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影》良月拾遗

5、大佛寺 末将唐演参

　　唐演觉得自己突然特别想认识这个人，他看着面前的那位白衣男子拜了又起，拜了又起，最后打算站起身来。

　　李文轩走过来为沈故渊披上披风。沈故渊默默地系了系挂绳，抬头看着面前巨大无比的佛像。之前几年，他也经常来到这里，审视着寺中的一切。
　　沈故渊将最后一拜缓缓直起身，指尖还捻着微凉的佛珠，心底是一片为母后祈愿的空明与宁静。他心中不安，不知道再来到这里该是什么时候了。
　　殿外传来的沉稳脚步声和隐约的甲胄摩擦声，打破了大殿的寂寥。他并未回头，却能感受到一道极具分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锐利得像实质一般，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
　　不必设想，沈故渊便知道了来人的身份。在这京城，能有这般气势、又会在此刻出现在此地的大人物，除了那位刚刚班师回朝、圣眷正浓的大将军唐演，不作第二人想。
　　更何况，李文轩昨日便已经告诉他唐演要到大佛寺的行程。倘若不是急着离京，沈故渊一定会选择避开这一天。
　　他心中轻轻一叹，生出几分下意识的疏离与无奈。他这位三皇子，没有受到过皇帝的重视，从小母后去世后，父皇周围的嫔妃与兄弟便对自己虎视眈眈，几年前二哥被陷害致死，他更加孤立无援。
　　他无意卷入任何朝堂纷争，只想赶紧逃离这京城。对于唐演这样手握重兵、处于漩涡中心的人物，谁不知道与他联合就是夺权的关键。
　　沈故渊秉持的是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尊敬其赫赫战功与国之柱石的地位，但更希望能避则避。
　　于是，沈故渊并未转身，甚至没有侧目。但目光久久未动，也没有人去打破这段沉默。沈故渊跪的再久，终会有起身的时候。
　　沈故渊微微侧身，打算从佛像的另一侧悄然离开。他也不知道唐演有没有认出他。
　　“末将唐演，参见三殿下。”
　　沈故渊身形微顿，终是无奈地转过身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直面唐演。方才仅是余光一瞥，此刻四目相对，他才真切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唐演身形高大挺拔，玄色常服更添肃穆，剑眉星目，一双深邃的眼眸正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那目光中除了应有的礼节，还翻涌着某种更为复杂、让他心生警惕的情绪。
　　“唐将军不必多礼。”沈故渊开口，“我只是来为母后尽份心意，没想到竟能遇到将军。”他微微颔首。
　　“殿下孝心感天动地，末将奉命来大佛寺筹办国祭，不知殿下在此，多有得罪。”
　　“偶尔前来，唐将军公务要紧，本宫不便打扰，先行一步。”
　　唐演本身公务在身，纵使沈故渊令他极为惊诧，他也不便挽留，答到：“是末将扰了殿下清净，殿下请自便。”
　　沈故渊再次颔首，带着李文轩径直走出大佛寺。

　　马车微微摇晃，沈故渊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李文轩安静地坐在一侧，小心地观察着沈故渊比平日更显清冷的神色。
　　良久，沈故渊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他伸出手，轻轻挑开一线帘幕，外面是熙攘的京城。
　　“文轩。”他忽然开口。
　　“在。”李文轩立刻躬身应道。
　　“回去后，即刻清点行装。”沈故渊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不必带太多繁冗之物，只备必需。”
　　李文轩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低声询问：“殿下，我们这是要……？”
　　沈故渊放下帘幕，转回头，用一种下定决心的语气：“去向父皇请旨，明日，便动身前往枭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