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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奔月 ...

  •   离开办公室后,月岛和星谷雪拿出手机,心照不宣的交换了LINE。

      两人一同走出体育馆,月岛习惯性地在出口左侧的自动贩卖机前投了瓶矿泉水。瓶子「哐当」落下的同时,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呵,妳居然没被安达劈成废柴?』

      月岛弯腰捞起瓶子,下意识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星谷雪靠在墙边,肩线瘦削,背包斜斜挎在左肩,姿势带着一种干净的慵懒。她手里屏幕发亮,上头清楚显示着:通话中。

      那头的声音低沉又散漫,却明显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月岛不自觉想起前段时间曾看过体育频道播出的一档访谈节目,而声音的主人,正是那期的来宾之一。

      及肩的发,俊黑的瞳,阴郁的五官轮廓,桀骜孤僻不可一世。毫无疑问,此人便是田径选手——桐生玲。

      月岛又看了眼星谷雪。

      少女戴着棒球帽,小脸素白干净,不笑的时候自带一种清冷,笑起来却亲和温柔。

      一个,迫不及待露出尖刺;另一个,却不动声色地将刺藏好。

      月岛觉得不可思议,这样极端的两人竟然会搭在一起,还共同开发猎鹰系统。

      ……雪妖同学的择友标准是不是有点抽象?

      “哪没有?被劈到我只剩一层血皮了……”星谷雪轻轻蹭了下发痒的鼻尖,语气无奈又好笑,“那是你不在现场,安达这波伤害打得我措手不及。”

      和她共事久了,连安达都学会埋套路了,洞一个挖得比一个深。星谷雪莫名有股带坏自家教练的罪恶感。

      ——措手不及?我看是游刃有余。月岛在心底咕哝着,顺手又投了第二瓶水。

      桐生讪笑道:『别说我见死不救啊,我可是有给妳预警。』

      星谷雪唇角一勾,“对了,你帮我问一下渡边——”话说到一半,手臂忽然一凉,话语戛然而止。

      星谷雪抬头,发现月岛递来一瓶水,视线正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她愣了一下,伸手接过,“谢谢。”

      “嗯。”

      『问什么?』桐生狐疑,『妳旁边有人?』

      “……没事,我之后再自己跟渡边说就好。”星谷雪看着月岛礼貌退开的身影,顺势把话题带开:“对了,我记得你那里有一份排球的研究资料,可以帮我上传到猎鹰系统吗?”

      『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突然要那份资料?桐生顿了一下,马上就有了猜想:『不是吧?妳跟安达谈输了?』

      桐生略感意外。

      “嘛……也不算。”星谷雪歪了歪头,下意识抬眼望去。

      不远处,月岛正仰头喝水,下巴微微抬起,下颚线一路延伸到衣领下方的锁骨,喉结随着吞咽缓缓滚动。听见对话,他慢慢锁上瓶盖,若无其事地看了过来。

      星谷雪移开目光,“……我有我的考量。”

      月岛隔着一段距离,站得不远不近,他并没有刻意偷听,却也难以隔绝那些断续飘过来的词句。

      在办公室时,他就隐约察觉,星谷雪似乎对今天的发展有所预料。而桐生那句话,正好间接证实了他的猜想。

      她,果然隐瞒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桐生说:『我还以为妳不会答应留在宫城。』

      星谷雪笑了一下,“我就当是移地训练。”

      能避开在国训中心附近那群追着不放的记者;还有协会动不动就要找她下棋、输了还会赖帐的老头们,她何乐而不为?

      况且,这只是依照她目前的身体情况所做出的暂时性应变,是为了让她有停下来喘息的空间。对协会而言,她是里约奥运的种子球员、日本队的夺牌重点,安达再怎么和羽协硬碰硬,也不可能让她在这个节骨眼停训。

      新的训练表安达已经寄到邮箱。接下来这段时间,她会在附近的一间羽球馆进行训练,时间从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周末停训,但允许安排其他休闲活动,训练量大约只剩往常的三分之一。

      自从成为职业选手,她就没这么不务正业过。

      桐生从星谷雪的话里嗅到了一丝不寻常,沉默几秒,突然开口:『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谁?”

      『安达给妳找的助理,那个排球队的。』

      “哦。”星谷雪如实答道:“月岛萤。”

      『月岛萤?』桐生若有所思,『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是不是在哪听过?

      身为国家队两大鬼才之一,桐生的智商绝非浪得虚名。

      ——“你们觉不觉得乌野的11号挺聪明的?”
      ——“不觉得他很像在下一盘大棋吗?”

      啊。

      『他是那个乌——』

      “你休息时间快结束了吧?”星谷雪打断了他,“不去吃饭吗?”

