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宿敌鱼死网破后》子姮

25、戚屿的疯狂 “我偏要剥

　　沉渊天的王城。

　　这是沉渊天的最中心，一片连最厉害的修士都不敢踏足的地域。

　　由黑花岗岩打造的王城，终年笼罩在污浊阴霾的堕鬼煞气中，不见天日，如传说中的酆都那般，肃杀、昏黑，群魔乱舞。

　　王城建在一座废墟城池旁。当年，这世间的第一批堕鬼，就是从那座城池出现的。整个城池便成废墟，无人生还。千年下来，沉渊天以这里为核心，越扩越大。

　　王宫深处，一座大殿内，地面凹陷进去巨大的坑洼，无数贴满符纸的剑，倒竖在坑洼中。

　　符纸是用黑色的煞气画的。

　　这是个万剑阵。

　　戚屿立在阵外，一袭玄紫色大氅曳地。壮观骇人的剑影，被昏黑鬼火投射到他脸上，苍白间明明暗暗。

　　明晨在他身侧，捧着块玉衡，神情忧虑：“王上，您真要如此？”

　　“常月之蚀的诅咒，这些年间我试过无数种方法，都无法摆脱，”戚屿眯了眯眼，“我偏要剥离这该死的诅咒。”

　　“可是，将灵魂撕碎，那种痛苦无法想象……”

　　戚屿漠然：“我还怕疼吗？”

　　他看也不看身后一排低着头，皆捧着玉衡的堕鬼，“接下来按我说的做。”

　　他张开双臂，冷笑一声，投入万剑阵中。

　　那是多么让人震骇的场景，无数利剑穿透戚屿的身躯，发出哧哧声，鲜血一下子就染红他整个人。他仰面，表情冷漠，任着喷涌的血流满剑坑。接着那些符咒亮了，剑坑刮起飓风，符咒哗啦啦的响，一只只黑色的手从符咒里伸出来，抓向戚屿。

　　他逼出自己的灵魂。那些手抓满他的灵魂，像分尸那样疯狂撕扯。

　　如裂帛般，灵魂被分尸成碎片！

　　明晨别过眼。灵魂被生生撕裂太过残忍，他不敢直视。偏偏，戚屿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这个疯子。

　　明晨与堕鬼们举起手中玉衡，那些灵魂碎片飞向这些玉衡，每一片被一块玉衡吸入其中。在场共十八人。

　　“走吧。”明晨说。

　　走出殿宇，十八个人走向十八个方向，将手中玉衡，放置在王宫各处的十八座高台上。若从高空往下看，十八座高台呈内向收拢的螺旋型，像是十八座坟茔，环绕戚屿所在的殿宇。

　　——归墟焚魂阵。

　　戚屿要将他的灵魂撕碎成十八片，逐一焚烧，到烧尽诅咒为止。

　　火起。

　　幽冥业火自高台喷涌而出，滔天的火焰，立时就蔓延，很快吞噬整个王宫。

　　明晨与堕鬼们悬于高空，清晰看着包裹戚屿灵魂的每一块玉衡表面，有丝丝暗红色的像是锁链般的皱纹被析出来，在业火中嘶鸣，燃作黑烟飞散。

　　这正是被焚毁的诅咒。

　　火舌冲天，染红黑云。他们听到戚屿的灵魂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在玉衡中挣扎而不得逃。而这所有痛楚，都齐齐冲向戚屿。没人敢想，这会有多痛。什么凌迟、车裂、水银灌顶，已不值一提。

　　那诅咒对王上的影响是有多大？宁可承受此等惨绝人寰之痛，也要剥离？

　　终于，宏伟王宫被焚为熔岩灰烬。

　　这座以整个王宫为熔炉的洗涤魂魄的巨大法阵，开始收束，十八片灵魂飞向阵眼，在空中盘旋，拼接。滚烫灰烬中爬起一个千疮百孔浑身焦黑的血人，是戚屿，焦黑的皮肤从他身上脱落，翻出红黑交错的肉花。他一一拔.出身上已经被烧焦的宝剑，每拔一把，就带出体内的骨渣与碎肉。直到最后一柄剑落地，他几乎……不能说是个人形。拼接好的灵魂灌入他体内，他才终于，跪倒在地，已不成形状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按在地面灰烬里，持续被烧焦，发出噼啪声。

　　成了吗？

　　戚屿感到，从法阵开始起他灵魂深处那道与白栀的连接，就正在被焚毁抽离，逐渐弱化、再弱化，现在——

　　消失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笑。残破嘶哑的声音，像这方废墟般猖狂狰狞。

　　他就说，区区常月之蚀能将他怎么样！

　　破除诅咒，便再不用被那女人牵着走。他可以放心除掉他这唯一的宿敌，往后，再无人能阻拦他葬送整个清辉天！

　　姜国王都东郊的小庙里，白栀从自己塑像的臂弯间直起身，额角冷汗未退。

　　戚屿，到底在搞些什么！

　　刚刚灵魂的共鸣震动达到一种无法描述的地步，令她站不稳，天昏地暗，尖锐的痛搅动她的脑仁。传到她这里的痛苦已是减轻不少的，完全无法想象，戚屿在承受怎样巨大的痛。接着，她感到两人间灵魂的联系正在被什么东西斩断，每斩一下，就带来一阵麻痹痛苦。她歪倒在自己塑像的臂弯里。

