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大人在逃手札》枫林小雨

77、浅尝辄止 食色，性也

　　此时的光线早已不及午时明媚，虽是六月，但朔方的冷雪总能抹杀掉日头的燥热。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而落在这方萧索天地的，是其亲身供养出来的阳光。

　　少年安静地过分，光线偏移时从他的额角滑落，眉骨之下压出一道深色的痕迹，光影便成为了巧夺天工的画笔，勾勒出他的轮廓。

　　她又看向他一丝不苟的衣领，中衣和外袍束得比平时高很多，只有一小截白皙的脖颈露在外面，透出一种欲拒还休的美感。

　　食色，性也，楚辞自认是个俗人，会为美色所惑，但她一见到柳怀英便心神不宁，说不定...说不定后者也并不无辜。

　　见四下无人，楚辞忽然将他拉到不远处的回廊下，双臂一展，抱住了他。

　　“我走神了，你怎么都不提醒我？”她眨了眨眼，果然从少年的神色中窥见了一些猝不及防。

　　“怀英，难不成你也走神了？”她将他的整个身体圈住，双臂也被挟制，少女温热的呼吸正好喷在他衣领遮挡不住的那块肌肤上，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柳怀英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楚辞，别在这里。”

　　“又不干什么，给我抱一会儿就好，”她迅速收紧手臂，压制下他的动作，“不会有人看见的。”

　　就当是磨炼心性，柳怀英放弃了挣扎，任由她身上的香气将自己裹挟。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察觉到她的情绪似乎不太对，轻声询问。

　　“就是因为什么事都没有，”她低头头埋在他的颈窝处，声音含糊道，“大家都太忙了，岚姐姐有欧阳师兄陪着，我实在是太无聊了。”

　　仙门的盛会跟她想的不太一样，朔方城的弟子忙于应试，行色匆匆，她便打算去找找伏阳观、香集寺和药王谷中认识的人叙叙旧，没想到她溜达半天，一个熟人都没见着，她百无聊赖只能来找柳怀英。

　　柳怀英感觉到她的力道松懈一点，抽出了手臂，轻轻揉着她脑后的头发。

　　柳怀英道：“要不要我陪你下山？”

　　“下山？”楚辞立刻抬起头，她之前倒是下山进城过几次，不过那都是自己一人闲逛，难免兴致索然。

　　她眼睛一亮，随后又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问道：“不行，你们执法弟子不是有巡查任务吗？”

　　柳怀英道：“巡查任务亦可下山执行。”

　　因为禁令放松，必然会有不少仙门弟子出入山门，执法堂的巡查重点便由对内转向了对外。

　　可是楚辞还是觉得不妥：“不行，你不去准备考核吗？策问一试听说很难的。”

　　柳怀英道：“我今日已经考完了。”

　　楚辞微愕：“这么快，你也是今日应试？”

　　柳怀英目光坦诚地点点头，楚辞却有些难以置信：“真的？”

　　她眼珠飞快一转，又故意问他：“哦？那你策问题目是什么？”

　　没想到，柳怀英很快就给出了答案：“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楚辞：“…？”

　　“夫谷虚而川竭，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

　　柳怀英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故曰：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愿与君论之，无惑于旧说。”

　　“胠箧篇？”楚辞稍有些诧异，“仙门弟子还要理解三绝三弃的道理吗？”

　　柳怀英道：“百家之说，诸子之言，理应参悟。”

　　楚辞咂咂嘴：“真是不容易……”

　　“等等！你，你怎么能说出题目？”楚辞终于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不是说会有什么禁言咒吗？”

　　“长老们的确会施下禁言咒，”柳怀英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我已自学过解咒之法。”

　　“等等，那也不对，”楚辞还是觉得不对劲，“就算你会解咒，那你也不能直接这样把题目告诉我啊，这不是作弊违规了吗？”

　　柳怀英抿了抿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道：“这并不重要。”

　　他的眼中透出一种她从未见过情绪，像是不谙世事的漠然，但是更为压抑。

　　这一瞬间，楚辞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将过往那些发生在他身上那些不合理的事情全都串联了起来。

　　引剑自刎勾动天雷，强行破阵屡次犯禁，那些本该被他视作不可违背的法制，其实都只应了他这一句不重要。

　　楚辞怔愣片刻，道：“我还以为仙门规矩在你眼中很重要呢。”

　　她松开了手，向后退开半步，柳怀英立即感觉自己正在被她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

　　他忽然紧张起来，被动地接受她甚至有些冒犯的审视，她那么聪明，一定察觉到了他暴露出来的本性。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过去十八年的恪守成规只是为了仙门弟子身份的生存方式而已。

　　可是当她重新出现在他的身边，这种生存方式便可以随时被扭曲更改。

　　他的眼睫落寞地垂了下来，欲盖弥彰地掩去眸底的不安，可是很快，手臂上的桎梏又一次施加上来。

　　“干嘛露出这副表情？”她居然又重新抱住了他，“如果仙门的规训不重要，那什么对你更重要？天下无敌的修为？”

