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见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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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下学院地处梧城一隅，清幽朴质，入院的拱门前植有一棵百年木樨树，根部虬枝盘曲，树冠恰好盖过拱门内大半个前院。
夏日燥热时由此处至内院，便是再难得不过的沁脾凉意。
梧城原不过是一个小城，但前朝曾有大儒于梧城松下学院授学，加之此地盛产蛇伞，今圣好江南小意，二十八伞骨
是以，梧城虽无通南达北之要，亦无物产丰美之饶，却仍有几分不大不小的名气。
松下书院因那位前朝大儒在梧城颇有地位，加之今圣生母周太后垂帘听政，兴女学，是以松下书院便开女子学堂，请夫子授课，招一些稍有地位或有些钱财的人家的女子。
现下正值孟秋，书院入口处的拱门下铺了一层星星碎碎的桂花，树上也有大半枝头缀满金桂。
虽已入秋，秋意却迟迟未至，午后的风仍带着闷热，掺了一点桂花的香，清清浅浅的，却极有存在感。
有细碎的光透过枝叶交错的空隙落下沈枝撑着的绿油伞上，伞面上层层叠叠的绿牡丹上浮动着光影，栩栩如生。
沈枝仰头，左手手背贴着额头，手心向外，遮住了刺眼的光线。透过手指间的缝隙，她看到了门口匾额上“松下书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浑厚中又有超然之意。
据说这也是那位大儒题的字，沈枝心想，这大儒的名姓未曾留下，却也送了书院一程青云风，让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书院有如今开女子学堂，免收贫困学子束脩的能力。
虽未曾兼济天下之能，却有普照一方之仁。
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沈枝敛了敛心神，撑着绿油伞向内院的茶室走去。
一路上没什么人，走了约莫小半刻钟，沈枝到了茶室，钟夫子此时应当在烹茶，沈枝站在门口理了理有些乱的衣裳，将额前多余的碎发拢到耳后，检查一番后抬手轻叩竹门。
“学生沈枝，有事拜呈夫子。”
“进来吧。”门内传来钟夫子的声音。
钟夫子是个爱笑的小老头，脾气好，平日里学子都不怎么怕他。
沈枝面色郑重，自袖袋中取出一封书信，恭敬地递给了对面煮茶的夫子。
钟夫子有些奇怪地接过了信，熄了茶炉中的火，就着热腾腾的白气打开了那封信，一目十行地读信，神色愈发凝重。
沈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未曾出声打扰。
读完信后，素日笑嘻嘻没个正形的钟夫子难得沉了脸，一双因年岁流逝而显得混浊的眼打量着眼前的女学生。
沈枝生得秀气清丽，眉目自带一派书卷气，平日里性格沉稳，于诗词策论方面极有天赋，若为男儿身，必有一番建树。
可游学一事，实属胡闹！想到自己在信上看到的内容，钟夫子深感头痛。
“你一个女儿家，怎会有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钟夫子定了定心绪，捻着自己的长髯，声音尽量平和地问对面站着的姑娘。
钟夫子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本朝民风虽开放，允女子进学，甚至偶有女子能上阵杀敌，但若同男子一般，游学求知，便是出格之举，是离经叛道，不为世人所容。
沈枝抬眼，直视钟夫子的眼睛，开口道：“夫子可曾记得在授课时讲过‘踏花归来马蹄香’的故事？”
钟夫子愣了愣，那节课他讲完了作画笔法，兴之所至，便给这群女学生们讲了某朝选拔画师时的轶事。
以“踏花归来马蹄香”为题作画，“香”之一字难倒了许多人，唯有一人，作蝶于马蹄之上以示香。蝶扑马蹄，便展踏花归来之香。
钟夫子没想到沈枝还记得，点了点作了肯定的回答，只是不知这与她游学之事有何干系？
沈枝露出清浅笑意，接着道：“夫子曾提过此事，学生当时便想，许是那人曾见此景便能作此画，”语未毕，又摇头笑了笑，带着一点无奈的话气道：
“可学生知晓，这不过是学生的臆想，无据可凭。但见天地确为学生心中一大念，家中祖母笃信佛法，学生亦在耳濡目染下略知一二。佛家有八苦，芸芸众生有百态，我观百态皆苦，却不知众生为何而苦。男子可游学，于山川人情中见天地众生，女子却只能困于闺阁，适龄便嫁与家中挑选的良配，做一只被豢养的雀鸟，守在四方庭院中，指着那点男子的恩情怜惜度日。”
少女琥珀色的眼显出几分凌厉，带着不容退让的锋芒，钟夫子看着沈枝的眼神有些恍惚，好像记忆中有谁的眼神也是如此，那个人说，他想试试走那条离经叛道的路，不论前路，死生不悔。
