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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长乐宫 倒是瑞王与 ...
对钟令来说,说是教导宣阳公主,可如今宫中自有宗室宫学,由翰林或是天子指派的大臣讲学,故此每日宣阳公主还需去宫学里读半日的书,等下学归来,已是一副不乐意读一个字的状态,倒是对学刀学射十分上心,钟令怜她精力有限,便暂且不教文学,只是循序渐进地教授她射艺刀法。
宣阳公主竟也是个有毅力的,对扎马步、纵蹿跳跃、负重跑步这些基本功也不排斥,也不嫌吐纳贯气枯燥,钟令教了几日,心内满意至极。
长乐宫中还有一则好处,殿内专辟了一间藏书室,其内藏书居多,莫不是珍本孤本,除经史文集外,还有些奏议文集、碑帖、医书、道佛典籍乃至稗官野史、民间杂记,种类之丰富竟不输于沧州学宫的书阁。
皇后并不吝惜藏书,长乐宫的宫人但有想观阅的书籍,只要向她请求,皆能借阅藏书,而皇后自己,日常消遣除侍弄花草外,便是以校书、抄书、读书为乐。
故而钟令入宫这几日,竟仿佛回到了信阳一般。
上午读书,下午习武,不同的是读书的同伴换成了皇后。
这位同伴有着与她祖母相仿的年纪,却与她的同窗一般,可一同讨论读书见解,也可一道玩赏花草。
这一日上午,宣阳公主去了宫学读书,钟令便陪着皇后在侍弄花草。
长乐宫中开辟了几分地,加起来不到半亩,种着各色花草。
钟令提着一只竹筐跟在皇后身后,随她走在泥土中。
皇后独自一人行走在前,钟令伸手护在她身后,被她瞥见,反笑道:“我年青时,京中风气比如今开放,女儿家走马猎鹰、蹴鞠击球是常事,我便极爱,常年练习,倒是有了一身耐磨的骨头,现在是上不得马了,可平日里走动若不是为了排场,我是决计不喜人搀扶的。”
钟令愕然一笑,“是臣自大了。”
闻言皇后只是一笑,“你只管专心提着竹筐,往常我是连提篓子的人也不要的。”
元绣在廊上打趣,“是啊,也就是钟女史有幸踏进这花圃,奴婢们哪有这个荣幸。”
钟令笑道:“此为臣之幸事。”
皇后笑看她一眼,“也是你拔草拔得好些,原先我叫贵妃与淑妃来花圃里,要么是把水仙当杂草拔了,要么就是说杂草别致舍不得拔,全不如你干活利索。”
元绣也笑道:“钟女史来这五日,娘娘便似逮着了耕牛一般,硬是干完了半个月的活,若不是花草要等时令,怕不是要钟娘子半月干完半年的活。”
钟令惭愧一笑,“姑姑说笑了,令之也只是力气大些。”
“力气大才好,一力降十会,来,挖出这株山茶。”
钟令一愣,看着眼前这棵半人高的山茶,油亮深绿的叶子迎风招摇,很是茁壮,不像病株啊。
虽不解,她还是照做了,用锄头将茶树挖出后,又听皇后的吩咐用竹筐将山茶树装了起来。
皇后看她做得利索,满意地拍拍手,对元绣道:“陛下临时起意要办中秋宴,可是累着了贵妃,她看中这株茶树许久了,送去她宫里栽了。”
话音刚落,堂前便出来一个内侍,“娘娘,陛下过来了。”
皇后脚步一顿,忽然就对朝钟令的方向伸了手。
她赶紧掏出帕子抹干净手上的泥,扶着皇后前行,还未出花圃,几道身影便踏进廊中,众人纷纷行礼。
“免礼。”天子朝皇后走近几步,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身侧的钟令身上。
不知是皇后的授意还是尚宫局的失误,迟迟没有人给钟令送来对应的女官服饰,她依旧穿着从前的常服,一身窄袖缺胯长衫,腰间只有一条革带,头发也还是用冠子束着,不加半分修饰。
她这样的打扮,叫天子发出了一声哂笑,“皇后可知,前几朕收到了一封怎样的折子?”
皇后笑道:“妾身是妇道人家,哪敢过问前朝的事,可陛下又如此说来,想是那折子上写的东西,妾身也是能听的。”
天子往廊榻上一坐,笑意淡去,“那折子上弹劾后宫女官装束失仪,说宫闱之内装束淆乱,有乖旧制,易启民间轻慢礼教之风,宜对后宫严加约束,整肃内仪。”
此时宫人端来铜洗,皇后净着手,面生惊奇:“这是如何说?前朝的官员怎么还盯着后宫的女官,那上折子的臣子是哪个,也不怕人笑话他,不专心政事,倒是操心起后宫女官的打扮……咦……”
随着她转身,目光从钟令身上略过,话音也慢慢收起,接着发出了好几声畅快的笑,“原来是弹劾的令之啊!她确实是招眼了些,不过这衣裳却是妾身要她如此穿的。”
天子眼含笑意,“如何说来?”
皇后手里还握着净手的帕子,“陛下可还记得您二十出头的时候么?”
