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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见春(二) ...

  •   梧州界口。

      青灰的界碑旁野草葳蕤,掩过了大半块石碑,正午的光极刺眼,落在一旁的野草上,空中浮尘与日光掩映,折射出斑斓的光。

      沈枝抿了抿唇,看上去不太高兴,一旁的小丫鬓见状,连忙撑开手中的伞,遮住了正盛的日光。

      今下虽然已经是秋日,但日头依旧毒。沈枝本就不喜这样强的日光,又因着临行前沈父十分强硬地塞了个丫鬓随行,心中不虞,便一路负气出了梧城。

      “你叫什么名字?”沈枝开口问道。

      ”金珠!”小丫鬟忙不迭回答,语毕,还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颇具肉感的脸和讨喜的眉眼极易让人心生好感。

      不知为何,初时的排斥在看到金珠时笑时竟然消失了。

      明明毫无相似之处,却让她想起了“她“,这种感觉就跟“她”一样,她已经习惯和“她”共存,从最开始的惊惧厌恶到现在的相安无事。

      只是沈枝依旧想不通“她”为什么这么执着去游学。

      她时常觉得自己处于一个巨大的迷障中,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重雾,她伸手不见天日。

      宋晴芳的消失,“她"的出现,幼时那本残书……
      沈知总说见众生。
      众生众生众生,到底什么是众生啊?

      为什么父亲执意要金珠随行,为什么她之前的记忆会越来越模糊,为什么…沈枝眉头紧蹙,从纷乱的心绪抽身,猛地抬首,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金珠。

      小丫鬟只是撑着伞安静地站着,嘴角保持微微上扬的弧度,周遭是浮动的光尘,整个人显得呆滞又诡异,像一只没有感情的木偶。

      金珠歪了歪头,问道:“小姐怎么了?
      ”
      沈枝觉得她现在快疯了,为什么她们都这么奇怪啊,烦躁和对未知的恐惧漫过全身,她想逃离这里。

      沈枝想到了“她”,要是”她”的话,应该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好现在的事吧?可是该怎么让”她“出现呢。

      “小姐是有什么心事吗?”金珠试探地问道,神色因为方才沈枝难看的脸色而显得小心翼翼。

      心事?这算什么心事啊,沈枝心想。

      不对,心事!她想起来了!

      及笈那年情窦初开,对隔壁贺大人家的长子贺润怀有艾慕之意,便熬了大半个晚上,凑出了一首满含少女情思的酸诗。

      本来是打算偷偷摸黑送给贺润的,结果因为太累了,伏在案上睡着了。

      待醒来时,便看到案上放着的书笺被拆开了,上面的墨字旁有朱批,那首诗被改过了,注解了许多错误不通之处,最下面是几行小字。

      ‘文气不通,宜枕匣自珍’

      落款是沈知。

      字迹银钩铁画,力透纸背,颇有风骨。
      气得沈枝跳脚,咬牙切齿骂了半宿。

      沈知!“她”叫沈知!
      真奇怪,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会忘记呢?
      沈知沈知,快出来啊,沈枝双眼紧闭,在心里默念。

      有夹带着热气的风吹过,“沈枝”睁开了眼,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沉稳。

      “沈知。”她开口道。

      金珠愣了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沈知在说她的名字,呆呆地点了点头,“嗯!好的,沈知小姐。”

      沈知顺手从金珠手中接过了绿油伞,也一并替金珠遮住了如刀锋般晃眼的日光,抬脚继续向前方走去。

      这样熟练的动作,仿佛在过去已经做过了无数次,金珠有些疑惑,却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呆呆地跟着沈枝。

