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岁暮》林凡书

28、第28章 “有事他扛

　　宗祁得知父亲和宋国华商讨的订婚日子竟然在他生日当天，5月22日。
　　极为讽刺。

　　他前往清华，在外面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见到宋云舒。
　　同宋云舒一起出来的同学笑着凑到宋云舒耳边，直勾勾盯着宗祁的身影说，“他就是你即将订婚的对象啊？的确不错。”

　　宗祁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过去，宋云舒的同学已经离开，他直截了当开口，“聊聊。”
　　宋云舒冷哼一声，轻蔑的目光盯着宗祁，说：“有什么好聊的，我看都等着订婚后。”
　　“你确定？”

　　一句反问的话，直击宋云舒心窝，宋云舒用力抿了抿唇，面对宗祁她一直摸不透这个人，据她了解，他冷静克制，身边并没有那些燕燕尔尔，这么多年也就一个北航的女大学生。

　　咖啡厅里，宋云舒和宗祁面对面而坐，宗祁不爱咖啡，要来一杯白开水，宋云舒点了一杯美式。
　　宗祁扫了一眼宋云舒面前的美式，深邃的眸子沉了沉，直接开口说：“订婚的事情我没意见。”

　　宋云舒搅拌咖啡的手一顿，咖啡面上荡起漩涡，冒起几颗小泡，缓缓抬头，盯着对面面无表情的男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觉几分薄凉。

　　斯文的外表，英俊的面容，漫不经心时的薄凉，对她，注定是一场浩劫。
　　可偏偏她打小就喜欢挑战，拿下所有不可能。

　　“你要这样想就对了，也不至于……”宋云舒扫了一眼宗祁受伤的额角，几乎已经痊愈，“总之，咱们的结合，我相信是一加一大于二。”

　　宗祁摇头，“你错了，我接受订婚，并不代表我会接受你，懂吗？”
　　宋云舒脸色骤变，手中的勺子丢下托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面部狰狞，“宗祁，你在羞辱我？”
　　“你理解错了。就如你说，强强联手可以，前提是我不妨碍你，你也别妨碍我。”

　　宋云舒彻底明白宗祁的意思，表面婚姻，各不干涉，亏他说出口，那么多人中她就挑中他，只看不让吃，没这个道理。
　　她宋云舒又不是什么没能力、没背景的女人，想拿捏她，休想。

　　“宗祁，你要搞清楚，现在是我选择你，在你之上。而不是让你来挑刺我。”宋云舒心气傲慢，咄咄逼人，“我要的不是表面婚姻，而是你宗祁就是我的男人，只能臣服于我之下。”

　　闻言，宗祁端起手边的白开水喝了一口，半举杯子，在两人中间晃了晃，说：“看来我们谈不妥。”
　　“你不想娶我？”宋云舒面色沉下去，反问他。
　　“刚才宋小姐不是说了吗？选择权在你，这话问的太没水准。”说完，宗祁掏出纸币放在桌上，扫了宋云舒愤怒的脸一眼，起身离开。

　　回到车上，宗祁烦躁的松开脖子上的纽扣，扫了一眼窗外，摸出手机，拨通陆骁野的电话，“事情查的怎么样？”
　　“什么事？”
　　宗祁脸色一沉，阴郁的吓人。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哦一声，“你说宋云晖的事情啊，正在进行中。”
　　“搞快点。”

　　“怎么了？”陆骁野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压根没意识到这头的人就差一把火点燃怒气。
　　宗祁烦躁的揉了揉太阳穴，悠悠道：“订婚时间定在五月二十二号。”

　　“什么？”陆骁野惊的就差人从电话那头钻过来，“谁他妈看的日子，在你生日当天，不是膈应人吗？”
　　宗祁一阵头疼，挂了电话。

　　-

　　连续几天的阴雨天，北京城好不容易迎来艳阳，又因蒙古气旋，天空中弥漫着沙尘。校园里行动的人不少戴着口罩，许沫也不例外。
　　张格言给她发消息，问她准备申请哪所学校。

