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醉死梦生 她不是醉了 ...
-
浓墨自笔尖洇出,一刹那的犹豫,便成一道败笔,可是执笔者视若无睹,任由这层墨色一点点沁透,蔓延。
有人敲了敲门,打断了她漫无目的的思绪,楚辞抬眼就看见柳怀英站在门口。
“玉引说,你找我?”
她先是皱了皱眉,他的面色真的很差,眼底泛青,眼尾发红,本就窄瘦的腰身如今又掉了几两肉,看来这几日被皇甫晟磋磨得不轻。
“嗯,”她放下毛笔,起身朝他笑了笑,“进来坐。”
她走到桌边,将瓷瓶中的液体倒入杯中。
柳怀英忙道:“不必备茶。”
“这不是茶,”楚辞将手中的杯盏递给他,“你喝一口就知道了。”
柳怀英沉默一瞬,还是乖乖接过。
楚辞用手撑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会不会太甜?”
“不会。”柳怀英抿了抿唇,舌尖上滋味瞬间充斥着口腔,周密无遗地包裹住他的感官。
他扬首,将杯中的蜜液一饮而尽。果然,甜分也可以稍稍麻痹自己,暂时脱离欲望的挟制。
“不会就好。”楚辞笑道,“我还担心会不会太甜了。”
她一边给自己倒上一杯,一边自说自话:“城西那边开了家甜水铺子,只可惜生意惨淡,据说是因为味道太甜了。我这几日闲来无事就去买了一瓶。”
“呃,果然很甜。”她抿了抿杯中糖液,面露难色,转手将瓷瓶递给他,“这个还是给你拿去喝吧。”
柳怀英皱了皱眉,看了看眼前莹白如玉的瓷瓶,不由得想起一个月前那整整十包百花蜜。
楚辞道:“你犹豫什么?这一次我可没有贪多,就此一瓶,过时不候。保证不会让再你牙痛的。”
看着她眉眼处毫不掩饰的笑意,柳怀英微微一怔,最终还是妥协地伸手接过:“你今日找我,便只是为了给我这个?”
“当然还有别的事啦,”楚辞变戏法似的从芥子囊中掏出一只毛色黑亮的乌鸦,“我想给这一只上个傀咒,传信到香集寺。”
柳怀英目光微凝,看向她手中。他记得当年,她也是用乌鸦传信,只不过那时她的手艺尚且稚嫩,做出来的乌鸦还带着些傀儡的呆滞和木讷,远不如现在栩栩如生。
“离诤!江湖救急!请立刻屏退左右,待我前去找你!”乌鸦沙哑的嗓音重复了一遍女孩说的话。
他好不容易将她从身上赶下来,可她却不知从哪摸出一只歪脖子掉眼睛的怪鸟,对着它自言自语。
女孩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记得把你私藏的宝贝全部供出来,有大功德在等着你!”
说罢,她才低声快速念叨一句:“神乌传音,此呼彼应。”
他听见翅膀扑朔朔的声音,余光瞥见那只怪鸟,甩了甩身上稀疏的毛发,扑腾着向远方飞去。
...他实在很难将其与“神乌”二字相对应。
或许是因为身体难以动弹,反而更加凸显了他的情绪,女孩一眼便看了出来他目光中的嫌弃,只道:“你别看我的乌鸦现在是粗糙了点,等将来我手艺精湛了,一定能以假乱真。”
以假乱真...她果然做到了,八年过去,她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千机使,成为了举世无双的傀师。而现在,她却又抛弃魔族赋予她的荣耀与权力,来到了人间。
她本就不是为自己而来,能够偶然重逢,同行数日,于他而言已是恩赐。若是此后,她想要离开,他也没有立场挽留。
“我本来有一只上了傀咒的乌鸦的,不过,离开云水镇之前送给岑掌柜了。所以,就得麻烦你了。”楚辞将乌鸦放在桌上,梳理了一下毛发,这是她用毛毡所制,上色后抹上一层薄薄的树脂就可以经年不腐。
“好,”柳怀英颔首,掩饰这目光中的黯淡:“那你的传信语打算说什么?”