      桐生顿了顿,看了一下时间,确认所剩不多,嘴里『啧』了一声,随口丢下一句『晚点再聊』,便结束了通话。

      星谷雪收起手机,不明显地松了口气。果然是桐生玲,这要是换成渡边,恐怕得从头帮他复盘一遍,那家伙大概率连他们当初为什么被罚劳动服务都不记得了……

      一个心眼子多得像马蜂窝,一个反应神经太迟钝,无论谁发病,都是大麻烦。

      “……你们称呼安达教练,都不用敬语的吗?”见她挂断电话,月岛这才走近了些。

      他有些在意。方才在社办,星谷雪从头到尾都没喊过安达一句「教练」,就连电话那头的桐生也是——这难道是国家队的传统?

      “安达不喜欢我们那样叫他。”星谷雪耸了耸肩,“他说比起教练,自己更像一个经理人。”

      教练的工作干得普普通通,不是教练的工作倒是做得有声有色。

      而且,比起上对下的指导关系,安达更倾向与选手建立平等的对话模式,尊重他们的选择,让选手有足够的发挥空间。只要别犯什么大错,安达对那些无伤大雅的违规事项,通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因为如此,安达在教练团里总显得格格不入,羽协对他是又爱又恨。

      恨的是他实力不出众,却又特立独行;爱的是他优异的搜捕犬能力。

      要知道,近年活跃于国内外顶级赛事的日本羽球选手,有过半数是他挖掘出来的。

      而他的搜捕犬能力甚至并不只局限于羽球,还横跨了其他体育项目。

      安达晖月为什么有底气力排众议去和羽协谈条件?就凭他先是在宫城县高中杯选拔赛挖掘「大炮渡边」,后又在宫城县中学校综合体育大会发掘「怪物星谷」——现今日本羽坛男女单两大主力。瞬间补上伦敦奥运会后、老将陆续退役而出现的空缺,羽协对他就不得不礼让。

      月岛不禁想起先前在社办,星谷雪在安达教练面前那副「被揪住小狐狸尾巴而不得不认命道歉」的模样,原本还有些困惑,现在看来,那多半是因为安达教练平时太过纵容。

      她只是在叛逆与乖顺之间,选择尽可能地待在安达教练画出来的界线里。

      意识到这点的月岛顿时明白,他在她面前,绝对不能有半分松懈。

      那会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月岛推了推眼镜,视线从高处落下,俯视着她:“妳很常违规吗?”

      星谷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游泳队的事。

      “如果你指的是主谋,不常。”她老老实实回答:“但我很常当共犯。”

      月岛垂眸看着她,少女表情干净的像个天真的小女孩,语气却带着几分狡黠与无辜。

      星谷雪笑着说:“具体要不要遵守规则,我得看情况。”

      ……这种话真亏妳說得出口。月岛萤对她这份坦然的性格有些佩服,趁胜追击問:“那么,能不能请共犯同学说明一下,为什么答应帮我去仙台蛙吗?”

      如同她好奇他答应的理由一样,他也同样在意她的想法。

      星谷雪歪头看着他,“那很重要吗?”

      “当然。”月岛抬了抬下巴,放慢了语速,“毕竟我实在很想知道——妳究竟是出于‘什、么、考、量’?”

      他坚信,违规的事也好,仙台蛙的事也罢,雪妖同学做这些事,绝对不只是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单纯,背后多半还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心思。

      ──所以他才紧盯着她不放,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真过分,用身高欺负人就算了,居然还摆出一副审问犯人的架势,企图制造心理压力。星谷雪丝毫不受影响,唇角一弯,反客为主地说道:“那自然是因为,我对你有、兴、趣、啊。”

      什、什么啊?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雪妖同学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思绪停了一会,月岛回过神来,发现星谷雪正微微偏着头,一双温润的浅棕色眼瞳直直望着他。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

      还来不及多想,下一秒,他的视线便猛地落到她手上。

      ──星谷雪手里拿着的,是他的学生证。

      周末进体育馆需要刷证件,月岛记得,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学生证,之后便一直收在……

      少年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口袋,却什么也没有。

      月岛抬头,看见星谷雪的浅棕色眼眸在帽檐投落的阴影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像两颗透亮的宝石。“运动是相通的,只要找出那些关联性,并且用对方法——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月岛怔了怔。

      那天他和山口的对话,她全听到了?

      少年脑中掠过一丝惊讶。

      此刻他才意识到,原来早在咖啡店之前,他们之间还有另一次他未曾察觉的不期而遇。

      少女向前一步,拉起手,将学生证轻轻放回他掌心。她眼中那抹清亮的光静静落进他眼底,在心口深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你知道,小说里都是怎么形容这种巧合的吗?”