      走了半日,沈知停在了一片竹林,酉时金乌落了大半,在竹林上方虚虚地显出弧形,云下是鸟雀飞过的影子,混着各色鸟鸣。

      见沈知停下,金珠也乖乖停下,发髻上用以固定的短红绳也轻轻晃了晃。

      沈知在原地低语:“去找玉奚。”
      似自言自语,又似和另一个自己对话。

      金珠不过是个被点化的纸人,既然沈枝不喜欢,那就继续当个小纸人吧,左右遇到危险的时候小纸人金珠也能跳出来替她挡一会儿。

      这样想着,沈知打开腰上的香囊,取了一点朱砂,用水化开一点,指尖蘸了一抹红,轻轻点在金珠额上。

      只见金珠泄了气一般,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薄,最后成了一张憨态可掬的小纸片。
      扎着红头绳,脸圆圆,眉粗粗,身体肉肉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沈知走进竹林,沙沙声混着带着暖气的秋风,光影斑驳疏落,像一场经年旧梦。

      再往里走便是一条小溪,一旁有一块大石,石面平滑无苔,似有人常坐的模样,溪中有鱼百许头,颇有几分野趣。

      沈知爬上石头,坐在平滑的石头上,静静地听着竹子摇晃的声音。
      一阵秋风起,沈枝看着周围的环境,想起沈知的叮嘱,乖乖的坐在石头上等沈知口中的玉奚。

      金珠变成了薄薄的纸片小人,沈枝虽然有些惊讶,但这也不是多稀奇的事,世上机工巧技之多,又不拘鬼神之事真假,加上沈知的存在和她幼时曾遇到的方士,故而心里也能接受这样离奇的事。

      沈枝手脚并用从石头上下来了,心中还在吐槽沈知怎么爬这么高,待下来时,已经颇为狼狈,额上是密密麻麻的汗。
      随手用腰间别着的手帕擦了汗,便隐隐约约听到有脚步声。

      有人走近,沈枝没见到人便先听到了一声轻笑,浅浅的,带着春日梨花的柔和。

      抬头向前看,原是一个青衣书生,瞳色极黑,唇红齿白,面容白净,手中摇着一把题着墨字的折扇,带着星星点点的红绿交织,像是某种花。

      书生走近了些,折扇合上,开口道:“小生玉奚,见过姑娘。”

      很“书生”的作派,和她想的有点不一样,沈枝心里想。

      “我叫沈枝,受人之托来等你。”沈枝开口,带着询问的意味,毕竟他们素眛平生,也不能轻信,即使他给她的感觉很亲切。

      玉奚笑了笑,折扇又展开了,边摇边解释,
      “小生应故人之约,在此处与姑娘会面,与姑娘游学途中作个伴,有个照应。”

      沈枝点了点头,方才瞧得不真切,玉奚走近了才看清他扇面上的图案。
      是一棵石榴树,橙红色的花与翠绿的叶相映,枝叶相错,既有生气又带着花叶独有的风流。
      上面题了半句诗,“最不能相忘古人诗”。

      沈枝觉得这是个风流且有些特别的书生,最不能相忘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画的是石榴树,较之文人常入笔的梅竹类花草,显得分外特别。

      察觉到沈枝的视线,玉奚眼神温和,“这画是拙荆戏笔,见笑了”
      话虽如此说,但书生眼中流动的情意与骄傲却藏不住,倒像是另一种炫耀。

      沈枝怔了怔,一双黑亮的眼盯着玉奚的脸,脑中有什么飞速闪过,她欲抓住,却寻不到半分踪迹。

      “那你和娘子的感情一定很好。”沈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子又乱乱的,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玉奚点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旋即又是一幅笑盈盈的模样。

