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岁暮》林凡书

9、第9章 “迷茫中沉

　　太久没吃火锅，今晚放纵一顿，吃到撑得慌。许沫抬手轻轻按了按圆鼓鼓的小腹，心里默默叹气，属实是一顿暴食、三日清饥。

　　今晚夜色温柔，夜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一轮圆月悬在头顶，亮得清透。她停下脚步举着手机拍照，身侧的祝姝也随之驻足等候。

　　“今晚的月亮好圆。”
　　许沫收好手机，淡淡应声：“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还差两天。”

　　祝姝顺势提起：“这周六学校校庆，你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许沫轻轻摇头，语气淡然无波：“不去。”

　　“也是。” 祝姝嗤笑一声，看得通透，“现在的校庆哪里是庆校，分明是给有钱有权的校友搭的名利场。台下谈笑风生，台面下全是资源互换、人情交易。我们这种普通学生，顶多就是抽抽奖、合合影、凑个人场罢了。”

　　许沫没接话，心底却悄然掠过一个名字。
　　宗祁也是北航校友。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许沫躺上床，指尖无意识点开置顶的聊天框。
　　最新一条记录，仍旧停留在那晚他发来的一句：「晚安。」

　　屏幕光线昏暗，映着她安静垂眸的侧脸。她静静看着那个字母昵称Z，心底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宗祁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正失神间，屏幕顶端忽然跳出一行熟悉的提示 ：对方正在输入中……
　　许沫身子猛地一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坐起身，下一秒又觉失态，默默躺回去。

　　那行输入提示迟迟不散，反复闪烁。
　　她的心也跟着悬在半空，起起伏伏，落不下来。
　　良久，一条消息终于落进对话框。

　　Z：「今晚的月亮很圆。」
　　许沫指尖顿住。

　　太快回复显得太主动，太慢又像刻意冷淡。她犹豫几秒，屏幕又弹出第二条。
　　Z：「睡了？」
　　许沫快速敲字，删了又改，改了又删，几番斟酌，最终发出：「没有，刚拿到手机。」
　　紧接着补了一句：「是啊，很圆。」

　　她将刚刚拍下的圆月照片一并发送过去。
　　对方回复简单利落：「漂亮。」

　　许沫盯着那两个字，耳尖微热。
　　她心知肚明，他夸的，应当是月色。

　　她抿了抿唇，主动问：「你要睡了吗？」
　　Z：「刚结束饭局，在回家路上。」

　　果然。
　　他的生活似乎永远是一场接一场的应酬，永远忙碌，永远身不由己。

　　许沫敲下一句叮嘱：「注意安全，到家早点休息。」

　　北京城深夜灯火铺天盖地，霓虹连片，亮如白昼。
　　黑色轿车平稳穿行车流，宗祁垂眸看着屏幕里乖巧温柔的字句，眼底浸开一抹极淡的暖意。他抬眼淡淡吩咐司机：“去北航。”

　　消息界面再无更新。
　　许沫盯着空白的对话框，心底一点点漫上细碎的失落。她翻了个身，扯过被子盖住半张脸。

　　就在情绪缓缓沉下去时，手机轻微震动。
　　她几乎是瞬间抬手抓起。

　　看清发信人是康臣，眼底那点微光骤然熄灭，只剩一片沉寂的空落。
　　康臣：「河边旗袍照修好了，基本不用修，原图直出。」

　　是之前拍来做宣传的一组照片。
　　许沫回了两个字：「谢谢。」

　　她熄屏将手机丢在枕边。

　　两三分钟后，屏幕再度亮起。
　　这次是 Z。
　　一个定位，精准落在北航宿舍楼下。

　　许沫瞳孔微怔，愣了两秒，几乎是本能般掀开被子下床。
　　正要入睡的祝姝抬头看她：“怎么了？”

　　“有点事，我下楼一趟。”
　　许沫甚至来不及换衣服，踩着拖鞋匆匆往外走。

　　她一路快步小跑，速度快得远超高中体测的百米冲刺。
　　直到看清楼下那道挺拔立着的身影，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脚步才慢慢放缓。她跑到他面前，气息微乱，胸口微微起伏。

　　宗祁抬抬手，指尖轻轻替她拂开额前跑乱的碎发，动作温柔至极，嗓音低沉缱绻：“跑这么快做什么？”
　　许沫抬眼看他，眼底带着未散的慌张与直白：“我怕你走了。”

　　“我打算等你半小时。” 宗祁垂眸看着她，语气淡淡，“你要是没下来，就当你睡着了。”

　　少女心头那点羞怯忽然冒出来，她微微鼓腮：“万一我是故意不看手机呢？”
　　宗祁低眸浅笑：“那该打。”

　　许沫被他语气撩得心头发痒，忍不住打趣：“宗四爷还带凶人的？难怪宗岳总说你很凶。”
　　宗祁眼神温柔依旧，答得坦然笃定：“对他凶，对你不会。”
　　许沫瞬间失语。

　　她站在原地仰头望他，望着那双深邃沉沉的眼眸，清醒，却又无可救药地沉沦。

　　“陪我走一走？”
　　“嗯。”