      少女偏头一笑。

      “叫——缘分。”

      微风轻拂,石砖缝隙间的小花摇摇晃动,少女的后半段话,消散在风中。

      月岛却因那句话而失了神。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之间早已悄悄结下一段冥冥注定的缘分。

      如同月球与天狼星,藏在遥远的天际边,依循着宇宙法则,经历昼夜的变换与四季的轮替。

      他们曾在地球的两端遥遥相对,也曾在某些时刻,接近到触手可及的距离。

      15岁的星谷雪,有一个从未与任何人提起过的秘密。

      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

      跑,快跑。
      就差一点点——!

      2013年1月,东京。春高全国赛正式开打,乌野先后击败了桩原和稻荷崎,成功挺进「魔鬼第三天」,他们即将面对的对手,是东京代表——音驹。乌鸦与野猫时隔多年,再度迎来垃圾场的决战。

      同一时间,世界羽联超级系列赛第七个赛季正式打响,本季首站地为韩国首尔——韩国羽球公开赛。

      日本队将此行的重心,放在一个旧伤复发一个韧带断裂,开刀休养了大半年,刚刚复出的女双组合上。

      单打的雨宫濑和渡边英太,跟着女双前辈顺利晋级,星谷雪在十六强赛对上了韩国第一,对方是出了名的耐力型选手、拉吊魔王。星谷雪即便是两个月前刚为日本夺下史上第一座世青赛女单冠军的小怪物,在这个没有年龄界线的大舞台上,她与世界排名前几的选手之间,仍有一段不小的差距。

      许是平日里的训练太过激烈,她那阵子膝盖总是隐隐作痛,安达怕她逞出大伤,上场前嘱咐她不要硬追,对方是强敌加地主,实力本就在她之上,为了一场比赛搞砸了膝盖不值得。

      她才刚开始展露头角,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应该着眼于未来。

      自从安达成为星谷雪的教练后,她就一直谨遵安达的嘱咐,所以这场比赛她也就毫无意外的以被直落二告终,星谷雪在同行的队友里,第一个被淘汰。

      不过她的心态很好……也可能是性格太过平淡,从表面看来,星谷雪并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情绪与表情管理能力堪称一绝。

      “喏,吃糖。”

      走神间,渡边英太递来一颗草莓软糖。

      “……谢谢。”星谷雪眨眨眼,伸手接过,糖一入口,甜意瞬间在口中化开。

      渡边站在星谷雪坐的那张长椅末端,隔了两个座位的距离,刻意没去看她。

      星谷雪偏头看了他一眼。对方刚打完比赛,皮肤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水,正抓着毛巾胡乱擦着,他身材高瘦,还在发育的肌肉牢牢贴覆骨骼,一身少年气。

      她很快收回视线,静静看着前方的地面,像是出了神。几秒过去,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闭嘴啊,安慰的话我可不听。”

      也只有在渡边面前,她才能偶尔说出如此随心的话了。

      渡边跟着她笑:“知道,没打算说,我就是来陪妳聊两句。”

      汗擦得差不多了,他把毛巾一甩搭在肩上,“还是妳比较希望我安安静静站在旁边?”

      星谷雪慢慢咬着嘴里的糖,点了点头,“可以聊两句。”

      哦?这答案实属难得,渡边一逮到机会就顺势起浪:“困在牢笼里的滋味如何?那种感觉很痛苦吗?”

      星谷雪轻飘飘地瞥他一眼:“渡边英太,你到底会不会聊天?”

      “拜托,全世界只有我知道妳是为了什么才来打羽球的好吗?”渡边认真道,“如果不是发生那件事,妳根本不会走这条路,当个音乐家或艺术家肯定更适合妳,反正以妳的脑袋,想做什么都行。”

      “我是怕你没有我会死在培训队。”星谷雪没好气地说:“是谁当初去了东京每天垂头丧气的打电话回来说自己好废?说自己可能不适合打羽球?说那边一堆厉害的人让你挫败到想死?我能眼睁睁的看你去死?”

      渡边大笑:“是是是,感谢大神庇佑,大老远的给我圣光加持,还亲自驾临,一路护送我进国家队——”

      星谷雪低头闷笑,她天性沉稳,连笑声都格外收敛,彷佛那些本该流露出来的情绪,连同她未说出口的感受,牢牢地被封印在身体里,“知道就好——”

      两人就这样笑了一会,又逐渐安静下来。

      ……狗屁。

      虽然也有那一部分原因,但星谷雪是为了什么走上这条路,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她其实很想和那个韩国选手认真打一场,那是面对强者所被激起的好战之心,她想知道自己和对方的差距,她并不弱小,她就像一条毒蛇,放冷箭,用不着痕迹的压迫感慢慢绞杀对手,是她一直以来的强项。

