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宿敌鱼死网破后》子姮

21、少年 戚屿曾经…

　　白栀的右手覆在常月之蚀之上。

　　戚屿的左手压在白栀的手背上。

　　这一瞬，戚屿想的是，可笑的诅咒怎么又让自己的身体失控，为这女人挡下致命伤。

　　白栀想的是，她怎能失神？应该再反应快些，把常月之蚀抢到手，就能全身而退。她真是犯傻，还去思考戚屿想怎样。他们的灵魂相连共振不是吗？她若死，戚屿怕也活不成，他当然不能让她死！

　　白栀抓紧常月之蚀，用力抢夺。戚屿握紧白栀的手背，不让她抢。

　　白栀受伤的左手抓起一团净化之力，拍向戚屿手背。戚屿抬起受伤的右手，手心飞出漆黑狭长的煞气刃，如黑红色的菊吐出一大丛蕊，与净化之力碰撞，双双散去。

　　两人都欲再出手，偏在此时，被白栀压在掌下的常月之蚀，绽放出刺眼的月辉之光。

　　光芒大盛，亮得将眼前一切都淹没成无边月色。两人只觉得眼前一白，接着，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月光散去，白栀发现，她站在一片陌生的花海。头顶是清透无云的高高天空，放眼望去，是如波如海的摇曳的蓝色野菊花。天高云淡，分外轻松，分外舒朗。

　　她讷讷，放眼四顾。就在不远处，一个穿着雪白色衣衫，半大的少年，正背对着她，矗立于花海，微风拂面，望着远方。

　　这是哪里？

　　是常月之蚀给她看的幻觉，还是将她带去什么地方？

　　那个半大少年，是谁？

　　仿佛应着白栀的疑惑，少年转过头，以干净平和的面目神色，回望她。

　　白栀惊讶。

　　尽管他年少，尽管他清澈皓然，但那五官眉眼，若染上阴鸷、讥诮与修罗般的黑暗……是戚屿，会是戚屿。

　　白栀很困惑，这是戚屿少年时候的模样？少年的戚屿？戚屿，不是生于沉渊天堕鬼怨气中的妖魔吗？怎么会有这样明澈、舒展的少年时？

　　而且……这个少年，是人类啊。

　　戚屿曾经……是人？

　　白栀启唇，询问常月之蚀：“这是什么？”

　　【是残留在常月之蚀中的，鬼王戚屿的过去……与我有关的人，在共同接触我的时候，触发了彼此的记忆碎片。还会有……彼此的未来画面。】

　　也就是说，戚屿也会看到她的过去？

　　白栀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还有，她还会看到未来的画面。是自己的未来，还是戚屿的未来？

　　“你是谁？”

　　少年忽然出声，他回望白栀，音色干净、温柔。唇角一抹浅浅笑意，那是对人不设防的纯粹。

　　白栀一怔，要回答少年吗？她想了想，还是忍着困惑与心烦，回道：“我叫白栀。”

　　她回答罢，少年却无反应，仍旧那样望着她。白栀等了一会儿，忽而发现，少年看的似乎不是她，而是……

　　“你又是谁？我从没在城池附近见到过你。”

　　白栀的身后，响起一道稚嫩的女孩声音。

　　白栀回过头，看到自己身后，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孩自花海中穿行而来。她小小的，蓝色的野菊花到她的腰际。花瓣与叶子摩挲她的衣料，发出嗦嗦声响，袖子沾湿露水，一张圆滚滚的小脸上写满好奇。

　　原来戚屿看的是她。

　　他们看不到自己。

　　“我叫戚屿，你呢？”

　　“哦，我叫南蝉衣。”小女孩走过去，顺手摘下一枝野菊花，“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旁人都怕我们，不敢接近这里的。大哥哥，你不会是走丢的吧？”

　　“不是。”少年笑着，在花丛中坐下，拍拍身侧，“来坐着吧。”

　　少年和女孩坐好，天地疏朗，岁月无限自由。望着远方的城池，他们低低说起话来。白栀走近些，起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这感觉就像置身梦中，明明能听到声音，却就是不知道说话的内容。慢慢的，他们的对话才清晰起来。

　　“我父亲去世了。”少年对女孩说。

　　女孩道：“我父母都在，还有一个哥哥。”

　　她又说了许多，她笑嘻嘻的，调皮而可爱，偶尔又露出一种慵懒的乖巧。少年递给她一颗饴糖，她变得更乖了，用脑袋在少年肩头蹭了蹭，揭开糖纸，双手捧着这块饴糖，小口小口舔起来，吃得很珍惜很舍不得。

　　少年被女孩的模样逗笑了，摸摸她的头顶，说：“怎么觉得你像只兔子一样。”

　　“是吗？我像兔子？”女孩抬起头，粲然笑道，“我倒是最喜欢兔子了。你呢，大哥哥，你喜欢什么小动物？”

　　少年陷入思考，他想了很久，说道：“蝴蝶。”

　　“诶？”

　　他望着花海中，缤纷的蝴蝶恋花飞舞，一只一只，像白日的活泼星辰。

　　“蝴蝶……觉得它们很自由。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仿佛生下来就是为了自由地纷飞舞蹈，可以飞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小蝴蝶确实好漂亮！可是，它们寿命太短了，就只绚烂片刻，像昙花一现。而且……”