天子微微蹙眉,“年岁太久,想来总是意气太盛,不提也罢。”
“如何不提,妾身如今便常常会回想起当年,陛下少年英杰,一把红缨枪,一匹青骢马,沙场百战归来,正是腊月里,风紧雪急,妾身出门去迎,陛下便先递来一捧梅花,说给妾身插瓶。”
她未说完天子的眼中便含满笑意,“如此久远,真娘竟还记得。遥想当年,真娘豆蔻韶光,婉婉如春,而今华姿依旧,犹为遗世人儿,只是真娘,须知,相逢头白莫惆怅,世上无人长少年啊。”
皇后被他拉住手,将手帕搭在天子手上,轻轻拢住他的手指,声音柔和,“所以诗说,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您看令之,风华凛然、少年侠骨,可有几分您当年的样子么?”
钟令不知帝后二人是如何在情意缠绵中就将话题扔到了她身上来,在天子探究的视线中,将还带着泥的衣袖悄悄往身后藏了藏。
天子语气困惑:“似朕?”
“自不是长得像,只是她身上这侠气、这风骨,总叫我想起来陛下当年,陛下用枪,她用长刀,还都是骑射的高手,最重要的是,都还写得锦绣文章,这样的年轻人,莫论男女,且看当世之才,有哪一个如此?”
天子困惑的目光渐渐变成认可,嘴上却不认,“钟令之是有些才华,还不足以称为当世第一。”
“可妾身却没看到另一个第一,陛下且说说,是哪一个?”
天子失笑,“便也罢了,何必与你争,论文,翰林院里蹲着几十年的状元,多的是胜过她的,论武,让她去朕的禁军里走一圈,她也不敢说无敌手,倒是此女凑巧,允文允武,于此文武道上,算她个一流人物。”
皇后这才开怀了,“故而,她这般才华,自然用不上巍峨高耸的发髻来彰显风姿,也不必为了婀娜美丽去勒细了腰,只叫她利利索索地在我跟前,搬搬花草,赶赶鸟雀,空了教宣阳射箭读书,如此不是更好么? ”
天子看向皇后的目光中带上了几许旁人看不懂的深意,“自然,只要你舒心,一切都使得。”
元绣见此,忙招呼着众人都下去,钟令跟在她身后,待走进了前殿,便有宫人问道:“姑姑,可要去膳房交代晚膳?”
“去吧。”
钟令有些不明白帝后之间的感情,方才观来,两人分明也是恩爱夫妻,可自她进宫以来,便不见天子来过长乐宫中。
说起来如今宫中妃嫔也不多,皇后之下是贵妃、淑妃,剩下便是良妃、辰妃两位潜邸旧人,良妃比皇后年长几岁,是齐王与成安公主之母,辰妃也五十出头了,育有两个女儿,贵妃育有宣阳公主,淑妃育有瑞王及五皇子。宣阳公主养在皇后宫中,瑞王又养在贵妃宫中,贵妃与淑妃是姐妹,天子还以淑妃精血用药……
钟令想到这里,心中对天子生出了极大的嫌恶。
“钟女史,且去梳洗换衣。”
她在元绣的提醒下回过神来,去到居住的偏殿中简单梳洗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那边厢里,天子的面容沉寂了几分,“今日朝会,他们都催着朕,要朕抓紧时间立储。”
皇后握住他的手,眼神愤慨,“是谁挑头?”
天子一笑,“不是从前了,他们这不算欺负,再用不着你替我打上门去了。”
“如今……如今太子才去,他们就如此逼迫,实乃欺君。”
天子反过来安慰她,“真娘莫气,我还不至于受他们摆弄。”
“妾身自是知晓陛下的决断英明,只是今日朝上这一手,怕是有人在后唆使。”
天子沉吟,“是齐王。”
皇后当即气得站了起来,“这个蠢货,我们周家历代先祖都是长寿之人,他皇祖父更是活到七十五才仙逝,一代胜过一代,他也不想着他父亲少说也是八九十的寿数,如今这样催逼,简直蠢笨如猪,就是皇子里没有合适的人选,皇孙里那么些个出类拔萃的,还找不出个皇太孙?我看二郎……清源郡王都胜过他,昭元郡王也好,都比他聪明些,大臣们也是糊涂,我深居后宫都看得明白,他们倒是不明白了。”
她骂得中气十足,反叫天子笑了,在听到皇太孙时,目中闪过几丝阴鸷,面上却也不显,还牵着她坐下,“儿子孙子,选来选去,朕满意的他们不同意,他们满意的朕也不同意,倒有一点是共识,齐王当不得。”
皇后的气看着消了几分,“妾身看来,是不必急着立储的,陛下身子越发好起来,十年二十年过去,朽木也能雕成花。”
天子大笑,眼神里却有几分落寞,“朕这身子如何,自己是最清楚的,三五年已是奢望,朕知道,大臣们也知道,皇子皇孙们都知道,真娘你却不知吗?”
目光对视,倏然间,皇后便落下泪来,她别开脸,泪水连珠一般砸在手背上,“就算为了我,再撑十年也不成么?”