      星谷雪鲜少有这种血液沸腾、精神亢奋的时刻。

      她想活在当下,活得狂妄肆意,而不是一直在为未来做打算,一刻为自由而生的机会都没有。

      可她打出来的球,从不叫「星谷雪」,那是为了守住家人打出来的羽球,是属于「守护者」的羽球。

      她不自由。

      所以她是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毒蛇猛兽。

      就像《哈利波特》里的护法神咒,护法在魔法的召唤下现身,为施咒者抵御催狂魔的袭击,他们的存在意义从来是为了守护,而不是他们自己。

      她的羽球也是。

      渡边是哥哥的朋友,后来也成为她的朋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所以她很了解渡边,就像渡边了解她一样。

      “小雪,不管妳是出于什么原因来打羽球,我都很感谢妳能来。”渡边敛起笑意,诚心的对她说:“我知道妳心里藏了很多事,也知道妳很坚强,但我希望妳记得,妳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妳有我,有安达,还有妳之前提过的那个消防队的指挥官……呃,叫什么来着?”

      “中村叔叔。”

      “对,中村叔叔。”他重复了一遍,“反正妳知道我想说什么。总之,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我们大家都是妳的后盾。”

      星谷雪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谢。”

      渡边抿抿唇,偷偷看了她一眼。还好,气压比刚才好多了,看来他的「聊两句」,效果不错。

      许是因为身边没有其他视线,又或是和熟悉的人待在一起让她稍微松懈下来,星谷雪忽然低声喊了一句:“英太哥。”

      太久没听见这个称呼,渡边英太吓了一跳:“怎么了?”

      星谷雪垂着目光,神情淡漠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白皙的掌心布满了厚薄不一的茧。她的手,过去因为下棋、画画、弹钢琴,本来就生了几片薄茧,后来打了羽球,日子兵荒马乱,茧也忽然变得多了起来。

      都说一个人曾经做过什么、努力过什么,只需要看他的战勋便可,星谷雪的这两只手,可以说是战功赫赫。

      “英太哥。”她指尖顺着左手指节上的棋茧轻轻划过,低声开口:“我好像没问过你,为什么喜欢羽球?”

      “嗯——”渡边英太想了一下,发现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于是反问道:“妳为什么会喜欢钢琴和画画?”

      “不知道。”星谷雪说,“大概是因为我可以将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可以藏在音符里。拿起画笔的时候,世界会变得很安静吧。”

      她喜欢安静,喜欢内心的平静,画画能让耳边的声音变得像湖水,咕噜咕噜,沉到湖底是一片安宁,眼前的一花一叶、一草一木,全都变得明亮清晰。

      而钢琴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她可以是情感浓烈的贝多芬,也可以是清亮明快的莫札特,亦或是幽默风趣的海顿、浪漫温柔的萧邦。

      指尖弹出的每个音符,都承载着她没能宣之于口的情绪,可能还暗藏了那么一点她极力隐藏的疯狂。

      星谷雪知道自己是不正常的。

      她缺失了部份情感能力。

      眼泪需要汹涌翻腾的情绪,而她性格太过平淡,以至于活到14岁生日那天,才猛然发现,原来自己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开心时放声大笑,生气时痛快宣泄,难过时就毫无顾忌的大哭一场。

      星谷雪从没想过,那个曾和爸爸说过不需要守护神的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这个家的守护神,拼尽全力,只为替家人抵挡那些张牙舞爪、足以把灵魂撕碎的催狂魔。

      原来,守护神并不比巫师勇敢多少。

      祂们只是,想保护自己心爱的人,所以愿意一次又一次,直面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她开始怕火,怕一切类似于爆炸的响动。

      那一夜的火光与声响,成为她午夜梦回时,怎么都甩脱不了的梦魇。

      渐渐地,她开始睡不着了。

      她害怕出现在梦里的那些东西,害怕留在那个冬夜,独自弹奏《悲怆》的自己。

      她知道,这叫PTSD。

      而这些,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哪怕是协助她治疗睡眠障碍的谘商师都没有。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细雪濛濛。

      缥缈如烟的情感,该如何表达呢?

      有时候,她真的很羡慕像渡边这样情感浓烈的人,能用鲜明的喜怒哀乐去感受这个世界的喧嚣与浮华,生也一世,梦也一世。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喜欢的,应该是聚光灯打在身上的感觉,全场的观众都在注视我、为我欢呼的那种快感。”渡边说:“第一次拿起球拍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喜欢羽球,不为了谁,没有道理的喜欢。”

      他喜欢当主角,喜欢在球场上无所不能,唯我独尊。

      星谷雪对渡边的答案并不意外,他一直都是活在当下的人,“所以,羽球是你的乌鸦吗?”

