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钗诏》十九同尘

150、石孽 周桓，桓郎

　　消息送到裴持盈之处时，她正受着孕期之苦，当下她已有六个月的身孕，正是难熬的时候，刚捏着鼻子吃完了一盏汤药，便听到伯父命心腹传来的话。
　　她强压住不适，“当真商定了？”

　　心腹回道：“大人说，待得吉日，便要颁诏了。”
　　她打发了人回去，“与伯父说，此事我知晓了。”

　　“大人问，郡王与郡王妃欲作何打算？大人说如今大事已定，郡王最好还是为自己做些打算，至少，博个亲王之爵。”

　　持盈凝神片刻，“你回去告诉伯父，亲王之爵难得，我家不作此想，有劳他老人家为我们操心了，我与郡王安守本分，并无妄想，如今大事商定，是天大的好事，伯父今日谏言，恐怕已叫陛下不喜了，此时不必为我与郡王打算些什么，只要他能一心拥戴陛下的决定，我们便能安心了。”

　　心腹又问：“大人还请问郡王妃，往昔陛下对郡王的偏疼不是作假，郡王妃可知如今陛下为何态度变化？”

　　她的眼神便稍冷了些，顷刻后恢复如常，对心腹道：“圣心莫测，陛下的心思如何是我们能揣度的。”
　　她说完叫婢女送上打赏，待送走了裴巍的心腹，她顾自思量了许多，眸色越加黯淡。

　　周载是妓生子，这才是天子对他态度冷淡下来的根本原因，在天子看来，如今能容许他继续占着郡王头衔已是恩赐了，什么亲王之爵，那是绝无可能的。

　　持盈嘴角挂着讽刺的笑，轻轻抚着肚子，妓生子也不是妓女一个人就能生出孩子的，他那好儿子与妓女生了儿子就能清清白白地下葬，倒是他与妓女的儿子就要遭受厌弃了。

　　她可不认这样的道理。
　　因孕吐带来的恶心感渐渐消散，她轻轻抿了一颗蜜饯在口中，大事已定啊。

　　贴身婢女见她神色低沉，上前劝诫，“郡王妃，切莫想多了，身子要紧。”
　　她温柔一笑，“我无碍，别担心，倒是郡王那里，陛下故意将我伯父叫去，就是想借他之口警告我们安分些，也是试探，郡王那里，你传信过去，便说……”

　　婢女便应下她的话，找上人手做事去了。

　　……

　　九月三十，季秋将尽，万汇归藏，正值大朝会之日。
　　这一日乾朝出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朝上颁布了立储的诏书，立了年仅三岁的瑞王为储君。

　　另一件是在距离上郡百里外的榆县遇上了小范围的地龙翻身，震感并未蔓延至邻县，但是县中有村落受灾严重，有数名村民死伤，受损民居亦不在少数。

　　按寻常说，这样的灾情不会迅速惊动朝廷，这件事大便大在，地龙翻身的时间就在辰时，正是朝会的时候，这地方离京城又近，在受灾最严重的石梁村中，还从地下涌出来一块一人高的黑石。

　　村民说是石孽现世，县里重视，当日傍晚就加急上报至州府，中州的州府便在京城，午间才收到立储的诏令，傍晚便听到石孽现世，吓得当夜便报至中央。

　　都进奏院接到此事，顾不得也是深夜，即刻抄送入大内。

　　天子彼时正歇在长乐宫中，听闻这消息当下便要邝内侍去唤重臣进宫。
　　皇后为他更衣，忽道：“陛下可信得过我？”

　　天子倒是一怔，“你我夫妻乃是一体，我自然信你，真娘何故如此问来？”
　　“此事有些蹊跷，我想来，还得命人秘密查访，宜快不宜迟，令之便可，陛下若准予，我这便叫她连夜赶去暗中探查。”

　　天子迟疑了片刻，“也好，便让她持我手令秘密出宫。”
　　等送走天子，皇后便叫人去将钟令叫来，等待之时，她不禁感慨两声，“这手段有些意思。”

　　元绣执灯在侧，问道：“娘娘是说，这是人为？”
　　皇后拢着外袍，“事在人为，一切事发生，都与人有关。”

　　“万一是天生的呢？”
　　“若是天生的，就可以变之为祥瑞。”

　　元绣又道：“幸好如今陛下愿意相信娘娘了，咱们行事，也可少些阻碍了。”
　　皇后一哂，“他这哪是信任，只是如今我们利益一致，他又笃定我除了他无所依靠了，所以愿意给我权力了。”

　　恰好此时钟令赶来，神情紧张，只着了一身中衣，“娘娘？”
　　皇后紧张的心情竟因此舒缓了几分，叫她坐下，将榆县的事情说给她听，说完后便道：“我要你秘密出宫，即刻赶往榆县，查清原委，最好能将那石孽变为祥瑞，你只管行事，陛下那里我已经说过了，在外若行事需要，你大可说是奉圣喻办事，不过，若有不顺之处，万不可逞强，保命为上。”