楚辞凝思片刻,走到桌前,半倚靠着案边:“有两件事情。”
她顿了顿,似乎是平复呼吸,才道:“第一件事,烦请寺中于燃灯塔下奉上长明灯一盏。”
柳怀英目色愕然一顿,抬眼看向她,室内光影朦胧,正好可掩去一半伤情,她的长睫低垂,语气平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淡漠:“所祭先友,商氏长冥,生于千秋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南境云水人士,卒年十九。”
“至于诔词的话,”她忽而眨了眨眼,细长的指尖开始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那是有点失控的节奏。
沉默良久,她才抬起起头,仰面看向窗棂外的晴空,眉间细碎的忧愁在白日之下几不可查,她亦在直面光明时,轻声道:“就写,愿此灯续燃,燃灯无尽,照尔来世,长明如昼。”
祝福的字语落下,凝滞住沉闷空气,挟制着相对而立的两人。
室内阒然无声,在他的眼中,在她的心头。
直到庭内飞鸟掠过,声声嘶鸣,携着沉默消失在无边长空。
她才忽然转头看向他,带着极微薄的笑:“怎么不说话?”
柳怀英下意识地垂眸。
她的忧伤住在他面前暴露,又在他的目光消解。只在瞬息之间,留下的便只有释然。
到底是经历了多少生离死别的痛苦,她才能如此熟练地处理自己的情绪。
作为观者,他束手无策。只能抬手,将银白色的光辉凝成清晰的符文,一字不差的将传信语施于傀儡之上。
柳怀英道:“这只是第一件事,还有一件事。”
他这样说完,就发现她的目光骤然变得犀利,审视着他的神情。
楚辞狭眸道:“我还以为你会说一句,希望我节哀顺变呢。”
柳怀英:“如果你想,我现在也可以说。”
“那就不必了,如此客套话,不该是朔方城的弟子能说的。”她倏而一笑,方才若有似无的悲戚竟一扫而空。
她恢复了往日的神色,偏着头又想了想,道:“第二件事呢,事关重大。必须得告诉怀真老头,计划有变,本姑娘欲前往太白山朔方城一游,归期难定,不必寻我。”
她说完,半晌没有怀英,回头就见柳怀英眼睫颤了颤,直愣愣地看着她。
她忍俊不禁,只道:“怎么了?”
“你...不去香集寺吗?”
“本来想回去的,不过我改主意了。剑圣前辈,温询,玉引,还有牧云都劝我跟你们同回朔方,我总得卖你们个面子嘛,”楚辞眉眼一弯,笑意更盛,“再说了,听闻这一次的千秋集宴是在朔方城召开,如此盛会,我焉能不去凑个热闹?”
她说完,忽然欺身上前,向他靠近,故意压低了眉头,佯装恼怒地瞪着他:“怎么,你难道是嫌我聒噪,想快些赶我离开?”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如同黑曜石一般熠熠生辉,柳怀英觉得自己被这目光灼了一下,耳根倏然发烫:“当然不是。”
“那就对了,”楚辞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等回了朔方城,再找机会取下玄冰锁,这样我也能轻松自在些嘛。”
玄冰锁,柳怀英不由得看向她腕间的灵锁,果然那层墨色又褪去了几分,玄铁鉴心,覆冰知行。即使她不知道这法器背后真正的意义,却依旧能够完美实行破解它的法门。
楚辞将桌上的乌鸦对准了他,道:“总之,你就按照我方才所说的施予我的乌鸦,没问题吧。”
柳怀英:“没问题,不过...”
楚辞:“不过什么?”
柳怀英:“楚辞,你方才所说,有一点不太适宜。”
楚辞:“怎么了?”