      天色渐晚,天边金乌已全部落下,周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暗色中。

      沈枝手中提着玉奚方才用萤火虫给她做的简易萤灯,跟在玉奚后面。

      不知道玉奚为什么这么着急赶路,但沈枝知道沈知肯定不会害她的,既想不明白,就跟着玉奚走好了,他给她一种亲切的感觉。

      玉奚本以为沈枝平时养尊处优,会排斥连夜赶路,没想到她没拒绝,虽然知她秉性并非那般娇生惯养的无礼大小姐,但是真切感受到的时候还是对沈枝高看了几分。

      沈枝跟在玉奚后面,心中对游学总算有了几分实感,先前不定的心也平静了几分。

      就好像只要一直走下去,那些藏在雾里云间的谜团也终有一日会解开,想再见面的人也终会重逢。

      因着行夜路未曾休息的缘故,行至夜半时,沈枝倦意颇浓,上下眼皮直打架。
      起先玉奚还会回头留意一下沈枝能否跟上,见她不吃力,后半夜着急赶路,也没那么留意沈枝的步子了。

      待沈枝反应过来时,已经和玉奚隔了有一段距离了,她提着灯喊住玉奚,前方青色身影停下,回过头来看她。

      青衣书生白净的脸上笑容诡谲,周围是积成一片暗色的翠竹,白日看得真切时是一派名士之姿的隐喻,夜晚便只能见到一簇阴影。

      玉奚回头的刹那,有尖锐的鸟叫声自林中冲出,划开一片嘈杂,引出森森鬼气。

      沈枝有些紧张地攥紧手中的萤灯,明黄色的星点萤光照着周围的竹子,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日应当是中元节。
      中元月夜,鬼门大开,百鬼夜行。

      看着玉奚的笑容,沈枝思维开始发散,这个玉奚该不会是什么山中鬼魅吧,他脸那样白,还喜欢夜行……

      不对不对,沈枝暗暗唾弃自己的神经兮兮,偷偷瞄了一眼地面,就着萤灯的微光,看到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影子,人影与竹影交错,她心下安定一些。

      在沈枝出神的时候,玉奚发现沈枝落后了一段距离,便往回走向沈枝。

      “怎么了,枝枝?”玉奚开口打破了寂静,仿佛方才诡谲的笑容只是一瞬的错觉。

      自二人碰面同行,也有些时辰,路上为了方便称呼,玉奚便唤沈枝为枝枝,家里长辈也这么叫她,沈枝接受良好。

      只是枝枝与吱吱同音,听着像唤一只小老鼠。听乳母说“枝”字是她母亲给她起的,个中寓意连乳母也不甚清楚。

      “嗯……也……也没什么。”沈枝有些结巴。

      “就是………就是……你刚才笑的有点吓人!”

      本来打算带过这个话题,但最后鬼差神使,还是说出来了。

      说完之后,沈枝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自己不是个有话直说的人,在玉奚面前却总是心直口快的,大概是他给自己一种“长辈”的感觉。

      不是说他长得很老,说话带着有些自以为是的理所当然,而是一种包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玉奚对她有一种长者的包容和温和。

      明明也大不了几岁,但就是没办法把这份照顾看作是风月之情。

      玉奚有些错愕,右手摸上自己的脸,好一会儿才带着几分郑重的意味开口:

      “枝枝,今日为中元夜,若依民间所言,便是百鬼夜行之日。鬼魅如人所言,固然可怖,但你又如何知晓,众生百相,四城六域,谁人良善,谁为观音面实则鬼怪心,面目狰狞全隐于心。
      故而众生之态不可寓于虚相,不可浮于一目作障叶之举。”

      沈枝似有所悟,又似身陷另一个迷障,佛家说相由心生,她是个喜欢美人的人,知道皮相百年成灰,但知道归知道,但她还是喜欢。
      众生之态不寓于虚相,皮相等于虚相吗?

      见沈枝眼里纠结,玉奚用手中折扇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依然笑容温和,
      “我只随口一说,真假尚且不可论,何必为此自我困扰呢,继续赶路吧,枝枝。”

      沈枝一双黑亮的眼懵懂,未想明白,便也由它去了,点了点头。
      二人继续赶路,有露水落在肩头,泅湿一片衣角又被风尘晒干,一路行至东方欲晓,金乌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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