      渡边愣了一下,作为多年朋友,他早就习惯星谷雪的思绪偶尔会很跳脱,好在挚友间的默契也不是假的,随即就反应过来,“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台词吗?乌鸦像写字台。”

      “嗯。”

      这是出自童话故事《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一句台词,爱丽丝来到仙境之后,疯帽匠一直反覆询问爱丽丝:Why is a raven like a writing-desk?(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

      起初星谷雪也一直困惑这句谜语,直到看到故事的后段,才知道原来爱丽丝年幼时去过一次仙境,并对曾经的疯帽客说出这样一段话——

      爱丽丝:I like you.(我喜欢你。)

      疯帽客:Why?(为什么?)

      爱丽丝:Because a raven is like a writing desk.(因为乌鸦像写字台。)

      疯帽客:Why is a raven like a writing desk?(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

      爱丽丝没有回答。

      星谷雪第一次读到这个段落时,就被台词深深吸引,像是心里某个谁也说不清的角落,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长大后的爱丽丝又一次回到仙境,但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来过了,疯帽客一次又一次重复那句话,只是想唤回爱丽丝的记忆——唤回那句“我喜欢你”。

      原作中,这句谜语并没有一个正式的解答,星谷雪却反而觉得,正是这样的莫名,才是这句话的魅力所在。

      为什么非得要有理由跟解释呢?

      喜欢就是喜欢,不需要解释。

      “虽然我不太懂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但妳说是就是吧!”渡边道。

      逻辑他跟不上,但大神说的话总是有一定的道理。渡边心想。

      星谷雪点头,“那雨宫就是你的写字台。”

      渡边一愣:“什么意思?”

      “你喜欢雨宫。”星谷雪笃定的说:“就像你没有道理的喜欢羽球那样,没有道理的喜欢雨宫。”

      渡边倒抽一口气,惊讶的瞪大眼:“妳怎么看出来的?”

      他一直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心思埋藏起来,结果竟然被星谷雪发现?渡边震惊于挚友的好眼力。

      “人类下意识的目光骗不了人,你的视线一直在追着雨宫跑。”星谷雪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说:“追女生这种事,应该不需要大神庇佑了吧?”

      渡边沉默几秒,情绪忽然低了下来。

      “……妳难道不觉得,我配不上雨宫吗?”他有些迟疑,“日本军火制造商雨宫集团千金,和我这样的无名小卒?”

      一向意气风发的热血少年,此刻像被抽掉了所有的自信,失落的垂着头,像一只得不到主人疼爱的小狗。

      星谷雪鲜少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是什么性格恶劣还是道德败坏的人吗?雨宫那种身份,要门当户对,大概也只能嫁去国外吧。何况门当户对的又不一定会对她好,与其这样还不如跟你,至少你会真心待她。”

      只有真心实意才能打动人,这也是渡边最大的优点。这家伙以前总爱嚷著,说他喜欢跟厉害的人当朋友,所以他要找个很厉害的朋友,抱大神的金大腿无忧无虑过日子,可以的话再找个富婆娶他……肤浅至极。

      但凭着那份真心,他还真的把愿望一一实现了。

      金大腿随口一说,渡边一听竟觉得非常有道理,“所以妳支持我追雨宫啰?”

      “你需要的是决心跟勇气,不是我的支持好吗?”星谷雪赏他一个白眼。

      “也对。”

      两人相视而笑。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很久,安达在走廊另一端探出头,提醒他们快点集合回饭店。星谷雪起身,渡边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叫住了她:“小雪。”

      星谷雪回过头。

      渡边说:“妳打羽球的时候,能感觉到快乐吗?”

      ……快乐吗?

      星谷雪想了想,打羽球对她来说只是一条路、一个选项,快不快乐不太好说,反正不讨厌。

      于是她回答:“……还行。”

      渡边又问:“我毫无理由地喜欢羽球,喜欢雨宫,我找到我的乌鸦和写字台了,妳呢?妳有妳的乌鸦和写字台吗?”

      这句话,把星谷雪彻底问住。

      不知怎地,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春高宫城县预选赛决赛,想起那个面容清冷,却异常耀眼的身影。

      星谷雪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如果我说,有个我从没见过的陌生人让我很在意,在意到我愿意奔驰千里,只为亲眼见他一面,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唔,妳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吗?”

      “知道。”

      “知道要去哪里找他?”

      “知道。”

      “那就去啊!”渡边不以为然,“妳会因为有人说妳疯,就打消想去见那个人的念头吗?”

