度，除了怒目环视周围的真真礼，没有人真的想闹出人命来，少年们前不久还一窝蜂地欺负阿狸与阿虎，现在又一窝蜂地劝说舒亚阿冷静。
　　舒亚阿脸上不显，却因为有了台阶下，内心松了口气。

　　他嗤笑一声，松开了按在阿狸头上的手，讥讽道：“看在他们都为你求情的份上，这回就算了。”
　　阿狸猛地回头瞪了舒亚阿一眼，她漆黑的眼睛倒映着舒亚阿的身影，像是要吞噬掉他一般。
　　舒亚阿一怔。
　　他觉得阿狸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可她最终只是咬了咬牙，垂下头，移开了视线。

　　舒亚阿把阿狸的举动看在眼里，他认为这就是她在服软，心里总算舒服了一些，又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狠话。
　　可来不及了。
　　没等他把话真的说出来，阿狸趁着他们疏忽，头也不回地纵身一跃，消失在舒亚阿的视线里。

　　站在树上的少年们眼睁睁地看着，没有谁能及时作出反应来，离得最近的舒亚阿慌张地向前走了一步，低头看向树下，却没有发现他们笃定一定会死的阿狸的尸体。

　　阿狸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从树上跳下来的阿狸，在半空之中被风温柔地接住了。
　　她没有反抗，任凭风拥抱着自己，飘向了山林的深处。
　　她知晓这是神明对自己的偏爱。

　　“对不起，这明明应当是我与您之间的秘密。”阿狸泪眼朦胧地说着，她的身体顺着风，掠过林间的树梢，“我搞砸了，请您降罪我吧。”
　　温柔的风依旧温柔，没有回应，没有停留，只是带着她继续往前飞。

　　阿狸小心地打量着周围，发现四周的树木越来越高大，树下的光线也越来越昏暗，只有一些幸运的光线穿透了树冠，洒落在她身上，一缕一缕。
　　她从未来过这样深的山林里，如果神明此时放下她，阿狸会永远地迷失在山中。

　　“这下该怎么办，我就这样消失了，舒亚阿他们回去后告诉族人，阿虎跟爹爹妈妈该怎么在山里生存下去呢。”没有得到神明的回应，阿狸并不当一回事，仍旧轻声地倾诉着心事，“阿虎，讨厌的阿虎——”
　　阿狸没有继续说下去。
　　阿虎变得讨厌，也是因为阿狸自己忍不住把得到了神爱的事告诉了他。

　　她明明知道弟弟自小因瘦弱被父母娇惯，在村中不得孩子们的喜欢，在加入山间巡视后，也每日都因同伴们的态度在家中哭泣。
　　这样怯懦的孩子是无法保守秘密的，她仍然把秘密告诉了阿虎。

　　“说来说去都是我自己的问题，讨厌的舒亚阿本来都已经放过我了，我却昏了头，非要向他们证明什么。”阿狸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您会原谅我吗？”
　　风当然不会说话。
　　风托着阿狸落在了一棵大树下，阿狸趔趄了一下才稳住身体。

　　这颗大树是阿狸目之所及中最高的一棵树，树的周围空荡荡、光秃秃的，没有其他的植物生存，阳光沿着它的树冠洒下来，像是在地上画了一个金色的圈。
　　阿狸仰着头，看得脖子都酸了，也没能看到大树的顶端。
　　她此刻才觉得有些害怕，喃喃道：“您今天为何带我来这儿？”

　　没有声音回答她，只有大树下黑洞洞的树洞里，传来了呜呜的风声。

　　若是将风视为神迹，那么风声是神明在召唤着阿狸吗？
　　少女迟疑地站在树洞前，久久不敢挪动脚步，树洞太黑了，她看不清里头的情形，若是里头有毒虫该怎么办？

　　下一瞬，阿狸又推翻了自己的念头。
　　不会的，神明从未伤害过她，相反，她曾得到过真实的庇护。

　　这一切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三年前，阿狸第一次加入了少年们的山林巡视，她那时不比现在的阿虎好多少，因为长相奇特，身材瘦弱，即便阿狸自认为她能在山林间自由穿梭，在舒亚阿他们眼里，她依然是队伍中的累赘。
　　少年们厌恶她的发色眸色，也厌恶因为她而无法更快完成的任务。

　　每次巡视，阿狸都缀在队伍的最后。
　　有一次，当巡视快结束时，舒亚阿他们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远远地把阿狸抛在了最后。