　　她天真地喃喃：“我哥哥说，蝴蝶也飞不高，飞不远……蝶飞不过沧海，很多地方它也没有办法去的。”

　　少年失笑，缓抚过女孩头顶，揉了揉。

　　“小小年纪，知道的还挺多。”

　　白栀越发感到难以置信。这真的是戚屿的记忆？她根本无法把这个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人类少年，和那个手染鲜血、阴狠、不达目的不罢休，她恨极的宿敌仇雠，联系到一起。

　　被戚屿撕裂大半的灵魂，烙下这难以恢复的创伤，现在告诉她，戚屿小时候是这样温和、友善，告诉她这个血仇从前并不是坏人，这不就是在耍她、向她伤口撒盐吗？

　　白栀不想再看这所谓的记忆，也不想关心戚屿的过往。相较之下，心中对另一件事生出些急切与希冀。

　　“常月之蚀，既然您能留存戚屿的记忆，那关于温筠如的部分，是不是也有？我的师弟温筠如，他究竟怎么死的？他真的……背叛过我吗？”

　　没有回音。

　　白栀不甘心：“常月之蚀，恳请您告诉我。”

　　眼前的花海像帷幕般向两边拉开。似乎应着白栀的请求，周围场景变做陌生山道，前方却出现白栀牵念至今的那道背影。

　　筠如！

　　她赶忙追上去。

　　另一边，戚屿看着面前的人，眉头紧锁。

　　是从前的白栀。

　　不知常月之蚀把他弄到这里来是做什么。这里，他踏足过，不会忘记，是白栀的住处，流影尘寰。

　　他看到白栀痛苦地蜷缩在一张竹编躺椅上，芭蕉叶遮住她半边身子，只滑出一截莲藕般的手臂，腕上系着条红绳，手因着痛苦而颤抖。

　　常月之蚀告诉他：【这是过去在白栀身上发生过的事情。】

　　哦。

　　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想直接走掉。这时，云华清出现。

　　君子端方的云华清，手捧药臼与药杵，来到躺椅前跪下。

　　“白栀，”他问，“你这会儿还好吗？”

　　白栀的声音疲惫：“不太好，前几日净化一座城的堕鬼，它们的悲鸣现在还在我耳边回响。”

　　“我知道，不过你放宽心。你不是说你喜欢听捣药的声音吗？我已都准备。我便就在这里捣药给你听，想来能压住悲鸣，让你好受些。”

　　“华清……”

　　捣药声起，一下一下。这个清辉天一人之下的天之骄子，匍匐在白栀身前，挽发束袖，昼夜不停的捣药，只为能让白栀转移注意，减轻痛苦。

　　昼夜轮转，在戚屿面前转过七日七夜。

　　云华清满手鲜血。

　　戚屿眉心跳了一下，心忖：做作。

　　“华清，你的手……”

　　白栀好多了，撩开芭蕉叶，从躺椅上坐起，在看到云华清血肉模糊的双手时，红了眼眶。忙下地，用双手轻轻拢住他的手，清浅的治愈灵力渗进他的伤处。

　　“不打紧，”云华清反倒笑着安慰白栀，“都是修行之人，受伤算不得什么，你好些了？”

　　“嗯。”

　　“那便好。往后不舒服了，我还给你捣药听。”

　　一滴眼泪从白栀眼角滑落，笑得心疼又满心欢喜：“华清……”

　　“白栀，我也想多陪着你。我知道你总是孤独的。”

　　“你理解我的孤独？”

　　“当然。”

　　云华清的一只手被治好，便用食指在白栀鼻头宠溺刮一下。

　　“我与你一样，皆为站在高处之人，皆承受重责与万万人的期待。高处不胜寒，我能够体会你的感受。”

　　白栀深深望着云华清。

　　戚屿眉头紧锁，心里发堵。他们之间的氛围，还有白栀看云华清的眼神……心底仿佛苏醒来一头猛兽，弓起脊背蓄势待发。那是一种欲沾血的破坏欲。他想撕碎这画面，亦或是撕碎白栀纤瘦的身躯，让她温热的血淌在自己掌心。

　　他差点就这样做，临出手时硬收住了。

　　若真如此做，不就说明他沦为诅咒的奴隶了吗？又何必理会这画面呢？不过是记忆虚影。

　　只是……他的自信开始动摇。两次，两次见到云华清和白栀在一起，他都如此生气烦闷。这不光是身体不听他的调遣，而是，这颗心也……

　　白栀还在追着温筠如。

　　她不知自己已跑过多少路，可无论怎样追赶，也无法触摸到温筠如的背影。

　　至气喘吁吁，她卯足力气，扑向温筠如。眼前的温筠如却化作泡沫消失，周遭再度变化。又是一片陌生的地方，仿佛是沉渊天与清辉天的交界之处。一块沾满血的大石，立在累累白骨之间。大石上，坐着戚屿，裹在黑色斗篷里。而他的手中捧着——常月之蚀。

　　白栀听到常月之蚀询问戚屿的话音。

　　【你想要将净之神女克制你的这件事，从‘不可能’变为‘可能’，是吗？可以，只有一次机会，同时还要伴随一个诅咒。】

　　戚屿不以为意：“诅咒是什么？说出来听听。”

　　白栀也一怔，从失去筠如的失落中调整，聚焦起精神。

　　戚屿不肯告诉她诅咒内容，必定对他影响颇大，很可能就是他的弱点所在。

　　让她听听，这个弱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