      “不会。”

      “那不就对了?”渡边眨了眨眼:“何况在我眼里,妳是大神、是很厉害的人,厉害的人做事不需要理由。”

      只要妳觉得对,那答案就是对。

      星谷雪笑了笑,双手插進外套口袋,“快走吧,错过集合时间就麻烦了。”

      “哦。”

      次日,韩国羽球公开赛八强赛准时开打。

      日本女双组合势如破竹,两场比赛仅花四十分钟便击退印尼组合,拿到四强赛门票。

      男单那边,渡边英太与对手一路缠斗到第三局,最后却在关键一球失误出界,比分惨遭逆转,八强淘汰。

      此时,日本队另一位女单选手——雨宫濑——正在场上奋战。由于雨宫的教练因为某些缘故未能随行,本次出赛由安达代为协助,这也是星谷雪在被淘汰后,没有第一时间返程的原因。

      星谷雪坐在比赛会场的休息室里,一边关注墙上大屏幕八强赛的即时转播,面前的另一台平板则播放着另一场比赛——春高全国赛,音驹对乌野,垃圾场的决战。

      双方球员依序入场。

      其实,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已经对「月岛萤」这个名字印象深刻。

      同为优秀好学生兼霸榜专业户,她总能在县域学校的各类竞赛榜单上,看见男孩的名字。

      有时会出现在她的名字旁边;有时挂在另一栏目的最前头;有时隔了很远很远。

      书法、作文、英语、算数,偶尔也会有美术。

      她记得,某一年某一次,在宫城县小学美术竞赛的展览会场,她在某个作品前站了很久很久。

      那次竞赛她参加的组别是「黏土」,主题是宇宙。

      她用黏土做了一颗地球:沙漠,绿地,大海,冰川,搭配夜光粉与亮粉,关灯后,那颗悬挂的地球会在黑暗中,变成一颗夜光月球,而漆黑的底座上,会浮出一片璀璨夺目的螺旋星系。

      星谷雪将它命名为——《无日》。

      地球、月亮、星尘都在其中,唯独没有太阳。

      因为她认为,即使没有太阳,月亮也能凭藉自己的力量发光。

      无论夜色有多漫长,都由星月共享;月色黯淡之时,星光同在。

      没有谁,生来就该仰赖谁的光。每个人、每个个体,都是独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

      星星都能靠燃烧自己去发光了,凭什么月亮不能呢?

      想法不错,不过这只是普通的小学生竞赛,夜光粉因为超出材料使用比例被判定违规,扣了重分。

      尽管如此,凭藉那颗黏土地球的细致度与构想,仍旧让她的作品出现在优等奖的展示区里。

      有趣的是,因违规材料被扣分的作品,不只她一个。

      那件作品的名字,也叫《无日》。

      另一个《无日》,是一个黑漆漆的箱子,内壁嵌满了无数颗LED灯,再用透明黏土混合亮粉,捏成大小不一的星星灯帽覆盖。打开电源后,绿色、蓝色、紫色、粉色、黄色、红色,亮光瞬间渲染整片星海,光点因闪粉而璀璨,像无数颗钻石,照映出角落里的银白色月球。

      和星谷雪的地球一样,对方的月球上也藏着独特的一方天地。有足迹,有农地,有村落,有着一个世界最原始单纯的样貌。地球像是包裹自我的外壳,一个《无日》是褪去外壳之后所流露出来的真心,月与漫天星空相互辉映;另一个《无日》,则是把自我隐藏起来的月,他的心住在那颗月球上的小小村落里,靠着那点星光,勉强撑起一片光亮。

      明明是一个很用心的作品,却隐约能感觉到,作品的主人,应该是有点不自信的。

      他觉得自己不会发光。

      再往下看名字。

      八咫小学,六年级。
      作者:月岛萤。

      有着这样一个名字,却做出不会发光的月吗?

      ——月岛萤,希望有一天你能跟你的名字一样,靠自己的力量散发光芒。星谷雪在心里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她现在要像玩捉迷藏一样,把在展览馆四处分散的家人们给一一抓回来。

      女孩这么想着,踏出展区的瞬间,正好与一家人擦身而过。

      其中一个充满朝气的男高中生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经过时掀起的风扑了她一脸。

      “萤,你快来看!有个人的作品名称和你一样!”少年站到展示区前,朝正被父母一边拉着拍照,一边一顿猛夸的弟弟招了招手,“藏王山小学五年级,星——”

      那个被叫「萤」的男孩低吼道:“你不要这么大声把别人的名字念出来!”