　　许沫并未第一时间回复他，等到晚上，她才回复两个字北航。
　　很快张格言也回复她，他也来北航。
　　许沫眉头一皱，不管他，随便他，他要申请什么学校都与她无关。

　　次日，许沫和祝姝下课走出教学楼，远远看到站在路边的人，祝姝热情的挥着手，喊了一声，“张格言。”

　　许沫想趁着人多溜走，胳膊被祝姝拽住，拉着她往张格言那边去，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张格言喜欢你，你别拒绝，万一哪天你和那位吹了，张格言也可以，他爸妈还是航天局的，等你毕业工作也不用担心。”

　　许沫皮笑肉不笑的扫向祝姝，真想对她说句谢谢您呢！

　　祝姝拉着许沫走近，笑着打招呼，“你咋来了？”
　　张格言看了一眼许沫，回答祝姝，“准备申请你们学校，提前来看看。”
　　祝姝哟嘿一声，冲着张格言挤眉弄眼，说：“行啊！正好许沫下午没课，你可以让她带你逛一逛。”祝姝撞了撞许沫。

　　许沫反应过来，抬眸看向张格言，张格言一脸期待看着她，而她面色平平，说：“我下午约了师兄，没时间。”
　　瞬间感受到气氛尴尬起来，祝姝忙说：“真可惜。张格言，只有你自己转一转。”
　　“没问题。”

　　这个点是午饭时间，祝姝卡在中间，邀请张格言一起去食堂吃饭，许沫也没拒绝，三个人一起去食堂。一顿饭下来，都是张格言和祝姝在说话，许沫说的很少，偶尔点她，她才没头没脑的应一声，全程不在线。

　　回寝室的路上，祝姝说：“张格言人蛮好的，要不是你有男友，我真的会撮合你们。话说回来，你那位男友我看不像是会和你很长久的人。”

　　许沫没反驳，那天宗祁对她的承诺仅限于她在北京。
　　她知道，一旦她离开北京，意味着她们的恋爱关系结束。

　　“张格言愿意追你，你就等他。”祝姝看着许沫沉思的面容，“之前萧真真说你吊着男人，我并不认可她说的话。这只能证明你有足够的魅力，能让其他人愿意等你、为你付出。在知道你有男友后，我第一时间告知张格言，但他说他愿意等你分手。”谈及此，祝姝忍不住笑起来，“傻傻的，愣头青。你等他，万一你真分手了，有现成的。”

　　许沫闻言，她真要有这种勾人的本事，也不至于困扰，她对感情没办法三心二意。就算是对方单方面的付出，她都感觉心底罪恶、深深的负担。

　　许沫的视线一直盯着正前方，良久后才开口，说：“感情的事情没法说。”
　　如她和宗祁，原本是两条平行线，谁知道却因一个小插曲联系上。
　　爱情的开端很多时候都是误打误撞。

　　趁着下午没课，许沫想起衣柜里的模型，要不是今天祝姝谈及感情，她忽然想到，都差点忘记。
　　她没给宗祁说，把模型送到他在钓鱼台七号院的家中。她有家中的密码，但每次她来依旧选择按门铃。

　　周阿姨来开门，拉开门的瞬间，许沫注意到门口摆放着的女士单鞋，她下意识想逃走，却还是镇定的问道：“家里有客人？是不是不方便？”

　　“周阿姨，谁来了……”一道温和的女声从客厅的方向传来，没有见到人都能感受到是位温婉的姑娘。

　　许沫沉浸在自己胡思乱想的念头里，身着齐脚踝长裙的女人出现在她视野里，女人个子高挑，清清瘦瘦的，宽大的长裙腰间系着带子，也能看出她的纤细。

　　周阿姨看门外的人误会，立即介绍道：“这位是小祁的嫂嫂。”
　　许沫暗沉下去的眼眸一下浮现光亮，面前这位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左右女子竟然是宗岳他妈。
　　保养的实在太好，压根看不出年龄。

