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绷带》霍丸

3、一弦空弦 每次去

　　每次去上吉他课，郭惑和郭清都是一前一后的两声清脆脆的[老师好]，郭惑往往还会附带一个微笑。而那里的大多数学生都喜欢大大咧咧地破门，身上的金属环叮叮咚咚直响，一声声[湿父]叫得随意而戏谑。
　　所以姑且不谈琴弹的怎么样，光是自从房川看了一个最近很有名的动画以后，就对那些叫他[湿父]的人很不满，对郭家姐弟倒是越看越顺毛。大有把他们当亲戚家的小孩一样疼养之势。
　　他其实很有母性细胞，或者说，他很有母爱？他常常做一些痛苦捧心的姿势，皱着眉把眼眸深沉了一汪水，看着学生无声地说[子不教，父之过。你杯具，我的错。]

　　[郭清，你很喜欢亚当对吧？]房川在下课后叫住了郭惑郭清。
　　郭清一听到亚当的名字就觉得很激动，蹦跳着跑向他[是呀是呀，他是我师兄呢！]
　　房川乐了，[那正好，这边有一箱当初拿他做宣传时的CD，现在用不上了，都送给你吧。]
　　郭清高兴到觉得立即去死都没关系。
　　他抱着那些CD听了整宿，最后昏昏沉沉地跌入梦境。梦里是暖春的林荫，稀稀疏疏地遮掩着青阳，无心装扮却衬得春日犹抱琵琶半遮面。他梦到了长大的他，是青青繁茂的高中岁月，他戴着巨大的耳机，深灰色的帽子，摇摇摆摆，连走路都踩着节奏。
　　远远看见姐姐向他走来，裙摆随风微动，轻轻的步子踏着一地细碎的阳光。
　　爸爸妈妈在湖滨公园钓鱼，怕挨不住初春的冷瑟，所以用厚棉衣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爸爸永远也钓不上来一条鱼，妈妈却还坐在爸爸身旁目不转睛地盯着鱼竿，好像下一秒，只要有下一秒，就一定会有鱼上钩。
　　他已经从房川那儿毕业多年，吉他弹得得心应手，还有自己创作的两首歌曲。他的世界漫天都是音符，像春雨一般淅淅沥沥地滋润了每一块土壤……

　　郭惑轻轻地进入了郭清的房间，发现自己的弟弟连睡觉都抱着亚当的CD，轻笑了下，替他掖好被角，顺带用餐巾纸擦去了他嘴边的口水。
　　[……傻孩子。]

　　第二天，郭清翻遍了一整个箱子的CD。在最后，翻到了两张一星期以后的流行乐坛颁奖典礼的入场券，旁边还附有房川的一张纸条：好孩子，知道你喜欢亚当，去看他吧。

　　很多事情很多人，如果命定他们要有交集，他们就一定会交集在一起。
　　错过一次没有关系，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上帝派来拯救你的生命的，那他终有一天会与你相遇。执起你的手，带你离开沼泽。

　　很多人都很羡慕郭惑，那些别人兴许一辈子也没有机会碰上的事情，都能被她一一经历。
　　试问有多少普通人亲身经历过娱乐圈的颁奖典礼？郭惑坐在粉丝席默默地想。
　　她的前面有一条宽宽的廊道，离她最近的那排就坐着记者。现在离颁奖典礼开始还有一刻钟，场馆内有点小嘈杂，摄影师在做最后的调试。灯光已经全部暗了下来。
　　郭清有点紧张，拉拉她的衣角说[姐姐，前面都坐着明星吗？]
　　郭惑握住他的小手，[没呢，明星都在很前面，我们前头坐着的是记者。]
　　郭惑知道郭清为什么会紧张，这孩子毕竟年龄小，对昏暗的人群会产生一种陌生的感觉。她懂这其中的滋味，感觉就好像……她九岁那年的圣诞夜被姑姑弄丢在广场的那种……巨大的，惶恐的陌生感。一个人站在夜幕下，周身来来往往的人潮有说有笑。好像有各式各样的生命从身边经过，只有你一个人彷徨无助地站在原地，孤零零的独自与夜晚对话。崩溃地无助，无助到崩溃。
　　郭惑紧了紧握着郭清的手。

　　音乐响起，灯光一束束顺次打下，如同一个巨人的脚，从最后一排一步步走到舞台。在昏暗的氛围中，被灯光照射到的人们，都有片刻的恍惚，一种孤独之感油然而生。
　　颁奖典礼的主持人是最近风头正旺的朴悬，他主持的综艺节目是这个地区收视率最高的节目。
　　他笑得真开心，郭惑想。
　　[我实在是太高兴了我好久没这么高兴了今天真是个激动人心的日子]，他反反复复讲了好多遍，老练的主持经验让郭惑也渐渐觉得今天好像的确挺高兴的。可是她却开始回忆，我为什么高兴呢？今天为什么会高兴呢？因为郭清高兴吗？

　　……不。
　　其实我也没那么高兴。

　　郭惑是个脑子很清醒的人，却永远跟着大多人的步伐走，所谓顺其自然。这是她。
　　而郭清在这时拍了拍她，指着舞台边的大屏幕叫：[亚当！那是亚当！]
　　郭惑看向屏幕，匆匆忙忙地第一次在那么近的距离看到亚当的脸，亚当的眼睛，亚当的鼻梁，亚当的嘴唇。
　　[……原来他也没那么高兴。]郭惑很想这么说，我同他一样呢。
　　你的确同他一样，只是你选择了现实，丢弃了内心的烦躁。而他，撑着下巴，闭着眼睛，自顾自地进入梦乡，唾弃了虚假的欢乐，选择以一种嚣张的姿态宣示他的情绪。
　　前排的记者席传来了隐隐的笑声。
　　郭清也笑了，眼睛里是满满的自豪，似乎在骄傲地说看吧看吧这就是我的偶像，我的偶像厉害吧。
　　于是郭惑也笑了，浅浅的，如春风亲吻湖面漾起一圈圈红晕。

　　那天晚上亚当几乎包揽大半的奖项，每当大屏幕上出现亚当时郭清都会大声喊叫，跟周围的粉丝一起。一个晚上下来小孩子的嗓子都喊哑了。[姐姐我们去洗手间。]颁奖典礼快结束时郭清对郭惑说。
　　郭惑站在女洗手间的镜子前等郭清，百无聊赖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发呆。转身时余光瞄到什么异样的东西，她直觉地看过去。洗手台的角落里躺着一张记者证，上面还沾了点水渍。她顺手拿起来，看过便预备放回原处。[詹岑是吧，哎哟找你半天了快跟我来!]突然有一个戴墨镜的女人冲进来，拉着她就往外跑。
　　詹岑？郭惑想起手里的记者证，低头一看，[詹岑]二字赫然其上。
　　[我不是……]
　　[烦死了，你再不去亚当就要走了！那小子脾气大的很！]女人凶巴巴地在前面说道。
　　亚当？郭惑眼睛一亮，一把拉住刚出洗手间的郭清，拖着他一起跑，悄悄对他做口型：姐姐带你去见亚当。

　　姐姐带你去见亚当。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