　　宗祁随意选了个方向缓步前行。起初他走得稍快，察觉她始终落在半步之后、刻意跟在他身后，便悄然放缓步调，与她并肩同频。

　　晚风轻轻拂过路边树影。
　　许沫侧头，能清晰看见他利落锋利的侧脸轮廓，灯光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平日的疏离冷硬。
　　她犹豫许久，还是轻声开口：“周六校庆，你来学校吗？”
　　宗祁目视前方，淡淡应声：“要出差。”

　　“出差要紧。” 许沫立刻接话，语气坦然，“校庆本来也没什么意思。”
　　宗祁侧眸看她：“你要是想去，我让宗岳带你进去。”
　　她太懂他口中的 “进去” 是什么意思。
　　是旁人挤破头也触不到的顶层圈子，是名利交织的成人场。

　　许沫轻轻摇头，眉眼清醒：“暂时不用。等我读完博，眼界够了、能力够了，再去看也不迟。”

　　她不知，等到那时，还有没有资格这样站在他身边，平静自如地同他说话。
　　或许从始至终，他愿意多看她几眼，不过是碍于宗岳那层朋友情面。

　　晚风渐凉，夜里温度骤降。
　　许沫只穿了单薄的睡衣，风一吹，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

　　下一瞬，一件带着淡淡清冽冷香的西装外套轻轻覆在她肩头。

　　许沫下意识抬手想推开，宗祁掌心轻轻按住她的肩，力道温柔却不容拒绝。

　　“穿着。” 他嗓音压得很低，字字落进心底，“别感冒，我会心疼。”
　　许沫骤然抬眼。
　　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失序，狠狠漏了一拍。

　　她指尖下意识攥紧外套边角，细腻布料被捏出层层褶皱。胸腔里的心跳剧烈轰鸣，砰砰作响，几乎要冲破皮肉。

　　她不敢再看他，慌忙垂眸，裹紧身上带着他温度的外套，一步步往宿舍楼走。
　　暖意从衣料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悄悄落进心底。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已上床。
　　许沫小心翼翼将西装外套挂进衣柜，动作轻缓珍惜，却还是没能躲过室友的目光。

　　祝姝率先探头，满眼八卦：“许沫，谁的衣服啊？尺码这么大，一看就是男生的。”
　　另外两人也纷纷探出头来。
　　万月一脸震惊：“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谈恋爱了？”

　　祝姝立刻接话：“绝对是！成熟男士的西装，肯定不是你那个竹马哥哥。康臣要是知道，不得气死？”
　　萧真真瞬间来了精神，干脆直接下床，拽住她的胳膊摇晃：“真不是康臣对不对？你要是真谈恋爱，康臣彻底没戏，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三人轮番轰炸。
　　许沫耳尖通红，脸颊发烫，无奈又酸涩地解释：“我没有谈恋爱。”

　　她心底比谁都清楚。
　　自己太年轻、太普通，隔着他遥遥万里的圈层与阅历。

　　他一句轻飘飘的心疼，足以打乱她所有方寸。可谁又知道，这般温柔说辞，他曾对多少人说过。

　　她见过宗岳他们圈子的模样，也从宗岳口中听过对圈子里人的描述，身居高位者，从不主动爱人，从不缺人追捧，无需讨好任何人。
　　更何况是宗祁这样众星捧月的人。

　　“真就是朋友的朋友。” 许沫耐着性子解释，“夜里风大，顺路借我穿一下而已。”

　　三人半信半疑，眼神里满是不信，却也没再多追问。

　　许沫躺回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Z：「晚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回，直接锁屏，闭眼平躺。
　　她需要安静，需要理清自己乱糟糟的心绪。

　　-

　　校庆当日。
　　许沫本无意凑热闹，却被康臣和周景和堵在了宿舍楼下。

　　一黑一白两套运动服，少年身姿挺拔，站在人流涌动的校园里，惹眼得过分。
　　康臣远远朝她扬声喊：“沫沫！”

　　许沫走上前，先礼貌同周景和打招呼：“你们怎么突然来北航校庆？”
　　康臣笑得随性不羁：“校庆是顺带，主要是来看你。”

　　许沫白他一眼，无奈轻笑：“行，那我给你们当免费导游，逛一圈北航。中午你们请吃饭。”
　　“成交。”

　　今日并非整周年校庆，却恰逢周末，校园里人头攒动，展板前全是打卡合影的校友与学生。
　　许沫邀他们一起拍照，两人异口同声拒绝：“又不是我们学校。”
　　许沫暗自腹诽：那你们回清华去。

　　走到文创店，许沫本着地主之谊，给两人各挑了一份北航文创，递过去时故意记仇：“收了就是半个北航人。北航不比你们清华差，不许嫌弃。”

