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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见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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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明,他们终于走出这一大片竹林,到了一个小镇。
据玉奚所说,他们走的这片竹林叫抱节林,是梧州往潮州的必经之路,这个镇也因着要与竹林相衬,便唤作守直镇。
人们总爱将物赋予各种各样的意义,无所谓自己是否拥有,因为赋予并不会让他们损失什么,至于有用或无用又有什么要紧呢,自己开心就好。
二人找了间客栈,玉奚出钱开了两间上房,又告诉小二不用送饭菜,便与沈枝各回各房休息了。
沈枝是个爱俏的小姑娘,无法忍受自己身上脏兮兮的,便又要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洗了个澡,才精疲力尽地去休息了。
待沈枝醒来下楼时,玉奚已经在吃饭了,带有潮州风味的鱼鲜粥,上面撒了一些葱花,没有腥味,闻起来让人食欲大开,还配了一小碟咸菜。
注意到沈枝换了一身蓝色的裙子,猜到了她应当是问小二要了一套新衣服。
衣摆处是浪花的样式,袖口和领口是游鱼的纹样,银线折出粼粼波光,偏深蓝色的衣裙带着大海的神秘。
沈枝头上只简单地用一些银饰点缀,整个人看上去秀气中带几分稳重。
“蓝色也很衬你。”玉奚开口称赞。
“嗯嗯,没想到此地的衣裙和梧州的大不相同。”沈枝点头,还有点疑惑。
虽然已经出了梧州,但准确来说,此地仍算两州交界之处,本应是两州风色相揉的地方,如今却是潮州风色更重,倒是这点奇怪。
玉奚笑了,解释道:“守直镇虽然是两州交界之处,但与潮州内地商贸往来居多,此地驶船可直达潮州内地,往来时间长了,潮州商人定居于此,世代繁衍,便是如今潮州特色更浓的景象了。”
《风物志》上曾提到潮州,南海鲛人世居之地,内中有海,民风淳朴,以渔为生。
南海鲛人已经是久远的传说了,她当下对潮州的印象便是桌上这一碗热腾腾的鲜鱼粥和身上漂亮的裙子。
沈枝坐下来,兴致勃勃地问玉奚他们要去潮州哪个地方,也不要玉奚回答她,只是自己畅想游玩的事情。
她叽叽喳喳地讲着,玉奚在她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
有一夕阳光透过纸窗落在他们的额发上,晕成两个小小的光圈,是话本子里也写不出的岁月静好。
吃过饭后,沈枝和玉奚在外面闲逛,初到此地,沈枝看什么都新鲜,一路走走停停,碰上喜欢的小玩意就拿下。
路过一个卖小物什的摊子,沈枝停下脚步,摊子上有许多做工粗糙但新奇的小玩意,各种鱼形样式的小坠子,形状特别的木簪,还挂着一些晒得出油的鱼干。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婆婆,衣着有些破烂,看上去颇为和善。
沈枝想起花婆婆,她守着自己的小摊子,执着地等她的小孙女回家。
“婆婆,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沈枝上前询问,眼神带着柔软的善意。
守摊的婆婆笑着应她,“是哇,我老婆子年纪大了,只能做这些东西糊口了。”
玉奚本来跟在沈枝旁边提东西,一旁的老伯突然身体不适,脸色苍白,便放下手中的东西,打算带老伯去找医师。
心中放心不下沈枝,玉奚急忙叮嘱了她几句,让她待在此处不要去人多的地方挤,沈枝点头如捣蒜,催促他赶紧去。
和守摊的婆婆又聊了有一会儿,玉奚也走远了,婆婆开口道:
“老婆子见你合眼缘,现在也没什么人来
买东西,小姑娘能陪我回去拿一下落在家中的东西吗?”
沈枝本想拒绝,幼时娘亲教她,不要随意轻信别人的话,容易被人骗走。
可是看着老婆婆和花婆婆差不多的年纪,都是靠卖些零碎小东西谋生,笑起来也很和善,不像会骗人的样子,就打消了怀疑的念头,答应了这个小小的请求。
她买的东西还在这里,真出了什么事玉奚也能找到她吧。
沈枝跟着老婆婆拐进了一条巷子,前方无人,周围隔绝了集市的热闹,寂静得可怕,心下察觉不对劲,沈枝假装镇定,开口问道:
“婆婆,你家在前面吗?怎么感觉走了这么久啊。”
不等她回答,便转身撒开腿向后跑,没看到老婆婆眼中闪过的精光,快跑出巷口的时候,沈枝心中正暗暗庆幸后面没人追上来,却在一出巷口就被人用布死死捂住口鼻。
沈枝的意识逐渐模糊,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看到了捂住她嘴的手虎口处有一颗黑痣。
医馆里,玉奚垂眼看着老伯,他的家人方才已经赶过来了,对玉奚这个救命恩人十分感激,千恩万谢要给银两给他,玉奚拒绝了,难得不是一贯的微笑。
他走出医馆时,天边有一块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待走到小摊时,摊上空无一人,只看到沈枝买的一堆东西安静地躺在地上。
青衣书生静静伫立在摊边,有位中年女子走近,衣着干练,招呼他:
“公子,买东西吗?姑娘肯定喜欢,送心上人和家人都合适。”
书生轻轻摇头,眼神有些空,带着沈枝的东西离开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意。
没等他走几步,便下起了雨,雨下得又大又急,像是要把这座小镇都冲刷干净,小贩们急急忙忙地收东西,行人匆匆避雨。
唯有青衣书生走在路上,似乎对这场急雨无知无觉,周围的人尚且自顾不暇,又何谈关心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呢?