　　岳柠站在那儿，说：“姑娘，进来吧！”
　　许沫反应过来点了点头，走进去，换上拖鞋，往里走。

　　岳柠吩咐周阿姨拿水，许沫赶紧说，她只是来放东西的，放完就走。岳柠也说，她是来帮宗岳拿东西的，拿了就走。

　　听到岳柠提及宗岳，许沫猜想她大概知道她。

　　放好后，许沫拍了张照片。走出书房，岳柠问她要不要一起。许沫答应下来。

　　岳柠开了一辆低调的奔驰c260l，宗祁的车子也很低调，是一辆国产红旗。
　　许沫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紧绷，脚趾都抓紧了，不敢乱看，也不敢多说。
　　反观岳柠，车内放着悠扬到底进行曲，等红绿灯时手指跟着节拍在方向盘上敲着，随性又放松。

　　起步后，岳柠看了她一眼，说：“不用这么紧张，我不是宗祁他爸妈，也就是我公公婆婆。”
　　许沫闻言暗暗呼了一口气，整个人轻松不少，记忆中好像宗祁说过，他和他嫂嫂的关系不错。现在看来，他嫂嫂很好相处。

　　“宗祁人不错，你放放心心跟他在一起，有什么事他会扛的。”
　　许沫看向岳柠，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话。按理说，她应该和宗祁爸妈一条战线才对。

　　“他这人从小性子沉闷，不爱说话，有事都是自己硬抗。这也和我公公婆婆对他从小的疏忽有很大关系，我公公婆婆生他的时候已经40来岁，那个时候正是经济快速发展时期，国内内部也不是很安定，自然无暇顾及宗祁。等到想要管教时，发现孩子都大了，和他们也不亲了。”岳柠说着，回头看她一眼，“你就放心吧！宗祁不是其他二代三代，不会把你半路抛下。”

　　“嗯，我知道。”
　　这番话对她就像一颗定心丸，让她更加坚定和宗祁的感情。
　　虽说宗祁没给过她太深的承诺，但目前他做的已经足够多。

　　抵达北航，许沫下车，弯着腰给岳柠挥手道别。看着车子汇入车流之中，她才摸出手机，看到宗祁发来的消息，「晚上我早点回来。」

　　许沫：「我已经到学校，你好好保存，下次再扔掉，我可不会去捡起来。」
　　宗祁：「就走了吗？」
　　许沫：「师兄在给我修改论文，我要回去赶紧改好。」
　　宗祁：「怎么不给我，我也可以。」
　　他那么忙，她哪敢叨扰，收起手机，往校门口去。

　　-

　　四月的北京，天气逐渐回暖。
　　北京协和医学院室内篮球场，康臣、宗岳、周景和三人打完一场对抗赛，额头冒着大汗坐在场边休息，一人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灌着。

　　宗岳喝完半瓶，修长的手指捏着瓶身，扭头看了一眼隔着周景和坐的人，“康臣，以后你就在协和这边学吗？不回清华了？”
　　康臣侧头看了一眼，回答道：“对，基本上在这边。”

　　宗岳挑了挑眉头，看着球场上运球投篮的人，没有再说话。
　　那头康臣问他，“最近许沫在做什么，每次联系她好像都很忙的样子？”
　　“忙着保研，忙着恋爱。”宗岳说。

　　忙着恋爱几个字落入康臣耳朵里，刚平静下去的心脏骤然提起来，捏着矿泉水瓶子的手指稍稍用力，瓶身瘪了进去，不太敢相信的又问了一遍，“谁恋爱？你说谁？”

　　中间隔着人，宗岳没注意康臣的表情，说：“许沫啊，她和我四叔在谈恋爱。”