      呵。星谷雪忍不住笑了笑。

      她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回头去看看另一个《无日》的主人长什么样子。直到几年后,初中三年级,她在国训中心看见春高宫城县预选决赛的转播,才再次想起这件事。

      像是验证了曾经的祝福,星谷雪见证了月岛萤凭藉自己的力量,散发光芒的那一刻。

      那是他,彻底爱上排球的那个瞬间。

      月光如帛,银灰倾泻。

      只不过本应璀璨的星光,被铐上了重重枷锁。

      电视与平板几乎同时响起掌声,雨宫濑历经三局的缠斗,成功晋级四强赛,继星谷雪夺下日本首座世青赛冠军后,他们再次向世界证明,日本羽球新血的实力,不容小觑。

      另一边,乌野也赢下了与音驹的对战,晋级八强。

      这场比赛有许多可圈可点的地方,最强诱饵日向翔阳、临场表现亮眼的田中龙之介、刚参加过国青集训营的影山飞雄、最佳自由人西谷夕,以及——

      星谷雪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屏幕里躬身喘气的月岛萤身上。

      少年的背影沉稳安静,背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轮廓清冷,却带着一种压抑而炙烈的温度。

      周围的喧闹沸腾,他身处其中,却彷佛隔出了另一个世界。

      比起白鸟泽一战,他的接发与拦网技术又更上一层,表现相当出色,并全身心投入了对战之中。

      星谷雪忽然想起渡边问过她的那句话——

      有一天,她也能找到她的乌鸦和写字台吗?

      她打开浏览器,迅速搜寻。

      乌野接下来要迎战的对手,是长野县代表——欧台高中。

      比赛时间是下午,韩国和日本没有时差,星谷雪估算着时间,一个疯狂的想法悄然升起……

      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放下平板,快步跑向刚带着雨宫下赛场的安达。

      两人愣住,诧异的看着一向淡漠从容的女孩在他们面前气喘吁吁的停下。

      星谷雪撑起身子抬起头,“安达,渡边和佐藤教练出发去机场了吗?”

      安达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刚走。”

      可恶。星谷雪心里一沉,咬了咬牙,“我可以和他们一起回日本吗?”

      许是她仓促的模样太过罕见,雨宫露出一絲担忧:“星谷,出什么事了吗?如果妳很急,我可以让我爸派私人飞机。”

      “啊,没有,没出事。”见雨宫已经掏出手机,星谷雪赶忙伸手按住她,“我只是想先回日本。”

      私人飞机这种大阵仗摆出来,她的脸肯定会被印在新闻头版。星谷雪转头看向安达,又问了一次:“可以吗?”

      安达没有追问,只淡淡说了一句:“不许给佐藤教练添麻烦。”

      “好的。”得到允准,星谷雪转身就跑。

      来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雨宫呼喊道:“雨宫!比赛加油!祝妳闯进决赛!”

      雨宫愣了愣:“呃……啊,好!我会加油的!”

      这大概是星谷雪这辈子,情绪最外放的一次。

      “妳怎么突然要跟我们回日本?不等安达和雨宫了?”回程的班机上,渡边这么问她。

      星谷雪笑着,眸中映着浅浅的光,“想亲眼见见那个让我很在意的陌生人。”

      时间其实非常紧迫,从仁川机场飞往羽田机场,再从机场出发到东京体育馆,怎么也得三、四个小时,加上市区容易堵车,星谷雪只能一入境便拔腿狂奔。

      “星谷,帽子帽子——!”

      见她打算这副模样上街,渡边连忙将自己的帽子扣在她头上。

      星谷雪动作俐落,瘦小单薄的身躯像一道薄刃,在空气中切出一条无形的缺口。

      佐藤教练望着跳上计程车,眨眼便扬长而去的人影,忍不住皱眉:“星谷在搞什么鬼?”

      渡边回:“去见她的乌鸦。”

      佐藤教练:?

      市区果然塞车了。

      计程车在车流里卡了两轮红绿灯,星谷雪伏在车窗边,看着号志红绿变换,急切的情绪并未写在脸上,神色仍是一派淡漠。

      衣装笔挺的司机先生握着方向盘,指尖焦躁地敲了几下,市中心虽然车流较拥挤,但也不致于卡在原地这么久,他打了个电话确认后,这才知道,原来前方发生严重事故,道路都封锁了。

      “没关系,我在这里下车。”星谷雪果断做了决定。

      她其实不应该跑步的。

      星谷雪在路边简单活动一下筋骨,心中默默给刚才替她戴上帽子的渡边竖起一根大拇指,迈开脚步,迎风向前。

      主线道的车辆像一只只趴在树叶上的蜗牛,以每分钟几厘米的速度缓慢蠕动。星谷雪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弥漫着车辆停驻所堆积排放出来的气味。

      有点难受。

      左膝隐隐痛了起来。

      还能加速吗?

      星谷雪调整呼吸节奏,全速奔跑着。

      小时候,她的身体其实很差,稍微吹点风就会发烧咳嗽,但她聪明,也有才华,爸爸妈妈总说,只要她能健康长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弹钢琴,学画画,甚至是下棋,只要她过得开心就好,运动跑跳,从来不是他们对她的期待。

      星谷雪差点成了在温室里长大的花朵。

      直到某天,身体意外养好了,众人这才惊觉——这孩子,非常能跑!

