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影》良月拾遗

4、若梦 风雪之夜

　　将军府书房内炭火正暖。
　　唐演目光掠过沈故涟奉上的鎏金茶盒，神色未动。待莫奕悄然掩门退出，他才缓缓执起茶匣，指节在盒盖上轻叩两下："南湖明前雪芽，岁贡不过三斤。殿下这份礼太重了。"
　　沈故涟含笑将茶推近寸许："将军说笑了。满朝文武谁不知，这天下事若得您首肯，便已成七分。再好的茶，能入将军法眼才是它的造化。"
　　"殿下谬赞。"唐演将茶匣不轻不重地搁回案上，玄色袖袂拂过紫檀案面，"唐某不过尽人臣本分，这条命都是圣上的。"说着朝宫城方向拱手。
　　"将军忠义，我等兄弟向来敬佩......"
　　唐演忽以拳抵唇轻咳两声，截断这番奉承："如今三位皇子皆已加冠，殿下居长，理当为圣上分忧。"话音方落，便见沈故涟眼底骤亮——"分忧"二字，正是他今夜所求的契机。
　　"不瞒将军，我虽年长，终究是庶出。"沈故涟倾身压低嗓音，"只怕父皇心存顾虑，不肯予我历练之机。"
　　"五皇子亦是庶出。"唐演指节敲击案面，似磬音轻振，"若论嫡庶，唯有三皇子当得起二字。可惜..."他刻意顿住，瞥见对方骤然绷紧的指节。
　　"三弟确然淡泊！"沈故涟急声接话，"自先皇后薨逝，他终日闭门礼佛。可父皇对元后情意深重，这些年......"
　　"殿下。"唐演突然起身，玄甲映着烛火泛起寒光，"您要的，唐某可以给。"他居高临下凝视着猛然抬头的皇子，"但须牢记——等我的消息，不要轻举妄动。”沈故涟慌忙离席长揖："谨记将军教诲！"

　　待那辆遮掩徽记的马车碾雪离去，唐演独立廊下望了望昏沉夜空。莫奕悄步近前："国公当真要扶大皇子？"
　　"扶？”唐演任雪花落满肩头，“最后成王败寇，谁成对我来讲都无所谓。"他转身踏入内室，玄氅掠起细雪飞扬，"明日大佛寺之约，备好给住持的《金刚经》拓本。"

　　更深露重，将军府最后一盏烛火熄灭时，宫城西北角的嵩华宫内，有人正将一柄玉簪埋进梅树下的雪堆里。月光照见素白指尖划过簪身刻字——"元宁十二年，母后赐"。
　　翌日清晨，山中雪已经停了，大片未化的雪铺在去大福寺的路上。清冷的空气拍打在几位骑马的行人身上，运动而产生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了白白的水雾。
　　大福寺门口，唐演下马。莫奕来给他披上一个玄色的大氅，递来暖炉。唐演跨步向寺中走去，住持早已恭候。
　　大佛寺的檀香气息沉静悠远，缭绕在清冷的空气中。唐演一身麒麟暗纹常服让人感到无比肃穆，他一边盘算着国祭的安排，一边往前走着。
　　就在他抬眼的刹那，空旷的大殿中央，蒲团之上，正跪拜着一个一袭雪白的身影。那人身姿清癯挺拔，如一只雨后新竹。仅穿一身月白云纹锦袍，宽大的袖口逶迤在地，抹黑的长发用一只白玉簪轻轻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更衬得那裸露的肌肤莹白如玉。
　　身边的副官刚要冲上去赶走这位跪拜之人，被他一个手势制止。
　　也没什么，他只是突然什么也不想做，只想这么远远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