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宿敌鱼死网破后》子姮

26、父母 他走到白栀

　　白栀是跟着王后，乘马车去皇城永安的。

　　走官道，这路上会经过一个叫澎城的地方。

　　白栀记得去归妄山时，温氏的那座大船曾从澎城上空飞过。那时这座城还炊烟袅袅，城外车水马龙，游商络绎。如今，官道附近多了许多官兵与修士，不少百姓自城门出来，举家坐着板车，拉着大小物件，进城的车马极少。

　　询问之下才知，距离澎城三十里外的小镇，被沉渊天污染了，很快就会到澎城这里。平民百姓素无自保能力，只有搬家逃难。而澎城毕竟是清辉天重要的通衢，不能让它落入沉渊天，故此，不少修士被调来这里，守护官道与城池，绞杀靠近澎城的堕鬼。至于小镇那边，听说，有几个温氏子弟去净化了，柳书眉也在其中。

　　王后拨弄着佛珠，淡淡道：“别看了。”

　　白栀落下马车窗帘，一颗心堵得慌。不知从永安回姜国时，这里又会变成什么样。

　　六日的车程，她们抵达皇城永安。

　　这是白栀出生的地方，幼年长大的白府，就在这里。

　　仰望城门，白栀觉得一切像一场梦，从前那几十年是，这六日所见的萧瑟亦是。磅礴恢弘的城门，一如往昔，墙砖经历过粉刷，竟比旧时更崭新。马车入城，宽阔的街道，热闹的人群，叫卖的、百戏的、逛街的，一副喧嚣的太平盛世相。白栀望着街道两旁陌生的房屋与店铺，试图从中找到过往的影子，却只能收获满眼茫然。

　　沧海桑田一词，此时此刻，便是她眼前这些具体画面。

　　她们在永安城的驿馆下榻，其他诸国的代表有些已经来了。王后带白栀与他们见面，忙到晚上方才休息。她们要在次日的辰时，抵达皇宫来仪殿前。

　　翌日，白栀终于得到一点空档，便与王后说想要一人逛逛永安城，提前出发。

　　巡着记忆，走过早已时过境迁的街道，她站到白府门前。

　　爹、娘，我回来了。

　　朱门依旧，铆钉有锈色未处理。白栀抬手，要叩门，心却跳得厉害。手僵在那里，迟迟没有握上门环。

　　爹娘，会相信她吗？

　　一百二十年过去了，他们还记得女儿吗？

　　思绪很乱。

　　她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下决心握住门环，正要叩下，忽然感受到身后，有熟悉的气息在逼近。

　　背部本能的因着气息而泛起残存痛意，是戚屿！

　　白栀的第一反应是松开门环，转身的同时，已做出防御的姿态。

　　眼前出现那座华丽的肩舆，八人抬着肩舆，停在她不远处。肩舆落地，凝液紫色的帐幔在微风中缓缓地摇，戚屿的气息就从幔帐深处渗出来，诡谲、阴冷。玎玲，玎玲，肩舆角上的风铃一直在响，如今正是霜降时节，有些冷，风铃如冰块相撞的声响，更激起一滩寒意。

　　戚屿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幔帐中传出。

　　“这么应激？怎么，怕我伤害你的家人？”

　　白栀抿着唇，过了一会儿，放下戒备的动作，身体仍紧绷着。

　　这人的声音怎么变这么哑，像大病初愈。

　　而她，没有轻举妄动。

　　肩舆的幔帐被戚屿伸出的手掀开，依旧是皮肤苍白，没有血色，他修长的腕掌像鹤颈一般。戚屿走下肩舆，嘲讽白栀：“怎么不继续叩门了？”

　　有这妖邪在这里，她不敢敲开白府的门，若让家人与戚屿照面，谁知道他能干出什么来呢？

　　白栀想直接离开，去皇宫，又担心自己走后，戚屿对白府做些什么……

　　她无奈，不想理他，走也走不了，低沉呼出口气，问戚屿：“你来做什么？”

　　“我代表夏国，来见证云氏皇族口中的大喜事啊。”戚屿用看傻子的眼神，睨着白栀。

　　这个白栀当然知道，扫一遍戚屿从上到下，打扮得倒有几分郑重。他穿着山矾色的广袖大氅，内搭天水碧襦裳，披着件绀蓝色的斗篷，斗篷脖领处的风毛雪白雪白，与他的脸色很一致。白栀发现，他脸色更差了，比他们从归妄山出发去八星谷那时候，还要病气缠身。他的头发却是仔细梳理过，自左右各梳了整齐鬓发束于头顶，罕见佩戴一枚玉冠。

　　她道：“我是问你，到我白府门前做什么。”

　　戚屿注视白栀，唇角扯开怪异的一笑：“我来找你的。”

　　说着，他走到白栀近前，不等白栀说什么，突然掐住她脖颈。

　　白栀一惊：“你干什么！”

