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宿敌鱼死网破后》子姮

24、归程 从没见过他

　　看这满地狼藉碎石，白栀和戚屿浑身是血又各居一隅的姿态，柳书眉竟诡异的有种“快要习惯了”的感觉。

　　温疯子和紫鸢公主……又打架了？

　　柳书眉什么也不敢问。

　　温氏与云氏众人，陆续赶到。

　　云华清在戚屿身旁落地，问他：“发生何事？温世子可还好？”

　　戚屿带着身血污站起，眼神疯魔，唇角笑容都似沾了血：“太子啊，你的那位侄孙女，拿着常月之蚀，一个人潜逃了。”

　　云氏众人已通过白栀的灵蝶，知道这事，只是没几个人敢信，纷纷追问：

　　“惊鹊真做出这种事？”

　　“常月之蚀怎么会在八星谷？”

　　“当真是常月之蚀？”

　　废话真多。

　　戚屿才懒得解答。

　　白栀在柳书眉搀扶下起身，向云华清他们说明事情经过。

　　云华清听罢，眉头紧蹙，当即下令全体云氏子弟去找寻云惊鹊的下落。

　　他匆匆拢袖，“多谢紫鸢公主，孤要处理此事，这便告辞，请恕礼仪不周。”

　　说罢，便带着云氏众人离去。

　　望着云华清匆忙远去，白栀心里沉沉的。到最后，她也没能和华清坦白。

　　走在最后的云华溪，忽然自空中回首，向戚屿和白栀挥手，“对了，两个月之后将会有大喜事发生，届时有空，来皇城见证！”

　　什么大喜事，白栀提不起兴致。

　　就这般，八星谷之行结束了。

　　温氏众人修为都有所提升，心满意足之人不少。大家返程，回到南谷口，坐上回归的木船。

　　木船会先送白栀回姜国。

　　戚屿的兔子还是死了。

　　他上船后不久，白兔就慢慢不再动，眼睛越合越拢。他找温行祉、找柳书眉为他治疗兔子，两人试过，但失败了。戚屿知晓，终究是他先前失控污染到白兔时，伤到它脏腑本源，白栀虽驱散堕鬼煞气，已重创的内脏却是无法修复。

　　他染血的双手，颤抖抱紧白兔，看着这小小一团在他的怀里一点点衰竭，一点点冷却，最后，冷的像冰。

　　他仿佛被抽尽心力，一个人坐在船尾的角落，抱着白兔尸体，下颌埋在已然冰冷的雪白毛皮中。

　　白栀从船舷处向船尾看去，男人坐在黄昏洒下的血色里，鹄白色襦裳遍照猩红。那双狭长的眼睛在仰视夕阳时，似乍然喷薄出没齿的恨意，又渐如灯火熄灭，倦怠不已。

　　从没见过他这副神态，执念，又落寞。

　　白栀忍不住想，不知戚屿在常月之蚀里看到的，他们的未来，又是什么？会是和自己一样的吗？

　　一想到就心烦，像探出壳的蜗牛触到麻烦的东西一样，缩回壳里。

　　不想了。

　　回到姜国王宫，见到珠夫人，白栀的心情才松快些。

　　白栀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里衫裙，裙上一支满幅绣的冰莲，以一支岫玉簪松松绾发。走到正殿，珠夫人已让小厨房做好丰盛的晚膳，布在八仙桌上，等着白栀入座。

　　“鸢儿。”

　　“母妃。”

　　与珠夫人对面而坐，拿起筷子，白栀心情舒展多了。小厨房做的都是美味琳琅的菜，也有营养。白栀一面吃着，一面同珠夫人讲述在八星谷的趣事，当然省去和戚屿有关的部分。珠夫人听得津津有味，偶尔同白栀聊几句，气氛温馨。

　　点绛进来添灯，黄铜烛台上次第点亮新的蜜蜡，火光照在珠夫人关切的面容上，映出她眼角几许踌躇。她还是问出口：“鸢儿，那温殊世子，待你怎么样？”

　　提到戚屿，白栀刚舒展的心情又凝结为烦闷，淤在胸臆间。她就知道，和母妃、甚至和所有常接触者之间的话题，都绕不开戚屿。前尘因缘再加上今夕纠缠，他已然渗透她全部人生，包括她的日常生活。

　　白栀说：“他还好，母妃放心。”

　　珠夫人问：“他所背负的堕鬼诅咒，你能应对吗？”

　　“我能。他不会害死我的，您放心吧。”

　　珠夫人长长松一口气，这些日子始终吊着的心，终于得到着落。天知道鸢儿不在的这些日子，她有多担心她的安危，日日吃不好睡不好，人都蜡黄了，是听闻鸢儿要归来，才赶忙用浓妆遮掩气色的。

　　她还是很担心女儿：“鸢儿，你说在八星谷遇到云氏皇族。你可见到太子殿下？”

　　白栀心中一酸：“见到了。”

　　“那……鸢儿，你对他还……”珠夫人试探着，满眼心疼凝视女儿。

　　“你放下他了吗？”