　　总算过去了。

　　白栀擦掉嘴角的鲜血，又拿出手帕，去擦塑像上自己刚刚喷出的一口血。

　　隐隐猜到，戚屿在自残。

　　他也这么想摆脱诅咒。

　　自己做不来极端的事，对他而言，却怎么极端都不为过。

　　可常月之蚀的诅咒，不是他自己求来的吗？

　　活该！她心里竟生出隐秘的快意。被迫爱她，让他生不如死吧。尽管自己也烦透了，可还是禁不住心里这一丝幸灾乐祸。

　　什么时候，自己竟有这样恶毒的自欺欺人的想法了。白栀对如今的自己，忽的产生一丝迷茫。

　　塑像上的血迹，擦不干净。

　　白栀叹口气，算了。

　　走出小庙时，意外的与一个正要进庙的小男孩，眼对眼，险些撞在一起。

　　小男孩十二三岁大，手中提一篮子。白栀瞟一眼，篮子中装了些瓜果，像是给小庙的贡品。她讷讷。

　　小男孩倒先开口问她：“姐姐也是来祭拜白栀神女的吗？”

　　白栀迟疑一下，回答：“是。”

　　小男孩很高兴：“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来祭拜白栀神女啊！”

　　他似猛地想起什么，盯着白栀，眼睛都亮了，“我见过你！您是……是三公主！”

　　“嗯，是我。”白栀温柔笑一笑，微俯身，抚了抚小男孩的头顶。

　　一百二十年，就像珠夫人说过的，已经没有多少人再寄托于她了。她抛下了他们，这小庙也已荒败。再看着这清澈稚嫩的孩童仍然念着她，心里不能不涌入暖流与温柔的使命感。说起来，这孩子眉毛长得很像她刚就任神女时，救下的第一个孩子。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听爹娘说，三公主您是白栀神女的信徒，如今您还觉醒了和白栀神女一模一样的仙魄。我们所有人都盼着您早日成为新的净之神女，三公主，您一定要早些当上神女，守护我们呀！”

　　看着男孩眼中的希冀，倒映在他瞳底的天空湛蓝如洗，仿佛他心中期盼的那个安全的，再没有死亡和杀戮的、自由的碧海青天，白栀温柔地说给他，也说给自己：“我会尽力，早些做回……成为净之神女的。”

　　“嗯！”男孩咧开大大的笑容，明媚，充满希望与未来。

　　白栀开始净化姜国受污染的土地。

　　姜国不毗邻沉渊天，庆幸没有污染严重的地方，多是此地有新的修士变成堕鬼，带来浅层污染，或是一些别处的堕鬼零星而来。白栀能处理。

　　两个月，她几乎没有休息，带着姜国几位供奉的修士，游走在全境，净化堕鬼，驱散残煞。

　　终于将姜国境内的所有灾厄都清理干净。

　　修为也总算恢复到五成。

　　但有些人像是偏偏看不得她顺利，对，她指的就是戚屿，那家伙居然还给她写了信来。

　　公主的未婚夫送来的书信，怎么可能不被送到白栀面前？还是从王都快马加鞭过来，屁颠屁颠献宝一般，捧给她的。

　　接到信时，白栀无语极了，拆开一看，更是脸色转冷。

　　【八星谷之行，我已完全控制住仙魄不在夜间显形。你再也看不到我那仙魄，懊恼吗？白栀，你终究错过为数不多的机会。】

　　他不说，她还想不起这茬呢。

　　白栀本不想回信，但供奉的修士们都在盯着，白栀无法，只好给戚屿回了一封。

　　【有病。】

　　刚回完信，就被紫君野叫回王都。原来，是有大事发生。

　　紫君野很郑重，他告诉白栀，就在今晨，云氏皇族的御奉官到达姜王宫，传达了云帝的诏令。

　　七日后，清辉天将有大喜事降临，召各国王室入皇城永安，共同见证大喜。

　　白栀想起在八星谷，与云氏子弟们告别时，云华清的四弟云华溪就说，两个月后有大喜事，让他们务必去皇城见证。当时白栀满腹心事，没太当回事。

　　“是什么大喜事？”

　　紫君野也不知道，但云氏皇族这般兴师动众，必怠慢不得。他抽不开身，这才想让白栀代表姜国，去皇城永安出席。

　　紫君野叮嘱：“你跟着王后一起去，不论发生什么，绝不能给姜国丢人。”

　　白栀答应下来，心中浮现父亲、母亲的脸庞。他们昔日的模样还清晰可见，不知现在变了多少。接着又浮现那日云华清御风而来，一剑斩杀傀妖的风姿，与他之后客气而疏离的神色重叠在一起，反复回荡于她脑海中。无人知道，在听到可以正大光明去皇城见他们时，她心绪有多翻涌，多期待，多近乡情怯又不知所措。她的手指早在袖子下捏得紧紧的，指尖都捏白了。

　　然这激动的情绪未持续多久，就被闯入脑海中的一张脸破坏殆尽戚屿的脸。她想到戚屿怕也会代表夏国，出席这事吧。

　　一想到要在皇城碰见他，什么心情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