　　少女眼眸如晚星一般明亮，就连掌心的温度也和方才一般，没有半分消退。

　　柳怀英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不重要。”

　　“至高无上的地位？”

　　“不重要。”

　　“哦，我知道了，那就是诛邪除恶，匡扶正道的信仰。”

　　“不重要。”

　　他这样的回答，倒让这个问题变得有意思起来，楚辞一直觉得觉得少年的心扉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她虽然拥有了他，但若要令其盛开，还需要等待一个漫长的花期。

　　可是现在，她也有点迷糊了，也许他早就为她绽放，只是她这个笨拙的采花人，一直不得要领。

　　楚辞心念一动，对准他的唇角亲了一下，她也很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隐秀峰小院之外的地方亲她。

　　“那是什么对你重要？”她踮起脚，攀住他的领口，目光紧紧地盯着少年的神情。

　　或许是因为，傍晚将至，燃烧了一整天的太阳终于松懈下来，挥发出最后一点柔光，少年的侧脸如薄霜般白皙而脆弱，让人忍不住想要一品芳泽。

　　执法堂已经点上了灯，影影绰绰的暖光落在廊柱上，正好将他们二人包裹在阴影之中。

　　不远处传来几人交谈议论声音，应是有弟子正向这边走来。

　　柳怀英忽然抽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腰，低声在她耳边念了句法诀，楚辞便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几名弟子从旁边走过，却对他们的存在置若罔闻。

　　“他们看不见我们了，”楚辞立刻便反应过过来，“你用了隐身术？”

　　见柳怀英点点头，楚辞反而琢磨出一些兴致。

　　她对于柳怀英的主动很受用，随后扬起了头，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可是没想到少年却只是极为克制抚摸着她的鬓发，低声问道：“楚辞，我的答案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楚辞稍稍一愣，随后不由得失笑：“这个问题莫不是没完没了了？”

　　她没好气地在他腰上掐了一下，欣赏完他茫然的表情，才揽住他的脖颈，将他的身子拉低，双唇贴在他脸侧耳语。

　　即使不用侧耳聆听，她也知道他的心跳一定失控了。
　　楚辞说完，正准备拉开一点距离，他的吻倏然落了下来。

　　没有落在唇上，而是极其眷恋地流连在她的眉眼，脸颊上，像是蝴蝶衔花一样的啄吻，干燥而缠绵。

　　他们之间点到为止的亲密，大多数时候，是由楚辞主导的，而如果主动权由另一人掌控，便会暴露一些她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楚辞发现自己的耐受能力其实很差劲，她只是被抵在廊柱上承受亲吻，就已经有点站不住了，还好柳怀英一手揽着她的腰，不然她真的得坠下去。

　　意乱情迷之时，她已经不想再去纠结刚才的问题了，没有什么是比亲吻更令人动情的答案。

　　她毫不犹豫的伸手，捧住他的脸，狡猾地想趁此良机更近一步，但是又不敢进的太多，口中的话辗转多回，最后变成了一句。

　　“怀英，以后我吻你的时候，可以...嗯...可以伸舌头吗？”

　　......
　　青阳殿位于整个太白山最北方，通常作为长老们商讨要事之地。

　　而此时，四大仙门的主事者都在。

　　易飞卿、阮灵微、裴彧、皇甫晟、怀真，还有一位峨冠博带，身着紫色道袍的男子，正是伏阳观的掌门葛丛道长。

　　葛丛道:“听闻朔方城前日有贵客，据说，还是克野座下的得力干将。”

　　易飞卿道：“楚姑娘虽出身魔族，但秉性不坏，甚至在游历途中，对我仙门弟子多次出手相救，故而，我们已经决定让楚姑娘长居朔方城中。”

　　“易掌门所说，我早已知晓，问渠和涤非两个孩子也对这位楚姑娘评价甚高，”葛丛的目光梭巡过殿中诸人，又道，“只是她毕竟在魔族生活了十七年，难免沾染魔族劣性。”

　　“老葛，你就放心吧，那姑娘与我在淮阳县见过几面，人品不错，酒品更是绝顶，断然不会是那等奸邪狡诈之徒。”皇甫晟接过他的话，“你也可以问问怀真，那姑娘不是在香集寺待过一个月吗？”

　　怀真手持戒珠，邃微微颔首道：“楚姑娘赤子之心，世所罕见。”

　　见怀真和皇甫晟都如此为楚辞申辩，葛丛也不便再反驳，只道：“若是她真的能改邪归正，弃暗投明，葛某自然不会有任何意见，只是”

　　他说着目光看向殿内一人，其他人似乎有所感应一般，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数道视线交汇，集中在一人身上，阮灵微神色如常，只是藏在广袖中的手微微一颤。

　　“希望朔方城不会忘记四十三年前的事，”葛丛又叹道：“当年，今日何其相似，但愿这位楚姑娘能对得起你们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