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钗诏》十九同尘

137、屋宅 钟娘子，我

　　钟令当夜并未宿在宫中，拿着司闱发放的出宫木契，大摇大摆地出了宫门。
　　不巧的是，又遇上了几位下值晚的翰林院官员。

　　两厢在宫门外见了礼，对方一个年轻官员笑道：“钟娘子缘何还是一身男子装束，可是穿不下尚宫局的衣裳？”
　　此言浪荡，钟令自不会施以好脸色，冷笑道：“我是女人，无论我是什么装束，都是女子的装束，倒是大人你，竟盯着女人的衣裳打扮看，难道翰林院如今还司一职，专门去看女人穿什么衣裳？”

　　那人被她这话说得羞赧难当，他那同伴便道：“钟娘子作何恼怒，适才不过玩笑一句，何至于如此。”
　　“我说的也是玩笑话，大人怎么急了。”她嗤笑一声，看也不看二人一眼就大步流星地离开。

　　那两人倒是急了，“钟娘子这是作何，便是入了中宫的眼，也不该如此无视我等前朝官员。”

　　钟令早已上了马，回身对二人道：“二位不妨先为自己祈祷一番，祈祷我明日入宫上值时，不会在中宫殿前诉苦，说我一介小女子，在宫门外，堂然被两名前朝官员给言语轻薄了。”

　　两人顿时呆住，看到她扬长而起，面面相视之下，都有些慌张起来，一人找补起来，“中宫贤良温厚，前朝后宫皆是敬慕的，她怎会信了这钟令的胡言乱语……”

　　“正是，我二人也不过与她打声招呼，何谈言语轻薄，简直攀诬，她若诬告，本宫还要参她一本不守妇道。”

　　不过这些话没叫钟令听见，再多狂吠，都被马蹄声盖住了。
　　从皇城一路回到平乐坊，还是一样热闹的街市。

　　平头老百姓知道了有个女状元，却不是每一个人都见过她长什么样子，口中议论着，眼睛里却艳羡着打马过去的英俊少年。
　　直到进了平乐坊，往昔相熟的街坊邻居便认出了这英俊的少年是钟令，活生生的，没被处置。

　　闹市不便策马，只能悠悠拉着缰绳，清晨她走得极早，没遇上人，没碰上的各色眼神如今便都遇上了，惊诧的，不服的，鄙夷的，马蹄“哒哒”响了好多声，才碰到有人招呼她。

　　“钟大人，今日还吃馉饳吗？”支着馉饳摊的娘子手里拿着竹漏，她说话时，那竹漏还冒着热气。

　　钟令看到她说完这话后，她那摊子上的食客都神色紧张了起来，于是摆手笑道：“今日不吃，家中做好了饭食。”

　　“那改日您来吃，定要来。”
　　她下马牵着缰绳，郑重地点头，“定要来的。”

　　待她进了巷口，其余人都纷纷围拢在那馉饳摊上。
　　“你竟还招待她，当心哪天被连累得砍了头。”

　　那娘子转头看着炉子，头也不抬，“是男是女都不妨碍钟大人是好官，也是好人，我从她家院里打一天水，就一日念得她的情。”

　　旁人听了，有的嗟叹，有的认同，话说了许多，最终倒是认可了钟令是个好人这话，毕竟女人考不考状元，对他们这些市井小贩是没有什么影响的，只是平添了谈资。

　　钟令一推开院门，就看到院里多了几位客人，一位年约三十的夫人正坐在堂中，身后站着两个婢女。
　　见到她来，那夫人也并不起身，只是一个婢女上前道：“钟娘子，我家是大理寺评事余大人府上。”

　　她有些揣测不清，对着余夫人行了个礼，将缰绳交给山英，“夫人，久等了。”

　　余夫人看她岔开双腿坐在对面，还是一副男人的样子，几不可查地蹙蹙眉，“先前均是我家夫君与娘子交涉，就连你来看这院子时，因我是个愚笨的，只知道守妇言妇行，也避去了一旁，不曾与你见面，故而你不认得我，如今既知道娘子本是女子，便不好由我夫君再与你交涉了。钟娘子，我也与你说句实话，我们家不是什么有根基的人家，夫君因转租这院子给你，在衙门里已是受了许多同僚的玩笑，当初我们将剩下的一年租期转给你，如今你也住了近小半年，我们情愿吃点亏，你给我们的租金我们全数退回，只请娘子尽快搬离，也还我家夫君几分清净。”