　　她忙掰在他手上，戚屿却掐得更紧。白栀震惊瞪着他，脖子被他掐得越来越痛。她挣扎，他扣紧，两人就在道路中间拉扯，路过的百姓全都驻足看过来。

　　这人有病吗？？

　　她要呼吸不过来了！

　　更病态的是，戚屿嘴角那怪异的笑慢慢变得高兴极了，一双桃花眼中亮起兴奋的光。这模样就像一头如愿以偿喝到血的凶兽，教人毛骨悚然。

　　他们灵魂的连接没了，真的没了……戚屿特别高兴。看呐，他在街上找到她，将她脖子都快捏碎，也没感到他们之间有任何共振。

　　他果然将这该死的诅咒，剥掉了！

　　不，还得再验证，她还没濒死，不一定能触发灵魂共鸣。戚屿想着，兴奋间另一手飞出暗红色的光锁链，他要再缠住白栀的脖子，让她窒息濒死……

　　疯子！虽不知他目的，但白栀看到他手间的妖力，心头怒意涌起，杀意混着憎意冲上天灵盖。

　　白栀另一手握起一大团净化之力，狠狠砸到戚屿胸口。

　　霎时，鲜血如注，肌骨被净化之力消解得滋滋声响起。白栀挣脱出手腕，推开戚屿。

　　戚屿跪倒在地，捂住胸口。在围观众人的惊呼声中，他仍旧那么高兴，明明低头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胸膛，却双眼亮如明星，苍白的脸上神采奕奕。

　　他说：“再来一击。”

　　白栀剧烈喘息，这家伙在挑衅她？

　　行啊，就让你如愿！

　　“青银落羽，斩浊破妄。”

　　言出随法，一圈薄如锋刃的净化之力碎片，以白栀为中心凛冽飞出，切向戚屿。他的身体就像是被融化的泡沫般，更加血肉模糊。他不躲也不动，很快就浸成一个血人……

　　周围人惊呆了，无人敢上前。给戚屿抬肩舆的八人更是目瞪口呆。

　　包括此时正赶来这里的柳书眉也是，她看到这一幕，居然觉得都快要免疫了。

　　从前十几二十年，哪曾见过温疯子被人弄得这么狼狈过？还是反复被同一人……

　　柳书眉呼喊：“紫鸢公主，快住手！”

　　再把表兄打残卧床两个月，谁去赴云氏皇族的约？她是姓柳的，代表不了温氏啊。

　　白栀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灵魂共鸣，对，是灵魂共鸣！她已经将戚屿打成重伤，按说她的灵魂该能感应到共振，却……

　　对上戚屿那得意的笑，白栀一下子明白了。原来前些日子他试图摆脱诅咒，真成功了吗？

　　好，很好，太好了，戚屿想要狂笑，只是，力气不足，沙哑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他站起身来，欣赏白栀错愕的、又恍然大悟而皱着眉头的神色，这副被他耍了的模样，多么令人愉悦啊。瞧，他们不仅彻底解绑，他更是丝毫感受不到心中有所谓的对她的爱意呢。好了，诅咒已无，他可以放手消灭这女人了。反正他如今融合温殊的身体，单凭净化之力已无法杀死他，而这女人在离开八星谷的路上，就托人将聚灵瓶送还给柳浪，那么现在，只剩净化之力的她……鹿死谁手，这就来瞧瞧吧！

　　这时，一声极轻的嗡鸣，从戚屿灵魂深处，像丝线般游走出来。很轻，近乎于无。可是，他和白栀，都感受到了。

　　两个人同时一怔。

　　紧接着，那一缕丝线就像是骤然裂变成无数缕，如冲垮堤坝的洪水，冲向两人的灵魂。

　　白栀愣了一会儿，蓦然，笑了。这次换她笑出来。

　　而戚屿，笑容凝固，面色阴鸷嗜人。

　　堕鬼之力具象化成一圈圈黑红的光，将他环绕其中，冷风吹得光圈狰狞翻滚。戚屿的伤在快速愈合，袖口下，染血的手却紧握成拳，连他自己的妖力光圈都不敢靠近那几乎要被握断的五指骨节，小心绕开。

　　还是失败了啊。

　　这是第多少次了？戚屿不知道。

　　他就永远无法摆脱，这该死的诅咒吗？

　　他突发奇想，若是再拿到常月之蚀，发动它将这诅咒抹除，会怎么样呢？总不能再伴随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诅咒吧？

　　他有必要，去找那个云惊鹊。

　　白栀已全然明白怎么回事，笑意不达眼底：“戚屿，两个月前你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现在看来，你受的罪都白受了。”

　　那又如何？戚屿轻蔑道：“我摆脱不了诅咒，你又何尝不是呢？你上次不是说，被我恶心到吗？你都吐出来了。可惜，你得永生永世被我恶心着。”

　　白栀不想再理他。

　　柳书眉呆若木鸡，她怎么现在连表兄和紫鸢公主说的话，都已听不懂？

　　就在这时，白栀身后，传来厚重嘎吱声。

　　白府大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