　　眼见他们越走越远，阿狸大惊失色，奋力追逐起来。
　　跑得太快了，就像今天一样，她失足摔下了山坡，骨碌碌地滚到了一条小溪边。
　　她的小腿因此摔破了，鲜血滴入了小溪中，像红线一般蜿蜒向下，流向了山林的深处。

　　只是一点小伤，阿狸没有心情处理，而是伏在溪边哭泣起来。
　　她不知是哭舒亚阿他们的态度，还是在哭自己的弱小，明明阿狸也是在山间长大的孩子，却处处不如族中其他少年。

　　族人们自诩是山神的后裔，阿狸从不觉得自己与他们有什么不同，即使父母都是外乡人的后裔，她也认为他们都一样是山神的子民。

　　跌倒在溪边那一次，阿狸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山神究竟有没有将她视作子民，庇佑她呢？

　　这个问题太过复杂，阿狸一边哭一边想，一会儿功夫，就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后，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受伤的小腿不再疼痛，散落的长发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阿狸坐起身打量自己，发觉身上因为巡视而沾在身上的泥土也消失了。

　　她握了握拳，感觉身体中的疲惫一扫而空。
　　阿狸怔忪在原地。
　　半晌后，她俯下身子，凑近小溪，借着溪水的反光查看自己。

　　阿狸的脸在溪水中晃荡着，那是一张白皙清秀，与艳丽的族人们不一样的脸。
　　只是水里的倒影，也能看到这张脸似乎变得不同了。
　　好像，更通透，更明亮了。

　　阿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这些迹象来看，似乎不是坏事。

　　那一天的最后，她慢慢从小溪边走回了村中。
　　傍晚正是成年的族人们打猎、交易回村的时间，村里的广场中燃着篝火，男女老少聚在一块儿，快乐地就今天的收获高谈阔论着。

　　没有人知道阿狸回来了，就像没有人发现阿狸没有回来。
　　阿狸静静地站在角落里，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火光，围观着族人们一日之中最为快乐的时刻。

　　她看了很久才被惊醒。
　　“阿狸，你的额间石呢？”阿虎看到了她，走到她身旁疑惑道。

　　阿狸猛地伸手摸向额间。
　　她的额间空空如也。
　　旋即她记了起来，当时她俯身看向溪水时，溪水里的她已经失去了那块石头。

　　阿狸那时怎么没有发现呢？
　　后来，她恍恍惚惚地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事情，从那一刻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山林间的风突然有了意识，偶尔会调皮地吹起阿狸的发梢，拂过她的脸颊，送来漂亮的花朵。
　　树叶上的露水也加入进来，在阿狸心情低落时亲吻她的鼻尖。

　　下雨时，阿狸一个人在林间与风雨嬉戏，雨珠沿着她的身躯滑落在地，却没有沾湿她的长发与衣裳，她感到自己在被风雨拥抱，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涌上了她的心头。
　　阿狸抬头看向雨落下的方向，颤抖着问道：“这是神明的庇护吗？”

　　没有回应，只有雨滴落在树上、地上、落叶上的声音。
　　阿狸眨了眨眼，期待地再次发问。
　　她似乎等到了回复。
　　雨水和着落叶，随着风，开始围绕着她翩翩起舞。

　　阿狸大笑起来。
　　她也开始生涩地旋转着身体，与风雨一块儿跳舞。
　　等到雨停时，阿狸脸上的笑容才随着太阳的出现渐渐消失，她仰着脸，雨水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睫毛也变得湿漉漉的，像阿狸那一刻的心绪。

　　后来她是怎么清醒过来的呢？
　　阿狸看着眼前似乎深不见底的树洞，想了起来。

　　“刚刚是怎么回事？那些雨水，为什么没有落在你的身上？”阿虎的声音在阿狸身后响起。
　　不知看了多久，这个瘦小的男孩全身湿透了。
　　阿狸回头看向弟弟，从懵懂的欢欣中回过了神来，她想了想，神秘地笑道：“这次先不告诉你，下次再告诉你。”
　　是了，阿虎看到了，下次她把事情告诉了他。

　　“下次我也不该告诉他的！”阿狸对着树洞后悔道。
　　她想起了那天下的雨，她在雨中感受到神明偏爱的那一刻。

　　我在犹豫什么？我难道在质疑祂吗？
　　阿狸想道。

　　“如果这是您的旨意，那么我遵循！”她又说道。
　　说完，阿狸深吸了一口气，踏入了树洞之中。
　　一阵风从树洞中吹来，像一双手，抚上了阿狸的脚踝，一点、一点，顺着脚踝，不住地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