　　“当然。”白栀浅笑。

　　呵，怎么可能放得下？

　　她为珠夫人夹去一片青笋，“母妃不必担心我，我心里有数的，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珠夫人放心了，却也陷入无比的心疼。她觉得，阔别三个月，女儿变得不一样了，沉稳一些，大气一些，就像一具温柔的、朦胧的塑像。她恍然惊觉，从前那个寄托于白栀神女的小可怜，消失了，如今成长起来的女儿和昔日受尽白眼的三公主，已然没有多少重合的地方。

　　所以，她感到，面前的女儿，好陌生。

　　止住思绪没再多想，总归鸢儿的变化是好事，珠夫人这般开解着自己，对白栀说：“今晚你好好休息，明日去见见你父王，他也很想你。”

　　白栀应下。

　　翌日，白栀在长元殿中，见到紫君野和王后。

　　缭绕殿内的冰片香烟如雾霭般浓郁，王后欣慰握住白栀的手，笑着说：“鸢儿平安归来，我与你父王皆放心了。我观你气息，八星谷之行想来收获颇丰。”

　　“劳父王母后担心，我修炼的效果确实不错。”

　　王后腕间的佛珠，隔得白栀的手有些疼。

　　紫君野坐于上首，亦满脸含笑：“鸢儿，你估计自己还要多久，能达到白栀神女那般的修为？”

　　白栀道：“儿臣会尽力而为。”

　　紫君野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很满意：“这样吧，我将国中几位供奉宣来，探探你的灵力。”

　　诸国皆有供奉的高阶修士，姜国也不例外。很快就有几位修士来到长元殿，按照紫君野的要求，探测白栀的修为水平。

　　“回王上，紫鸢公主的修为，较之去八星谷前，增进不小，抵达昔日白栀神女的境界，想必不会过于久。”

　　这个回答紫君野就很满意了，眼角的褶皱里都蔓延上笑意：“很好，不愧是我的女儿。”

　　王后捻着佛珠，“臣妾说过，鸢儿是有大造化之人。与温殊世子这门婚事，确乃天作之合。他们相处数月，臣妾听温氏那边说，一物降一物，鸢儿就是降温殊世子的。王上您看，鸢儿果然能克制温殊世子的诅咒，如今归来还能脱胎换骨，真是太好了。”

　　白栀不语，看着紫君野自豪的神情：“王后所言极是。鸢儿，你和温殊世子正式成婚的日子已定下，明年的五月初六，黄道吉日。”

　　白栀道：“都听父王的。”

　　紫君野满意颔首，已迫不及待想看到，女儿成长为下一任神女的光景。

　　在宫中休息数日，将在八星谷受的内伤全部治疗好后，白栀腾出时间，整理紫鸢的旧物。

　　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安静做这样的事，通过紫鸢留下的物品，与那个逝去的、鲜活小姑娘交流对话。白栀感受到一种宁静，带着淡淡惘然。

　　不知道，紫鸢如今转世到哪个人家，是否能平安快乐地长大，这世道，大抵不容易。亦不知道自己是否要永远栖身在紫鸢的皮囊内，再也回不到“白栀”。

　　前路依旧昏茫，戚屿更是最大的变数。

　　白栀从紫鸢的画集里，找到一张她小时候的画作。宣纸已发黄，紫鸢用孩童稚嫩的笔法，勾勒出一座庙宇。她在庙门内画了一个大大的、白栀的神像。这个时候的紫鸢字还写得不好，画作左下角是她歪歪扭扭的小字，写下这座神庙的地址，在王都的东郊五里处，昔年百姓们供奉白栀的庙宇。

　　白栀摩挲过画纸，时间的陈年滋味在指腹下流逝。她想去那庙宇看一看。

　　说走便走，她张开一双宛如冰绡的蝶翼，飞往王都东郊。

　　她找到那间庙宇，同紫鸢画的一般，庙前栽种几棵白蜡。在紫鸢的画里，那几棵白蜡还小小的，如今，已长得和庙檐一般高。正值夏日，白蜡树呈现一种纯粹透明的浓绿色，在天蓝色的长空下看起来，颇为心旷神怡。

　　只是，这里没有人气，庙宇的沉寂萧条才更显得白蜡树璀璨盎然。这座庙，大约很久没人来，已荒芜，门口的野草长了一尺高，腐朽的砖墙开出一朵朵白色小花，墙角爬满绿藓。

　　白栀走进庙里，跫音在不大的小庙中回荡。她看到自己的塑像，爬满青苔，风干褪漆，依稀能窥见当年描绘的色彩，不由自主便伸手抚摸神像，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感觉，盘绕在心口。

　　白栀有些怅惘。

　　没关系的，她想。

　　我努力修炼，总会回去的。

　　这时，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动荡。白栀皱眉，戚屿，又怎么了？

　　忽然一股莫名的痛楚沿着灵魂，冲入她四肢百骸，带来前所未有的嗡鸣，白栀从未体验过这样滂沱的超出想象的共鸣。相连的灵魂告诉她，此刻，戚屿正在承受极致尖锐的痛苦。她能判断出，这痛比她被戚屿撕裂大半灵魂还要强烈百倍。

　　戚屿，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