      单单「能跑」可能还不足以形容。

      她是个飞毛腿。

      星谷雪意外的很有运动天赋!

      前方的街口围满了人群,那里是车阵的尽头。

      一辆大巴撞在电线杆上,车身斜横在路口,后方载满水果的货车闪避不及,当场翻覆,纸箱里的草莓和蜜柑摔碎一地,酸甜的果香混着浓烟在空气里弥漫。

      大巴车头冒着阵阵火光,警察正在疏散人群,消防员极力抢救受困乘客。

      烟硝味,惊恐的人群,眼前的画面让星谷雪有些心理不适,她别过头,闭了闭眼,加速绕开。

      东京体育馆就在不远处,熟悉的椭圆屋顶映入眼帘,一路狂奔了几公里,心脏已然快要炸裂,一月份的空气冰冷,气管因剧烈运动而禁不住刺激微微紧缩。

      她忍不住咳了两声。

      跑,快跑。
      就差一点点——!

      星谷雪最终还是没能赶上。

      当她抵达副场馆看台时,乌野与欧台的比赛早已结束。

      离场的观众散去,场地只剩几名拿着拖布清理的工作人员,乌野或是欧台的选手,一个都没留下。

      计分板上显示:
      25-20、22-25、25-23
      ——欧台,胜。

      输了啊……

      星谷雪双手握紧看台前的护栏,大口喘气。

      人类在心率过高时容易呼吸困难,激烈运动后骤然停下也会引发胸闷不适,这是血液暂时性淤积所导致的心肌缺血现象,她足足缓了五分钟,心跳才终于平复下来。

      从韩国赶到这里,千里迢迢,却没见到想见的人,说不失落是骗人的。

      但星谷雪一向沉稳,她一向擅长做心理调适。

      只能说,他们之间的缘份,可能不够深。

      她在原地停留片刻,最终转身离去。

      她在场馆里绕了绕,找到自动贩卖机。

      当她按下按钮捡起掉落的瓶子时,一道低沉的嗓音自身后突兀地响起——

      “月岛,腿没事了吗?”

      星谷雪一震,倏然回头。

      声音的主人穿着乌野排球部的橘色队服,背号1号——是乌野的队长,泽村大地。

      其他队员陆续从泽村和月岛身边经过,她在人群中发现一个乌漆嘛黑的熟悉身影,是北川第一毕业的前辈——影山飞雄。

      影山似乎察觉到什么,视线忽然朝她扫来。

      星谷雪当机立断,旋身躲到柱子后方。

      好在影山只是狐疑地看了一眼,并未认出她。

      星谷雪再次感谢起渡边的帽子。

      那边,月岛正回应泽村的问话:“啊,已经没事了。”

      泽村点点头,郑重地说:“要不是有你在,我们根本打不进全国大赛……谢谢你。”

      虽然最后的结局是输的,但他们能走那么远的路,相当不容易。

      无论是在场上的战士,亦或是场下的替补,乌养教练、武田老师、清水、谷地、应援团……全部全部,所有人都为这场战斗倾尽全力,这条漫长的遥遥征途,是他们每一个人,一砖一瓦,亲手铺出来的。

      “我……”月岛望着泽村,原本想说点什么,却在一瞬间停住了话语。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三年级前辈们的最后一场比赛。

      按理说,他们早该在IH大赛后申请退部,泽村前辈与菅原前辈都是升学班的学生,却选择陪着他们一路走到现在。

      是该谢幕的时候了。

      这一刻,月岛的情绪百感交集,他莫名又想起了雪妖同学,想起她那天站在榕树下,阳光穿过枝桠,撒了她满身,如碎钻一般,星光闪耀。

      她现在,过得还好吗?

      能在黑夜里燃烧的人,不管到哪都能过得很好吧?

      月岛萤沉默几秒,忽然道:“……我想赶快回去看欧台的拦网录像。”

      原本还沉浸在不舍当中的泽村一愣,随即仰头大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说你们,都是海豹吗——?”

      月岛:???

      笑声渐远,对话隐没在空气之中。

      星谷雪靠着墙,旋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月岛萤,另一个《无日》的主人,恭喜。

      恭喜你,终于成为了能自体发光的月。

      这样就够了。

      星谷雪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命运终究不枉她的奔驰千里。

      回到故事的开头。

      15岁的星谷雪,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个因为濛濛月色而让她记了很久很久,终于在球场上闪耀光芒的无日少年,就是她生命里最疯狂的、最年少青涩的——

      秘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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