　　砰一声，康臣手中的空水瓶盖子瞬间炸开，飞向天空，急急下坠。康臣手背青筋暴跳，旁人两人不明所以的看过去，见康臣人已经站起来，东西也不拿臣冷着一张脸往外去。

　　周景和懵懵的回头问，“他怎么了？”
　　宗岳看着走远的背影，正要说一声管他呢，骤然反应过来，猛拍大腿，大叫一声，“糟糕。”也不管背包，起身就往外冲，周景和一头雾水，反应迟钝，喊了一个协和的师弟帮忙收一下东西，赶忙追出去看看。

　　宗岳狂跑了一小段距离才追上康臣，拽住他球服衣领，气喘吁吁道：“你要干嘛！”
　　康臣带着怒火，一把甩开他的手，劲很大，宗岳被他甩的连连后退几步，康臣大步往前走，宗岳双手叉着腰，一脸恼怒，冲着背影喊道：“你现在跑去找她又有什么意义。”
　　“康臣。”宗岳喊他，“康臣。”

　　康臣不听不闻，脑海中全是宗岳的那句，许沫啊，她和我四叔在谈恋爱。

　　为什么？
　　为什么？
　　许沫为什么要和其他人谈恋爱？

　　他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她为什么要抛下他？
　　为什么？

　　康臣眼眶通红，疾驰而走。
　　周景和追上来，挡住他的去路，拧着眉道：“康臣，冷静点。”
　　康臣一双湿红的眼瞪着周景和，说：“我冷静不了。”
　　他从小喜欢沫沫，她怎么可以抛弃他。
　　怎么可以。

　　“周景和，你松手，让他去。”宗岳懒散的声音自从传来，“让他去问清楚。”
　　周景和没松手，声音温和，“你现在去也解决不了问题，先冷静一下。”

　　宗岳轻哼的声音在他们之间响起，康臣侧头看去，自然垂下的手拳头慢慢捏起，手臂上的青筋暴跳，都是他，都是宗岳。
　　如果不是宗岳，沫沫怎么会认识他的四叔。
　　都怨他。

　　康臣一把扯开周景和的手，猛的扬起手，一拳落在宗岳脸上，宗岳压根没想到这一出，一拳下来直接把他打懵掉，接连后退，脚踩在树坑里，后背撞在树干上。

　　“康臣。”周景和声音凌厉，“疯了吗？”

　　宗岳呼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嘴角，十分吃痛，并没有出血，嘴角一阵痛一阵麻木，眼瞅着康臣裹挟着怒火再次上前，周景和急忙挡在两个人中间。

　　康臣指着宗岳的鼻子，愤怒道：“都是你，都怪你。要不是你，沫沫怎么会认识你四叔。”

　　宗岳缓了缓，站直身体，理了理皱了的球服，眼神冷下去，说：“是，没有我，许沫是不会认识我四叔。但我要告诉你，你也有责任。”说话间，宗岳手指戳在康臣的心窝处，康臣眉头紧拧，他有什么责任，他和沫沫青梅竹马，不是他四叔横插一脚，他有什么错。
　　“你认识许沫多少年，青梅竹马，打从出生就认识，对吧！明明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你在做什么，你开口了吗？啊！”

　　康臣脸色一白，脚下一软，昂扬的斗志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
　　“不要自我感动，不要拿着你多爱她说事儿。从始至终，你从未为你的爱情争取过，所以你没资格指责我、我四叔，乃至是许沫。”

　　宗岳铿锵有力的声音宛如一把机关枪，一声又一声打进他的心脏里，羞愧以对，惭愧垂下头。

　　怎么办？
　　他一直爱的人有了爱人。
　　怎么办？

　　谁能告诉他，他该怎么办？

　　抓着周景和手臂的手缓缓落下，康臣高大的身躯慢慢下坠，蹲在地上，捧住双颊，泪水从指缝滑出，掌心他死死咬住唇，不让哭声溢出。

　　周景和朝宗岳看过去，宗岳面色紧绷，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居高临下看着蹲在地上的男人，开口道：“康臣，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那就交给时间，时间会去淡化一切。”

　　蹲在地上的人双肩剧烈起伏颤抖，死咬着的唇瓣抖动，溢出了声。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叫他如何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