柳怀英:“怀真大师,尊者长辈也,不可失礼。”
楚辞:“啊?失礼?”
柳怀英点点头:“嗯,尤其是‘老头’二字。”
楚辞:“......”
半晌过后,在柳怀英的极力纠正下,楚辞终于妥协了。
这句简短传信语,最后以“怀真大师敬启”开头,“晚辈楚辞遥拜”收尾,圆满完工。
乌鸦甩了甩头,扑腾着翅膀,消失在天际,柳怀英收好装着蜜液的瓷瓶离开,刚行至庭中,便又听见身后一声轻唤。
“怀英!”
柳怀英闻声回首,只见楚辞正倚在门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或许是因为今日天色极好,又或许是因为怀中瓷瓶藏蜜,又或许是因为...柳怀英也觉得数日来紧绷的神经有所放松。
他轻声道:“还有什么事吗?”
“听闻你们这几日,昼夜不休,劳碌得很,”光影落下,将她眼眸中春水一般的笑意散成潋滟波光,“今晚回去之后,好好睡一觉吧。”
......
经过药王谷携朔方城众弟子,近十日不舍昼夜的治疗,城中姑娘们的受伤面容总算是恢复了大半。
是夜,几位富户一同在酒楼中设宴,邀请诸人,既为庆功也为送行。
柳怀英几人本不欲出席,修行之人辟谷,人间五谷不可多食,朔方城戒酒,他们也没有办法推杯换盏,互诉衷肠。
最后经过再三邀请,又思及体面,只得让楚辞替他们享受这觥筹交错。
药王谷谷主皇甫晟年逾花甲,但看上去却像是一位而立之年的青年。这么多日来,楚辞才算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前辈,由于先前已经见识过阮灵微年龄与相貌的落差感,再看这位布衣儒巾的男子,她也不会觉得惊讶。
而分别坐在他左右两边的四名弟子,除却楚辞已经认识的傅莲衣之外,也都是少年之身。
“皇甫前辈亲传弟子一共有十七名,但其中统共就只有三名女弟子,”姜玉引附耳在她身边,轻声道:“医修一直被认为是最艰苦的修行方式,更何况皇甫前辈训诫极严,不仅折磨精神,更是摧残身体,因此很少有人能坚持下来。”
楚辞扫视一遍众人眼底无一例外的乌青,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看出来了。”
“哎,说起来也是可惜,”姜玉引忽然叹道,“许师姐六年前便出师云游去了。”
楚辞奇道:“学有所成,出师而已,有什么可惜的呢?”
姜玉引睨她一眼,“当然不是许师姐可惜,我说的是另一位。”
“那位师姐,估计整个药王谷没人敢再提起她的名字。”姜玉引忽然讳莫如深地看了看席上众人,压低了声音,“据说是皇甫前辈最看重的弟子,虽是女子,却一直被认定是下一任谷主的不二人选。”
楚辞点点头,也感叹道:“听你这么一说,那位姑娘定是位奇才。”
她扫一眼姜玉引小心翼翼的神情,问道:“所以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整个药王谷对她避之不及呢?”
姜玉引叹道:“好像是因为她同皇甫前辈大闹了一场,个中缘由没人清楚,只知道那位师姐随后便孤身一人离开了药王谷,而皇甫前辈也下令此后不得私下寻人,也不能再论及有关那位师姐的事。”
“背弃师恩,叛离师门,”楚辞觉得自己和这位天才医修说不定害能有些心得,她看着药王谷弟子们青涩的面容,又道:“想来你所说的那位师姐,也是一位洒脱不羁的年轻姑娘。”
姜玉引黯然道:“是啊,是啊。三年前,崔师姐也不过十六岁,若是能一直留在药王谷,将来定是前途无量啊。”
楚辞正好替人挡下举至面前的数杯酒,一时有些微醺,恍惚间又听到姜玉引这句话,只捕捉到了“三年前”,“崔师姐”。
她的脑子蓦然清醒了一瞬,感觉有什么头绪冒了出来,她正想将它抓住,宴席上又喧闹起来。
“小怀英!”皇甫晟忽然跑到了他们这边,看他不稳重的步伐,显然是醉了。
“灵微当日连夜把老夫请来,也不知道给老夫道声谢,敬个酒,说溜就溜了。你,你今日必须得替你师尊,喝下这一杯。”他说着带着满身的酒气便向柳怀英身上凑。
柳怀英淡定地后退一寸,端起桌上的茶盏,以茶代酒的说辞还未出口,皇甫晟袖风一扫,那茶盏应声坠地。
“不许喝这个,朔方城的戒酒令,对药王谷可不好使。”皇甫晟执拗地举着酒杯,“你今日若是不喝,便是不给老夫面子!”
