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钗诏》十九同尘

149、商定 是故幼主临

　　天子又看向一言不发的其余几人，“诸卿一言不发，莫不是都曾收了郡王府的礼？”
　　众人纷纷肃立，都是与詹栄一样的说辞，确实收到了回礼，却无结私之心，天子大可去查。

　　只有礼王摇头道：“皇兄，此事实在不必要去查，周全礼数之举，能有什么大事，倒是上这折子的人居心叵测，存心挑拨您与清源郡王的祖孙之情。”

　　天子便似恍然大悟一般，“朕倒是想错了这一层，如此，此事便也作罢，”
　　众人这下才松了口气，没想到下一刻天子又甩出惊天动地的一句，“而今储位空悬，朕也知春秋无多，有意立瑞王为储，诸卿以为如何？”

　　几位大臣虽心有所料，却也震撼不已，没想到天子这么快就做了决断。
　　许相躬身道：“陛下，此事宜从长计议。”
　　詹栄也是劝诫道：“陛下，事关国本，陛下春秋鼎盛，并不必急于一时。”

　　裴巍一见二人都这般说，心下稍定，若说清源郡王不愿争，那是哄三岁稚子，若说裴家只想当清流，那也是无稽之谈。
　　当初裴家便是在先帝临去前知晓了先帝要传位于今上，又打探了今上两位儿子的性情，看到了周晟有承袭大位的希望，他才与上京游玩的周晟结交，定下了年纪相当的侄女与其此子周载的婚事。

　　也就只有他那位傻弟弟天真地以为清流只靠读书就成了，自有科举以来，废世袭之贵，这世上哪还有什么百年不变的世家，他们这些所谓的清流世家若不紧紧跟随皇权，哪能保得了“清流世家”这几个字。

　　如今周晟故去，上位的若不是周载，裴家的下一代，便该靠边站了，再下一代，再无出息的子弟出世，便该渐渐没落下去了。

　　他思及此，禀道：“陛下正值壮年圣明之时，是宜躬揽万机，立储之事本不必急于一时。然国本大事，确宜早做打算，如今齐王殿下年长在前，稳重宽厚，瑞王殿下纯真亲善，又有数位皇孙亦已及冠，正是可为之年，陛下大可徐徐观望，从容择取，不宜早做定论。”

　　兵部尚书丘淳风一看到天子皱眉，便怒上心头，轰地站起身来，“陛下，臣以为瑞王素性仁纯，又有福瑞之相，正是储君的不二之选。”
　　他是自少年时期便随天子四处征战的，后来守一镇重军于漠北，军制改革时他便是第一个遵朝廷律令放权回京，正是这般君臣相得，故而他回京之后便不似其余重军统领那样只领着虚职，反而升任一部尚书，掌天下兵权。

　　在他身边的王修正是新任的禁军统领，与丘淳风一样，都是少时便随天子征战的人，此时也忙不迭地表态，“臣以为丘尚书所言在理。”

　　阮程也越前一步，“瑞王殿下虽年幼，却稚龄纯良，此刻早正储位，便可长侍圣驾左右，观习理政听断、朝章礼制，及至临朝，自能从容自如、治国有道，陛下圣明。”

　　裴巍听得牙发酸，忍不住道：“陛下，臣有一言，恐怕陛下不爱听，臣却不吐不快。”

　　“知道陛下不爱听你还说。”丘淳风指着他，“要说就说，别总装出一副唯有你是忠臣的样子，我看你是想着给你那侄女婿说话呢。”

　　他微红了脸，“粗鄙武夫！再是亲缘之近，亦不敌礼法在前，君在上臣在下，那是陛下的孙子，非为臣姻，陛下，臣以为国本贵在安稳，不在偏爱，幼主临朝，他日必倚重辅臣，恐叫朝局失衡，臣以为不可。”

　　丘淳风不等天子说话便拍掌大笑，“哈哈哈你们看，刚刚还说瑞王殿下纯真亲善可为待选，这下不装了。”

　　裴巍也没想到这武夫一激就让他脱口说出了心里话，又气又急，否定瑞王的话这殿中谁说都可以，唯独他说不得。
　　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他急忙躬身道：“陛下，臣绝非否定瑞王殿下，只是恐其年幼，恳请陛下徐徐观望，待至瑞王年长几岁，再做决定不迟，臣想，诸位同僚，亦作此想。”

　　詹栄与许相对视一眼，都暗叹了一口气。
　　今上登基十六载，堪称圣主明君，只是岁月不饶人，不趁着当下神思清明定下储君，往后倘有夺门之祸，危急社稷百姓便是天大的罪过了，可是瑞王，那是蒋氏女所出，其兄蒋愈乃一甲进士出身，如今官至一方刺史，从蒋家而后又送淑妃进宫便可窥其野心，瑞王若即位，这外戚如何不坐大。

　　天子也看向其余人，“诸位爱卿当真如裴卿所说，有此想法？”

　　丘淳风摆手道：“陛下，臣可不这么想，陛下说立谁臣便认谁。”
　　王修道：“陛下乃是天子，陛下的话便是金口玉言，那容得了下臣置喙。”
　　阮程也赶紧道：“陛下圣决，臣无有妄议之心。”