天子起身给她擦泪,“朕自是愿意活上千百年的。”
她掩面垂泪,“可是陛下,我只有你了。”
天子轻轻揽住她,“你我诸多儿女子孙,他们也都是你的亲人,这许多人陪着你,哪里就只有我了。”
皇后不语,只是揪着他的袖子。
西风穿廊而过,天子扶着她的肩,良久良久,只是轻叹一声。
钟令更衣回来,路过正殿,从支起半扇的窗下,见到依偎着的帝后两人。
原来天子也会落泪。
当夜天子留宿在长乐宫中,翌日清晨,又陪着皇后用了早膳才离去。
钟令在偏殿晨练完来向皇后请安时,天子已经离去,皇后坐在铜镜前看着妆奁,从中挑了两支,其余的都叫人送去各宫妃嫔处。
元绣姑姑不解:“这都是陛下叫邝大连夜从陛下私库里找出来的,珍稀非常,娘娘便这般送人了,陛下会否多心?”
“送去便是了。”她将挑出来的两支比在鬓间,从镜子里看到钟令,唤她近前,“哪支好看?”
钟令指着其中一支,皇后便将它戴在发间,起身叫钟令相随,“带只瓶子,陪我去花圃走走。”
两人进了花圃,便再无宫人相随了,皇后随口说道:“昨日朝上,大臣催逼立储了。”
钟令心生惊诧,“如此心急?难道是齐王?”
“也只有这个不世出的蠢货会如此心急了。”皇后曲身剪下一支黄菊,“蠢人是决计担不得大任的,尤其是蠢笨还自以为是的人,比一婴孩还不如。”
“瑞王与五皇子年幼,若以之为储,朝臣大抵也会反对。”
“那不是还有太子的两个儿子吗?”
钟令挑眉,“齐王这么心急,是周载在背后撺掇?”
“正是,他虽是个假冒的,可朝野上下皆不知,只认得他少有贤名,齐王不当立,剩下的皇子又年幼,只能从皇孙里选,陛下因知晓内情所以偏爱昭元郡王,可这一个又是在外头长大的,大臣们是不认的,周载虽身份不堪,但在外人看来,还是个合格的继承人。”
她观皇后神色,便道:“陛下已知他身世,应当不欲以他为储。”
“所以陛下才说,他满意的臣子反对,臣子满意的他不同意,太子之死,打得陛下与大臣们措手不及,陛下的盼头自然是再活十年二十年,等到将瑞王培养成材,让昭元郡王进入朝堂站稳脚跟,待他殡天之时,从这二人里选一个继位,可大臣们却没这么乐观,陛下如今六十有三,在帝王之中,已是高寿了,主少国疑,除非陛下执意,大臣们不会同意立瑞王,齐王已是朽木一块,周载倒是得大臣们认可的,立他为皇太孙,貌似是最好的选择。”
“这是周载设计杀死太子之时的打算,如今,就算大臣们意愿再强,也拗不过陛下。”
“所以得让陛下明白,如今最害怕他长命百岁的是谁,最期望他健康长寿的又是谁。”
钟令端着花瓶,心中想道,最期盼天子长命的人许多,数也数不过来,与之相反,最想天子早早殡天的可就屈指可数了,便如周载,必是巴不得天子明日就走不动路、说不得话,他借着往昔打出去的名声,也可由群臣簇拥着登上大位。
天子虽已年高,当下却还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再是为了江山社稷,人必有私,他绝不会让周载称心如意。
倒是瑞王与周桓,这两人才是真正的竞争对手。
想到这里她突然心中一惊,越过瓶中的黄蕊看向了皇后的背影。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皇后开了口,“昭元郡王久居山寺之中,不媚世俗,倒是极配这菊花,他为父守丧,不知清减没有,我叫尚服局做了些衣裳,一会儿你替我送去。”
内廷女官出宫需由尚宫局下辖的司闱核验并登记造册后发放出宫木契,钟令此次出宫不似前次独身一人,这遭不仅有一辆青帷牛车,还有两名宫女相伴、两名内侍引路。
巳时初刻车驾出宫门,沿街路人尽数避让,青罗小障车帘紧掩,钟令坐在车内,只听得见街市喧声。
车内光线昏暗,两名随行的宫女直挺挺坐在她两侧,只是登车时唤了她一声钟女史,与她通了名字,除此外再无一言。
她阖上双眼养神,心内却难以平静。
皇后的手段心计,实在令人叹服。
朝野只当她为深宫老妪,空有中宫之虚名,无儿无女,论帝宠不及蒋氏二女荣耀,论家世亦无强势后族撑腰,连管理后宫的权力都落在了贵妃手中,又年衰岁暮无青春可求索,仿佛只是在个摆设。
她愿意对自己展露出她的野望,钟令想到这里,不由心里闪过一丝激荡,她一时间说不清这是畏惧还是兴奋,这种感觉很像小时候,祖母问她愿不愿意做儿子时,她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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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长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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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土著女主,虽然主线是复仇但是并不苦大仇深,随地大小演,强大且可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