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枯荣花树 “我，我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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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郁的夜色中，只有坠于二两人之间的这一星烛火，驱散了夜的黑，雨的冷，以及深闺的寂寞。
“我可以进去吗？”柳怀英开口，眉目宁静平和，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供灯奉行。
“当然可以。”楚辞侧过身，由他走入房中。擦肩而过之时，她打量着他的侧影，细雨浸湿了白衣，乌发上悬垂着水滴，那股香味更加侵人鼻息。
柳怀英手捧着那盏烛台，放在了案台上，他目光扫过誊写符文的白纸，再略偏移，停留在桌角处那枚精致的银铃上。
看起来她没有半分警戒之心，也不随身携带，只是将银铃搁置在一旁。
楚辞也走过来，在案前坐下，抬头看向他，眼中似笑非笑：“你来得真是时候，我这里的烛火正好被风吹灭了。”
她瞥了一眼跳跃的烛火，只是一瞬间，便觉得自己的意识被某种张力拉扯。
柳怀英垂眸与她对视，眼中晦明难辨：“夜雨寒凉，冷不冷？”
楚辞神色微滞，她的体寒之症早有缓解，因此并不觉得冷，但是，此时此刻，她还是顺着他的话，缩了脖子：“是有些冷，你能帮我关上窗户吗？”
柳怀英自然按照他的话照做，楚辞便趁此时机将写了符文的纸张压在空白的纸层下，又拿起桌角的银铃藏于袖中。
真是好浓郁的香气，闻起来分明就是鲜花的味道。
可是为什么朔方城的人没有动静？而且，为什么它会变成柳怀英的样子，花妖剥皮之前须得经过如此繁琐的过程吗？
门窗紧闭，室内的空气似乎也凝固了，少年转过身，问道：“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替我研墨吧。”楚辞再度执笔，目光示意案前的砚台。
“好。”他便挽起袖，低头心无旁骛地研墨，再抬头时，纸上已被她勾勒出一株花树，然而此花树却甚是不同寻常，竟是一半盛放一半枯败，而作画之人则于留白处埋头题字。
“这是写得什么？”
“一句偈语。南枝向暖北枝寒，一种春风有两般。”①
楚辞放下笔，抬头道：“这一句让我想到《鹤岑琐言》曾记载一则故事，讲得是一棵奇树，竟生枯荣二相，一侧向阳，枝繁叶茂，一侧背阴，枯枝败叶。一法师云游，见此荣枯共生之树，心中顿悟，常与无常，颠倒轮回，亦枯亦荣，不生不灭。”②
少年的目光在烛火中明灭闪烁，依旧辨不清神采：“你很喜欢看这种异闻奇事？”
“聊以度日而已。”楚辞扬眉，放下笔。
她已经能猜出大概，此次妖乱，阮灵微有意历练，将捉妖之责全权交予几个小辈，而现在姜玉引他们迟迟未来，一定是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他们。
她提起裙摆，从案牍后行至妆台前，心中感叹，这妖物的心境倒是不一般，她这样明目张胆的试探竟也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传音铃就在手中，只要晃动三下，便能打破此刻的平静与虚妄，但是楚辞不想这么做。
是人是妖又何妨，活了快十八年，难得有此艳遇，若是不好好享受一番，也太可惜了。
她坐在铜镜前，目光一瞥，便见那抹白衣也出飘然映入镜中。
他温声道：“你的发髻乱了。”
“是有些乱了，”楚辞照了照铜镜，顺势将面前的木梳递给他：“我不擅梳妆，有劳了。”
“柳怀英”从善如流地接过木梳，任劳任怨地为她梳理被风吹乱的发髻。
反正不是正主，她的目光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易形之术已臻完美，更难得的是气质，不是谁都能给人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一时之间，仿佛双方立场逆转，她成了那个钓鱼执法的猎手，虎视眈眈地窥视着送上门来的猎物。
“柳怀英”不知从哪变出来了几朵桃花，挽发之时，连同着蝴蝶步摇一起簪于她发间，这样明丽的颜色倒是有画龙点睛之妙，让镜中妆容精致的姑娘更为动人。
“没想到你手艺不错。”楚辞不由笑道，只可惜是个假的，要是本尊也能有此等巧思，那就好了。
昏暗的光线像是给镜中人裹上了一层半透的软纱，犹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缥缈不可即。她又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神志被某种力量吸引，身体如坠云雾，并在此时听见了耳畔低语。
“夜色太深，你该歇息了。”
随后那人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而易举地摸到了袖中传音铃的所在，将其取出。
楚辞能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权被一点点剥离，但是五感却更为深刻。
她被人扶着肩膀转过身来，那人的指尖从她的鬓发滑到脸颊，稍一用力，抬起了她的下巴，与她对视。
“怕吗？”分明知道她现在开不了口，但“柳怀英”还是问道。
怕是真的不怕，反而非常兴奋，赖于他精湛的演技，楚辞完全可以麻痹自己，让自己乐在其中。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柳怀英本尊动情时的模样，若能借此机会，窥得一二，也算是收获。
“我不会伤到你的。”
他盯着她的唇，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浓郁的香味无孔不入，将她层层包裹，极致且温柔。
这是一种极为新奇的体验，她从未这么亲密地观察过这张脸，也从来没有从这张脸上捕捉到方寸之外的情欲。
就快要到了，权当是给自己一个放纵的机会，只要触碰上了，品尝到了，她就揭穿着一切。
纵然是心思叵测的骗局，但只要入局之人心念如一，她就可以杀鸡取卵，全身而退。
“轰！”倏然间，漫天风雨破门贯入，肃杀的剑意驱散了房间内的旖旎。
楚辞：...就差一点
他们二人以极暧昧的姿势呈现在少年修士的剑下，“柳怀英”叹了口气，放下勾在少女颏下的手，起身对着门前那张一模一样的脸笑道：“你终于来了。”
半刻钟后，银白的符文缠绕在花妖躯体上，他满身束缚，却仍言笑晏晏，对着楚辞道：“小姐，你早就识破了我的身份，为何不揭穿？你不害怕吗？”
楚辞从发间摘下一朵桃花，笑道：“因为，我知道有人一定会及时来救我啊。”
话是对着花妖说的，却是说给另一人听得，毕竟某人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柳怀英的衣衫罕见的狼狈，他们应当是被溜了很久，反应过来不对劲时，才匆匆赶回来。
他速度还是快了一点，不早不晚正好赶上了那一刻，当时应当只差半寸，她就能亲上了。
楚辞不由地面露惋惜，眼眸一抬就看见柳怀英正在看她，这眼神，说不清道不明的，但肯定是不痛快，甚至还有一丝幽怨？
楚辞莫名心虚，连忙撇过头，道:“其实我方才的故事并没有讲完，法师于荣枯树下顿悟，而荣枯树也受佛法点化，从而启发灵智，幻化出人形。”
“阿枝与我一体，我们就是那株桃花树，荣枯共生。”
楚辞问道：“你叫她阿枝？那你名唤什么？”
“阿花。”
楚辞：......