　　许相沉吟道：“陛下，臣说句大不敬的话，瑞王殿下为储，将来，军国大事之断，恐叫外戚左右。”

　　礼王不赞同，“岳家便只有一个岳国舅，还是旁支过继来的，有在座几位辅政大臣在朝，还能被他一个国舅左右了去。”

　　众人愕然，岳家？

　　詹栄忽然眼睛一亮，对啊，岳家，瑞王若不在蒋氏二妃名下了，还担心什么外戚坐大。

　　天子抚须一笑，“对，朕方才忘了说，朕打算先将瑞王过继到皇后名下。”

　　丘淳风大笑，“这敢情好，皇后娘娘的性情，咱们就没有不知道的，早年间咱们打仗，多少次都是娘娘率领的斥候小队先行探明敌情，再由我等制定攻伏计划，前朝有在座诸位，后宫又有英明贤德的皇后娘娘辅佐，这社稷可是再稳妥不过了。”

　　“陛下圣明啊。”王修也拊掌附和，“皇后娘娘贤德，又无外戚在后，比立齐……咳……比立其他人好。”

　　礼王也道：“正是这般道理。”

　　裴巍却道：“中宫贤德，乃为天下人之共识，可民间尚有传闻，道是中宫一味退让，叫后宫以宠妃为尊，主少则太后宜强，恐怕，中宫不能服众。”

　　许相反驳他，“中宫之贤，亦在此隐忍退让之间，倘若后宫相争，岂不为天下百姓笑话。”

　　丘淳风当即也不乐意了，与裴巍争辩起来，两人言谈之间，又将另外几位拉扯进来，天子看着他们争吵也不制止，倒是后头来的吴昶，似乎被他们遗忘了一样，只静静坐在一侧。

　　良久，天子像是才注意到吴昶一般，抬手打断了还在引周礼说明的裴巍，“吴卿，有何见解？”

　　吴昶微微颔首，躬身回道：“陛下，臣在来庆和殿的路上，路过宫学，正好遇见了前来上学的宣阳公主。”

　　丘淳风是急性子，“吴大学士，问你意见说便是了，不必说故事。”
　　吴昶一笑，“臣当时，正好听见了公主与师长说话，公主说她本觉得自己从长乐宫走路来宫学便算得十分勤奋了，却想到中宫所教导的一句话，说勤奋之人从不会觉得自己勤奋，公主当时便自省道她竟因走路上学而自得，实在惭愧，应该更刻苦些才是。”

　　丘淳风笑起来，原是说娘娘的好，这些读书人，讲话真是弯弯绕绕的。

　　“臣愚以为，中宫教导公主犹能以此道理，教养皇子、乃至将来辅政，必叫朝纲有度，守成在望。《尚书》有云：‘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古来圣王治世，君主为元首，而辅臣为股肱，若根基清正，股肱得力，有贤母之辅，幼主亦可守业，若本身器识不符，年长之君独断大宝，反是祸端。
　　中宫德配乾坤，素来明礼知度，有扶朝辅主之贤、无外戚干政之弊。是故幼主临朝，并非社稷隐患，得贤太后居中镇抚，垂帘匡辅，方能约束宫闱、调和朝局、匡正君德。”

　　丘淳风心下暗叹，还得是翰林学士，真是会说话，不说皇后辅政有多好，可至少是能守成的，这话必然会叫詹栄跟许相这样在瑞王与清源郡王之间摇摆不定的人偏向瑞王的。

　　至于齐王，就是吴昶口中那独断的祸端了，他跳得欢快，却没几个大臣搭理他。

　　天子独揽皇权，不是能被重臣左右的君主，今日叫他们来此，半是告知半是商量，若商量不妥便只余告知了。
　　詹栄与许相左右思量，到底也是赞同了吴昶的话。

　　天子的眼中的愉悦加深，看向裴巍，“裴卿以为如何？”
　　裴巍心里有苦，仍要摆出一副信服之态，“陛下圣明。”

　　天子便长袖一挥，“吴卿，上来研墨，拟制草批，立瑞王为储。”
　　阮程神色稍变，往常这差事，可是落在詹栄身上的，吴昶，难道真要大进一步了？

　　他的神情落在裴巍眼中，竟叫他想道，莫非阮程只是假意附和，实则心中并不属意瑞王？

　　天子写罢草批，又叫詹栄拿去秘密拟旨，这便是叫殿中这几位勿要外泄了。
　　几人走出庆和殿，裴巍便靠近了阮程几分，压低声音叹道：“主少国疑啊。”

　　阮程狐疑地看他一眼，扯起脸皮笑了笑，“不敢胡言。”说罢就离他远了几步，去与丘淳风说话去了。
　　裴巍暗道莫非是自己猜错了？

　　却也不管此事了，此事还是需与侄女通个气，清源郡王就算不得一个皇太孙当当，可也是陛下实打实疼了二十几年的爱孙。

　　今日陛下特意在说立储之事说起清源郡王被弹劾一事，摆明了就是说清源郡王已被他排除在外，裴巍实在不明白，如今就算是其父故去，这位少有神童之名的清源郡王怎么就被冷落至此了。
　　罢了，就算不得大位，他若能筹谋得当，博得亲王之爵，便也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