　　周景和失笑，看向她从容回击：“下次你来清华，我送你清华文创，让你也当半个清华人。欢迎未来报考清华硕博。”
　　许沫被他激得不服输：“等着，读研读博未必不行。”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走到航空博物馆。
　　馆内分区规整，陈列着各式战斗机实体、飞机模型与航天火箭装置。

　　许沫来过无数次，早已见惯不惊，陪着两人慢慢往里走。转过展区拐角，她目光无意一扫，脚步骤然顿住。
　　展厅中央站着一行人，皆是气度沉稳、仪态不凡。为首长者身姿端正，随行数人皆是正装，气氛肃穆正式。

　　而宗祁赫然站在其中。
　　他说过，今天要出差。

　　周景和与康臣也瞬间注意到那一行人。
　　席间有人俯身，朝为首的老者低声耳语几句。
　　老者闻声转头。
　　周景和当即迈步上前，恭敬出声：“爷爷。”
　　随后转头看向身侧男人，礼数周全：“表叔。”

　　许沫瞬间认出那位长者，航天工程重大项目总指挥、工程院院士周家明，是时常出现在专业期刊上的重量级人物。
　　她心底瞬间明白了宗祁今日在此的分量。

　　周景和朝他们走去：“等会儿逛完，中午一起跟着他们去吃饭。”
　　许沫下意识拒绝：“你们去就好，我和康臣自己吃。”

　　“我爷爷特意喊的你们。”
　　话已至此，推脱不得。

　　许沫指尖微紧，心底纷乱。
　　这时手机轻轻震动。
　　宗祁消息：【出差取消。】

　　短短四个字，像是一句迟来的、专属她的解释。
　　许沫盯着屏幕，久久未动。

　　“沫沫？”
　　康臣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许沫迅速熄屏收好手机，快步跟上两人脚步。

　　聚餐地点在校外僻静别院，清幽雅致，低调奢华，寻常人根本无从知晓。落座时，许沫发现席间几位熟面孔领导，正是上次和宗岳一起去蹭饭时也在的。

　　不多时，周正信与宗岳推门而入。
　　宗岳一落座就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三个怎么凑一块儿了？”
　　周景和淡淡回：“偶遇。”

　　四人缩在角落小声私语，没留神被主位的周家明温和点名：“你们四个小朋友，别拘谨，喜欢吃什么自己点。景和，照顾好你朋友。”
　　“好，爷爷。”

　　席间气氛松弛下来。
　　周正信挨着宗祁坐，侧头低声打趣：“石头是真上心，次次都能把人搁身边。你这次是动真格了？”

　　宗祁端着茶杯，指尖修长干净，杯沿轻抵唇侧，眉眼沉静，看不出情绪。
　　周正信自顾自继续劝：“石头要是认真的，回头可得跟你哥嫂说说，别老一套门第偏见，新时代自由恋爱。”

　　闻言，宗祁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对面。
　　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不喜欢她。”
　　周正信一愣：“啊？”
　　“宗岳不喜欢她，只是朋友而已。”
　　他语气坦然，替宗岳否认得干净利落。

　　那双沉沉的眼眸，若有似无地掠过对面低头说笑的姑娘。

　　此刻，许沫正低头拉着宗岳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动，唇形轻动。
　　隔得稍远听不真切，却能看清她眉眼弯弯、笑意温柔。

　　宗岳声音清朗，带着少年得意：“不用看，小爷我本来就是天生富贵命。”
　　宗祁看着那片鲜活热闹的光景，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到底是年轻小孩，心思纯粹，热闹坦荡。

　　一顿饭气氛融洽，结束后众人依次送别周家明，陆续离场。
　　庭院里只剩他们几人，以及刚挂完电话的宗祁。

　　他收了手机走过来，目光扫过几人：“站着做什么？”
　　宗岳立刻上前：“四叔，我坐你车回去！”

　　宗祁视线掠过周景和、康臣，最后落在许沫身上。
　　周景和率先开口：“表叔，我们打车回学校，不用管我们。”

　　“嗯，注意安全。” 宗祁应声，随即看向身侧姑娘，语气自然随意，“沫沫，我捎你一程。”
　　许沫瞬间怔住。
　　这声亲昵的称呼，猝不及防，轻轻撞在心上。

　　见她愣神，宗祁再次开口，语气不容拒绝：“上车。”

　　许沫回神，快步跟着走向车边。
　　她下意识想去副驾，却见宗岳早已坐定开局玩手机，只好转身拉开后座车门。

　　坐进车里，淡淡的酒气裹挟着他身上清冷沉稳的气息，悄然漫入鼻尖。没有平日聚会时沾染的烟味，想来是今晚有周家明在场，全场自律克制。

　　车子平稳驶入主干道。车窗贴着深色隐私膜，外面万千灯火被隔成一片朦胧光晕，明明璀璨鲜活，落在眼底却模糊不清，真假难辨。
　　像极了宗祁给她的感觉。
　　看似温柔靠近，触手却空，远近难辨，虚实不定。
　　前路漫长，夜色深沉。
　　心底那点刚刚升温的暖意，又慢慢沉回落差与迷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