沈枝没有注意到钟夫子此刻的失神，接着开口，“家中只有父亲与祖母，他二人均无异议，只是游学一事，终归要于书院走个明面，”
“此去游学，不问前路，死生不悔。”
以女子之身孑然独行，其间困处难处定然只多不少，沈枝心里清楚，但即使是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死。
人生百载，终归一死。父亲修道素来不理会这些“凡尘”中的俗事，而她与祖母情浅，并无舔犊之情，她不惧死。
仿若故人在时，笑谈前路，一展胸中抱负。钟夫子的脊背弯了下去，轻轻地叹了口气，好半晌才开口：
“那便去吧，书院这边我会帮你要到青谱的。”
有了青谱，便代表在外游学时有书院的庇护，遇事时也可震摄一二，最重要的是，这代表一种明文的承认，她虽不惧前路艰险，却也不会毫无准备一时上头便蛮干。
沈枝行了个郑重的谢礼，便转身出去，出去时细心地阖上了茶室的木门。
茶室外是一小片竹林，疏疏朗朗，有风过，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有竹随风笑，平添几分意趣。
空中传来清浅的桂花香，极目望去是错落分布的假山，年岁有些久远的亭子。
这个时辰没什么人，只有鸟啼风响，竹随心笑，照她满心欢愉。
自书院离开后，沈枝撑着绿油伞走在人声熙攘的岁青街上，想到手札上写的“黄梁一梦”，心下又有些凝重，但这份凝重很快被所见之景冲散。
在街角的阴影处，有一方小摊位贴着爬着青苔的石板，摊上大都是一些帕子，手工发簪之类的物什。
帕子绣工精致，用料却极粗糙，是最低廉不过的麻布。发簪雕刻得能大概看出花朵的纹样，却不够精巧。
守在摊前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脸上布满了岁月风霜侵蚀的痕迹，面容和善，一双混浊的眼笑眯眯的，让人心生好感。
方才面容和善的老妪注意到在走神的沈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柔和地看着这个同她孙女年龄相仿的小辈。
沈枝从纷杂的心绪中抽身，快步走向小摊前，笑眯眯地打招呼，
“花婆婆！”
老妪的夫君早年病死了，夫家姓花，邻里街坊也不清楚她的本名，便用她的夫姓唤她，又因着年岁长，是以大家都唤她花婆婆。
花婆婆脸上漾开笑容，应了一声“哎”，想到方才沈枝心事重重的样子，轻声问道：“阿狸怎么了，有心事啊？”
沈枝自做出游学的决定后，便忙于说服家中亲人，拿到书院文书，以及安排游学的一应事务，一颗心也飘飘浮浮的，没有定处。
听到花婆婆的询问，沈枝像是在外久飞的倦鸟，终于找到了归巢；又像是风雪中踽踽独行的旅人，在满目苍茫中看到了前方有人为自己点一盏灯火。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纵使平日再如何稳重，此刻情绪涌上心头，也红了眼眶。
花婆婆没有再问，只是轻轻地拍着沈枝因情绪波动有些起伏的背。
沈枝有些哽咽地开口，“花婆婆，我要去游学了，就是可以去很多很多地方，见很多人和景色。”
花婆婆没读过书，也不识几个字，也知道自古没有女子去游学的道理，可是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姑娘，一直都很有自己的想法，她不知道沈枝要下多大的决心，克服多大的困难才能像男子一样去游学。
但是她觉得心疼又开心，她的小姑娘选择了自己的路，只是这条路从开始到结束，对她而言都不是易事。
花婆婆的手轻轻揉了揉沈枝的头发，苍老的面容带着长者的包容与阅历，“阿狸，不要害怕，如果你走不下去的话，婆婆这里永远都欢迎你。”
语毕，又轻轻地叹了口气，“要是囡囡还在的话，也……”
声音太轻太轻，被吹散在秋风里。
也什么呢？
囡囡是花婆婆的孙女，五年前便失踪了，至今杳无音信。
或许是也同沈枝一样抽条，长成亭亭玉立的样子了，或许是也会向她倾诉内心的不能为外人道也的心绪……
沈枝猜不到，只是隐隐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沈枝扬起大大的笑容，眼睫还带着泪珠，重重地点了点头。
此时有人走到摊前挑东西，沈枝不欲打扰，便扬了扬手告别。
日头已经没那么毒了，沈枝怀中抱着绿油伞，朝家中走去。
冥冥之中命盘转动，有因果牵涉其中，引出一场经年观音劫。
佛说万法唯心。若诸般因果，世情百态，何必见山川形胜，身行于河山，只黄梁一梦，戏中一折，足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见春（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