他想,这本就是原来的轨迹,是她命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她只是踏上了正轨而己。
雨水混着泪水从青衣书生脸上滑落,他眼中也氤氲着一场秋雨。
后悔吗?并不是,他只是开心,开心故事兜兜转转,终于回到起点。
命盘开始转动,一切从起点开始,唯有堪破,也只能堪破,续这一段长长命线,抹去一场血肉支离、尸骨残缺的悲剧。
小镇上的雨又急又猛,海面上的风浪却平静,待雨停时已是晚上,群星又现,一切似乎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沈枝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装在船舱中,双手被麻绳死死绑住,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上没什么力气。
“没用的,那些人给我们喂了软筋散。”一道虚弱的女声传来。
沈枝向声源看去,是个年龄和她差不多的姑娘,脸上脏兮兮的,精致的衣裙上也有些灰尘,嘴巴因为失水干燥得有些起皮,但不难看出是个长相明艳的姑娘。
她躺在角落里,恰好是隐在光亮的阴影处,难怪沈枝醒来时没注意到。
点头示意自己知道后,想到发生的事,沈枝心中沮丧,原来长的和善的老婆婆也可能是拐子,但是自怨自艾也没用,还是想办法出去吧。
整个船舱空间虽然不大,但只有她们两个人,倒不显拥挤,沈枝决定从明艳姐姐那打探一下情况,毕竟在她的认知里,看起来出身不凡又漂亮的姐姐,见过的东西那么多,家中教的也全,怎么想也不会和她一样被骗。
“姐姐,我是梧州郡守的女儿,不小心被人骗过来的,你是怎么被他们抓来的啊?”沈枝开口问,嘴角的梨涡因为笑若隐若现。
大小姐有点懵,但很快反应过来叫的是她,不爽回答:
“被我庶妹坑的。”
简单交谈之后,了解到这是一个有些曲折奇怪的故事。
大小姐叫秦晴,是平阳侯家的小郡主,和庶妹一起启程去盛京贺今圣诞辰,本来她与庶妹的关系虽算不上姐妹情深,但也算和谐,没有什么明争暗斗的龌龊。
庶妹叫秦雪,性格比较中庸,平日里也本分老实,敬嫡敬长,挑不出什么错处。自从去岁冬日里路过池边不小心落水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先是说一些人人平等的话,又是去人牙子交易的地方,把人全放走了,说什么拐卖人口之类的。
府中添了好些银两才将此事摆平,将秦雪关禁闭,结果她又偷跑出来,遇到了信阳侯家的小世子,小世子觉得她还挺特别的,就给了她一张今圣诞辰的请柬。
这信阳侯世子乃是皇后的亲外甥,平阳侯纵使担心秦雪会出错累及家中,也不好拒绝。
于是平阳侯在她们出门前可谓是千叮万嘱,让秦晴好好看着庶妹,不要让她犯什么错,再做出一些骇人听闻的举动来丢人现眼。
小郡主这就这样和奇怪的庶妹踏上了入京之路,本来有侍卫一路随行,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偏偏秦雪偷偷找了个理由遛走,侍卫们也被分散去找她了,秦晴也去找她,结果秦雪居然女扮男装去了花楼,去了便去了,但是她伪装得太拙劣了,一眼就能看穿。
秦好不容易把她带出来,路过一个小巷子的时候,有个脸上和身上都脏兮兮的小孩,说是家中母亲重病,想卖身换钱,秦晴本想着这种事给点银两就好,毕竟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看着就感觉奇奇怪怪的。
结果秦雪非要去那小孩家里照顾,秦晴不愿意,争执之下秦晴发现不对劲,把秦雪推出去让她跑,自己被迷晕带走了。
“也不知道她跑出去了没。”小郡主有气无力,对秦雪的行为无语。
沈枝听得津津有味,这比话本子还精彩,突然福至心灵:
“姐姐,你妹妹可能是被穿了。”
迎着秦晴迷惑的眼神,沈枝来了精神,解释道:
“我幼时曾走丢过一次,遇到过一个方外道士,他曾给过我一本残书,书中便提到了与此相似的情况,书中称为‘穿越‘。”
“穿越过来的人便是穿越者,被穿的人往往性情大变,书上所说不甚详细,后半部分内容残缺,我也猜不出来是什么。”
小郡主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下意识把这种情况和鬼神混为一类,想着如果能出去的话,就让爹请个道士驱一下。
船舱的铁链被打开,两个小姑娘惊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有两个人进来放了两碟吃的,蔫蔫的青菜卧在米饭上,还贴心地配了碗水,虽然碗口有个大豁口,但好歹能喝。
“老实点!别想着跑,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的!”长得凶神恶煞的男人开口警告她们。
另一个长得老实的男人好声好气劝她们乖乖待着,“神祭马上要到了,你们能作为观音婢待奉祭司大人是你们的荣幸。”
“跟她们说这么多做什么!”凶神恶煞的男人狠狠开口。
长相老实的男人不说话了,二人把船舱重新锁上,里面还能隐约听到渐远的交谈声,似乎是不要坏事之类的。
船舱内的人不讲话,只是默契地向对方靠近,因为脱力,挪得十分艰难,好不容易挪到一起了,两人额上俱是细密的汗珠,混着脸上的脏污,活脱脱两只小花猫。
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两个小姑娘开始吃饭,夜晚很长,空中星子密布,舱内也有低低切切的密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