　　钟令微微点头，“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至于租金，从我住进来，不多不少也有五个月了，便折算五个月的租金，只归还我剩下的租金便好，三日内，我便搬离此间，三日之后，夫人只管来此间验取。”

　　余夫人倒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迟疑了片刻便起身道：“那就多谢钟娘子体谅了，当初租给娘子，每月租金是七贯半，折算下来，应是……五十二贯半。”

　　她算得极快，算完便交代了身后的婢女，从抱着的匣子里取了对应的银钱交给钟令，见钟令态度极好地收下，不知怎地，心中倒有些不是滋味，“娘子一时若是寻不到合适的住处，也不必急着搬离，待找到了住处再说。”

　　钟令对她一笑，“多谢夫人体谅，不过既然说好了三日，便是三日。”
　　余夫人掩去心头那点不知名的情绪，“如此也好，今日叨扰了。”

　　“夫人慢走。”
　　“留步。”

　　待人一走，山英便极不痛快地看着那箱铜钱，“大人，为何要，答应？”
　　“我看你还给她上了茶，想必她对你也是好声好气的。他家当初也算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因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租院子给我，害得余昉在衙门里被人嘲笑讥讽，不是他的错，他夫人有些话我虽不爱听，却不是个坏人，所以，我同意他们将院子要回去。”

　　山英气恼：“为何，嘲笑他？”
　　“喜欢嘲笑别人的人，正常人是猜不透他们的心思的，等哪一天我若遇见了，我好好问问他们是怎么想的。”

　　山英握握拳头，“揍到他们，不敢嘲笑。”
　　钟令赞许地点头，“有道理。”

　　山英这才笑了，转头给她递来帕子擦手，“今日，吃羊排，会姐姐，送来的。”
　　钟令微讶，“会娘来过了？”

　　“来过了，给大人，送帖子来，什么，松风社。”山英说着回屋去拿帖子，钟令一翻开，就看到一行控诉的文字，“尔竟欺吾，速具肴馔宴赎罪！”

　　是薛度的字迹！她心里闪过一丝惊喜，低头看山英也凑上来看，将帖子递给她，山英不识字，问写的什么。

　　她琢磨了一瞬，“薛兰台说还想跟我做朋友呢。”
　　山英对着帖子点头，“很有，眼光。”

　　她因山英的话开怀大笑，很快又收敛了笑意，看向山英道：“先前我答应你，会帮你报仇，至今我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帮你……”

　　山英伸手挡在她嘴上，连连摇头，“只是帮忙，报仇，是我的事，只要像当初，我帮大人那样，就好了。”
　　“你有主意了？”

　　“没有。但是，我学到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觉得，跟着大人，日子很好，不想一起死，所以，我要等待机会，能报仇，能活命。”

　　钟令笑道：“这样说，我是个好老师喽？”
　　山英重重点头，“所以，大人不要急，我也，不要急。”

　　钟令便道：“现今皇帝许我当女官，让我进宫当差，我须得住在宫内，明日就去，便来不及为你与飞飞另赁一处屋宅了，你去寻前几次来过咱们家的那位刘川刘行首，他就住在城东花行，你父兄那里都是男人，你去了不便，便叫刘行首帮忙赁个屋宅，今夜我简单收拾些东西带走，这几日你带着飞飞慢慢搬家，家中紧要的东西就只有兵器与纸笔书籍，兵器你妥善收着，一件也不要丢，纸笔书籍全数送给刘川，租完屋宅后剩余的钱财，你继续保管着。
　　你父兄维生也属艰难，将余夫人给的这厢铜钱交给他们，就说是我给你结的工钱，让他们莫在京中逗留了，快回乡去。刘川那里，最好让他给你安排个活计，他脑子灵活，你跟着他倒也能学些东西，再有，我写个帖子，你帮我送回给崔府去……”

　　山英已经认得刘川了，昨日说书的流言散开后，连巷子里每日来打水的人家都不敢上门来了，这个刘川却捧着一盆蕙兰来了，他就算知道了大人是女人，还是很崇敬大人，也很有眼光。

　　山英一面想着，又依着她的嘱咐，将所有的话都一一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