“咳，好名字,”楚辞思忖片刻，道：“也就是说，这么说你是荣盛的那一半，而阿枝是枯萎的那一半。因为枯木天生残缺，化形多有不足，所以才需要剥皮来补阙？”
阿花摇了摇头：“不，小姐，阿枝虽是枯木，但并非天生残缺，而是有人砍下了她的花枝。”
楚辞困惑了：“谁会取走枯木的花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阿花的眼神骤变，“小姐，我还以为你或许会理解。”
“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楚辞想，虽然她制傀时常用到木材，但哪个不是名贵品种，傀师断不可能舍本逐末，弃荣而取枯。
“因为那个人的眼睛和小姐的眼睛很像，”阿花目不转睛地看着楚辞，“那种无畏的，执着的眼神，只要看一眼，我便永远无法忘记那双眼睛。甚至于，心生渴求，情不自禁，想要亲近，想要冒犯，想要...”
“好了，就此打住，”楚辞感觉到某人身上越来越沉重的寒意，为了不让阿花和她自己被冻死，她选择掐断话头，“我实在不明白你说的是谁，和天底下，相似的人多了去了。而且，那人取走了你同伴的身体，你不应该恨她吗？”
“我不恨她，小姐，”阿花目露痴迷，“恰恰相反，我爱她。因为爱，所以我才拥有力量，安抚其它受伤的小姐们。”
哪里是安抚，楚辞想起姜玉引他们的描述，被剥皮的姑娘神情异常安详，口中喃喃不知所言，俨然是某种离魂症状，用这种手段粉饰太平还美其名曰为安抚，简直恬不知耻。
阿枝仍然在自说自话：“没有人会不爱她，即使被她伤害，被她背叛，也会心甘情愿追随于她。小姐，您有见过她吗？”
楚辞无奈道：“没有，照你所描述的，必然是个人物，我若是见过，又怎么会忘记。”
“您再好好想想，我虽不知她的全名，但是，她曾在我的花枝上，刻下一个‘敏’字。”
这倒是有点像傀师的作派，早些年间，傀术尚未凋敝之时，许多傀师都会在自己所制机关傀儡上署名。
“那就更不可能了，我所认识的人里，根本没有叫‘敏’.....”楚辞猛然顿住，敏...繁字的一半就是敏，难道是聂繁吗？
楚辞突然起身，拽住阿花的双臂，“你告诉我，她留下的哪一个“敏”字？”
可是这个时候，阿花的身体却如落花一般，一寸寸凋零。
柳怀英立刻解除符咒禁锢，道：“一定是玉引他们，抓住了逃跑那只花妖。”
“阿枝与我同生共死，若她被诸位仙师诛灭，那么我也将不覆存在了。”
楚辞立马翻开阿花的袖口，焦急地询问：“她给你留下的字究竟在哪里？”
阿花看着她，脸上浮现出苍白的笑意：“原来我猜的没错，小姐，你也爱她。”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靠近，头偏向楚辞的肩侧，“只是你们身上的味道不一样。小姐，你比她更令人着迷。”
楚辞急得要命，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分寸，一把扯开了他的衣领。
在花妖消失的最后关头，楚辞看见了那个烙印在他胸口的“敏”字。于此同时，一片桃花蹿入她的眉心，下一刻一种极度空虚落寞的情绪将她层层笼罩住，她瞬间双手脱力，眼看就要坠落。
柳怀英见状，赶紧搀扶住楚辞跌落下去的身体，然而，他刚刚扶住楚辞的手腕，另一只手便覆盖了上来。
楚辞死死地抓住柳怀英的手，再抬眼时，她清澈的黑眸中竟满是痴狂。
“怀英啊，我觉得，我有点不太对劲，”楚辞捶了捶胸口，可是那种要命空虚，始终挥之不去。
她如同一个在欲海沉浮的人，死命地攀附住眼前的一叶扁舟，渴望，欲念，如雨后春笋般，在心中萌发，她得寸进尺地沿着手腕向上，抱住了眼前之人的手臂，哀声怨道：“我，我好寂寞啊...”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枯荣花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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