朔方城和药王谷众人顿时冷汗直冒,皇甫晟平时疾言厉色,根本没人赶上去劝,就是劝也劝不住。
仙门中有两位嗜酒如命的人物,朔方城有剑仙易飞卿,醉后翩然出尘若飞仙;而药王谷有药圣皇甫晟,醉后六亲不认疯疯癫癫。
众人在心里替柳怀英捏了把汗,就连姜玉引也低声道:“完了,完了,看这架势,怀英师兄只能破戒了。执法弟子以身试法,处罚加倍,思过崖禁闭一月,还要抄写门规两百遍。”
楚辞不免皱眉,起身快步走到柳怀英面前,一把夺下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楚辞已重新斟满一杯,敬道:“久闻皇甫前辈海量,楚辞不才,想要讨教一番。”
她这说辞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不为别的,只为激起皇甫晟的意气,至少能让他把矛头从柳怀英那边拉回来。
果然,朔方城和药王谷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而皇甫晟先是一愣,随后目光一凛:“小姑娘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
楚辞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人轻扯,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弯唇一笑,仍旧恭敬地捧着酒杯:“难道皇甫前辈是不愿与晚辈痛饮一番?”
“嘶!”火上浇油,她感觉到无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可是身后的人却放弃了规劝。是啊,劝也是劝不住的。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正当众人已经开始推演着楚辞的死法时,皇甫晟忽然大笑一声,甩掉手中的杯盏,转而拎起桌上的酒壶,朗声道:“好一个楚辞,老夫今夜便陪你不醉不归!”
...
再回到房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楚辞一个人替四个人喝酒,又跟皇甫晟来回周旋.宴席最后,堂堂药圣已是酩酊失神,倒载而归。而她的酒量也被透支得厉害,在姜玉引和牧云合力搀扶下,才算有惊无险地回了房间。
浑浑噩噩地洗漱一番,楚辞倒头就睡。意识被彻底剥夺前,她还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忘记了某件事,然而,她的意志力最近实在消耗太多,还没有支撑她厘清思路,眼前便彻底陷入黑暗...
不是过了多久,脸颊上拂过细密而温暖的气息。
她的眼睫也被这气息吹的微微翕动,下一刻,她遽然睁眼,柳怀英近在咫尺的脸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占据了她整个视野。
好吧,她现在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春梦,总是会在人毫无准备地时候突然来袭。
楚辞眨了眨眼睛,没想到这一次的场景居然是同塌而眠。
只不过......他的衣服是不是过于完整了些?朔方城弟子服本就庄重有余,而现在他身上还多加了一件外袍,领边掐着银丝,绣着松竹暗纹。
楚辞感觉到不对劲,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也是一身一丝不苟的白衣,从衣领到袖口再到裙角,比她平日里裹得还要严实。
醉了,她是真的醉了,穿着这一身,啥事都好办,就那事不好办。
正在此时,她的目光动了动,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吓醒。
寒意即使隔着数层衣衫,也能透入肌理。
这是一个巨大的冰室,倒悬的冰锥,矗立的冰柱,已经身下坚硬的冰床,都在提醒她。
她不是醉了...她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