　　钟令思忖片刻，“娘娘，我需要人手帮忙。”
　　皇后点点头，交代元绣去唤人，“我本也是要安排人随你同去的。”

　　“方才我听娘娘描述，那黑石虽有一人之高，粗细却不过常人躯干大小，极有可能是那造势之人既想要有人员伤亡将事态扩大，又要掩人耳目安放黑石，才只放了这么一块，我细想来，那周遭必定有人盯着，若无人牵制，不好行事。”
　　皇后也认可她的看法，没多久，元绣便带着两名年纪在二十五六的宫女进来，她一看，倒是两个生面孔，相貌清朗，身量也与她差不多高。

　　皇后道：“这是成善，姓崔，这是瑶珠，姓赵，挂着洒扫宫人的当，都住在西侧殿，平常不往我这里来，她二人身手虽不敌你，一人打三四个寻常禁军也不在话下，此次由她二人随你同去，你且看，是否还需要旁人？”

　　她想想便道：“还要昭元郡王与他的几个下属，他们与我曾经密切合作过，彼此相熟，可否唤他们同行？”
　　皇后点头，“自然，此事你做主，你随元绣去取盘缠，去外少不得金银驱使，多拿些无妨。”

　　钟令便也不再多话，拿下盘缠便与另两人同去收拾行囊。

　　元绣看她走得干脆，脸上也毫无推诿为难之色，心下感动，“娘娘，钟司籍倒是个实在人。”

　　皇后却笑道：“就是太实在了，她与二郎那点事，也不避讳我几分，今日她这么坦坦荡荡地说出来了，往后我还怎么拿他们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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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钟令三人，皆换上了深色的衣裳，向皇后辞别后便遂着长乐宫后一条极为僻静的宫道行走，待至宫道尽头，崔成善率先翻上墙头，查探了片刻便招手让她们上来，三人翻过墙又七拐八弯地奔行了一炷香，便到了禁军直房。

　　钟令一出示手令，里面那名校尉便要下跪，被钟令托住了双手才作罢，免了一番客套，三人迅速换上了禁军衣甲，由校尉带着，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宫门。

　　三人出了皇城没多远，寻了个巷子将衣甲归还，崔成善便又领着她们去了一处民居，从中带出了马匹与刀剑。

　　“司籍惯用长刀，此处是未曾预备的，但有好弓箭，我们便多带些箭矢可好？”

　　钟令背上弓笑道：“尽力带些便好，我的刀与人都在宝应寺里，我去唤人，顺便带上刀，还要两位姐姐做一件事，去太清观中找到青珲真人，借两身宽大的旧道袍与一些装神弄鬼的家伙什，我先去宝应寺中叫人，随后便抄山路去十里驿，约莫咱们会一并到达，便于那处汇合，如何？”

　　两人相视一眼，她竟知道青珲真人也是皇后的人？
　　钟令迎着她们的视线点头，两人便也微微一笑，实在喜爱她这爽快利落的性子，哪有不应的道理，当下便兵分两路而去。

　　钟令一路疾驰来到宝应寺外，因不宜光明长大地扣门，便是翻墙进去。
　　来到周桓的住处后，她轻轻敲着窗，“周桓，桓郎，起床随我办事去。”

　　只喊了一声，里面便有了动静，一张俊脸推开窗探了出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你来寻我啦。”

　　钟令抚着他的脸，“快收拾行装，叫上几个身手好的，随我去榆县，今日刚宣布立储，那地方便有一场地龙翻身，死伤了数名百姓，还翻出块黑石来，说是石孽现世，我要去查清楚，此事宜快，你快些收拾，我们要赶去十里驿与人汇合。”

　　周桓眼里还泛起刚睡醒的水光，手上便已经动作起来了，钟令也跟着翻窗进去，“子书与子筑可在？”

　　周桓系着外袍，“他们都回窦家去了，无妨，我另有几人可以相随，身手亦不差。”
　　他说完，便也算收拾完了，去了架子上拎上刀剑，“走罢。”

　　钟令这才看到自己的陌刀竟然在他屋里，愣了一瞬，她以为会是由山英收着呢。

　　他看她踟躇，关心道：“可是想要看一眼山英与飞飞？”
　　她摇摇头，“不叫醒她了，你的行装呢？”

　　他一笑，“影卫会带。”
　　说罢便行至窗边，吹了声口哨，顷刻便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窗外。

　　这就是影卫？钟令看着周桓同那黑影交代，很是羡慕了一会儿，等那影卫不见了身影，她才拍拍他的肩膀，从窗边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