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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猎鹰系统 你好,小助 ...

  •   稍早之前——

      “姐姐,我去上学了,早餐记得吃喔!”

      “真的不用送妳下楼吗?”

      “不用不用,我走了。”

      “路上小心。”

      喀哒。
      门急匆匆地阖上。

      星谷雪端着牛奶,身体靠在桌沿,目送小雨离去,视线重新回到手机的聊天介面上。

      桐生不久前传来一张围棋谱,是她某次和桐生进行围棋对弈时用过的招式,叫连环计。

      星谷雪执黑子,桐生执白子,一步牵制,一步威胁,一进一退,一攻一逃,星谷雪的每步棋都看似和缓,实则都暗藏阴冷又致命的杀机,最后黑子在中盘尾声,忽然绞杀了白子。

      突如其来,说败就败。

      桐生重新复盘,才赫然惊觉,星谷雪早在布局争地的时候就布下陷阱,一连串棋子环环相扣,白子看似占了上风,实则是黑子的一计关门放狗。

      不过桐生很坦然的接受落败的事实,毕竟他的围棋本来就是从星谷雪那里学来的,要是换成西洋棋,那情况绝对是倒过来,所以他只是记下这盘棋,回头慢慢研究。

      大早上的给她传这张连环计的意思是什么?解谜游戏?

      星谷雪思考的期间,桐生发来第二条讯息。

      同样是一张图,出自于中国历史典故《史记·项羽本纪》里的《鸿门宴》。

      连环计,鸿门宴。
      星谷雪放下马克杯,拿起小雨早上做的鸡蛋三明治,咬掉一口边角。

      不等她细细琢磨,又是一条讯息。

      这次是安达。

      安达:“11点来一趟宫北大学排球部社办。”

      记得安达以前的大学同学现在在宫北大学担任体育老师,兼任排球部教练一职,所以星谷雪看到这则讯息并没有觉得多奇怪,只当安达去找老同学叙旧,顺道把她叫了过去。

      于是她回道:“好。”

      桐生的谜语没困扰星谷雪太久,因为她吃完早餐收拾碗盘后,就出门去慢跑了,直接把那两张神秘的图片给抛到脑后。

      跑步训练能带来许多身体上的好处,比如肺活量,比如耐力,比如腿部肌力,而长短跑带来的实际影响也有所不同,星谷雪向桐生学过专业的跑步技巧,把跑步列进了每日训练表里,以短、长、间歇规律交错,十天为一次循环周期。

      很快,她回家洗了澡,换上T恤牛仔裤,窝在窗台边画了两张素描,算着时间,带上她平时会随身携带的物品去了宫北大。

      星谷雪买下的公寓位于宫北大附近社区的电梯大楼里,一层两户,有管理室与资源回收室。距离宫北大徒步五分钟,商业街隔条巷子,旁边就是生鲜超市——生活机能十分完善。

      不过她选择这里的理由并非便利,而是这栋大楼的格局里,有一扇与老家一模一样的大窗台。

      那是少数能让她短暂松懈的地方。

      窗台与记忆中的相同,只是如今的住所位在三楼。窗外望出去,是宫北大的南校区——不是爷爷蹲在庭院整理花圃的背影。对面,也不再是伏案研究棋局的父亲,而是一个空荡的座位。

      外表虽然相同,却终究隔着本质的距离。

      那些属于老家窗台的回忆,再也寻不到心灵的归处。

      进入校园,迎面而来的是大学生们青春洋溢的活泼朝气,阳光穿过行道树的枝叶,撒落斑驳的光影,浓荫下的喧嚣三五成群。

      每当有人与星谷雪擦身而过,她总会下意识抵着帽檐低下头,不过分瞩目,是她近几年当公众人物所养成的生活习惯,毕竟本身就不是招摇的性格。

      等到终于抵达排球部社办,敲门进入的时候,她才在三道目光、六只眼睛的注视下,恍惚想起桐生一早给她传来的两条讯息。

      连环计、鸿门宴。

      ……说的就是眼前的情况吧?

      ***

      沙发上的三人听见动静,视线齐齐往星谷雪的方向看去。

      他们神色各异,目光有着说不出的古怪。

      穿着运动衫的男性教练面带微笑;安达面无表情;而那位高冷眼镜男——也就是月岛萤,正偏着头,静静观察着她。

      他们好像刚商议完什么事,现在每个人肚子里都有各自的盘算。

      星谷雪的视线扫过,在掠过月岛时,目光短暂停了下来。

      她不动声色,欠了欠身,“打扰了。”

      嗯?

      月岛一顿,眼睛直盯着她,似乎瞧见她嘴角扬起一抹笑,可当她直起身时,那抹笑意却已消失无踪。

      他扶了扶眼镜,跟着排球部教练起身。

      星谷雪举止从容,丝毫没有落入陷阱的慌乱,她朝面前的中年男子打招呼:“浅野先生,好久不见。”

      浅野先生讶异:“妳记得我?”

      星谷雪礼貌地回道:“安达的大学同学,有来参加过年末聚会。”

      所谓的年末聚会,指的是去年底羽球队、网球队、桌球队以及田径队的选手们,联合举办的聚餐活动,算是总结大家年度战绩的小型庆功宴。当时浅野先生正好带着宫北大排球部赴东京远征,安达便顺势邀请了他,当天晚上两人喝不少酒,说了许多他们大学时代的故事。

      浅野先生的全名叫浅野武镇,长得像《神奇宝贝》里的妙蛙种子。每次话说着说着,就会露出他的招牌青蛙笑,想不记住都难。

      安达说:“我就说她肯定记得。”

      人或许会忘记另一个人,却不会忘掉一只妙蛙种子。

      “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妳竟然是我们宫北大的学生!啊,在学校可以叫我浅野教练。”浅野教练招了招手,指向身侧的金发少年,“跟妳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排球部的队员,二年级的月岛萤。月岛,她就是星谷雪。”

      星谷雪与月岛对视一眼,礼貌地朝对方点了点头。

      “你好。”
      “妳好。”

      简短的寒暄结束后,几人坐回沙发,浅野教练与安达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茶桌;月岛则坐在茶桌另一端的双人沙发椅上。

      星谷雪在月岛身邊的空位坐了下來。

      “喝水吗?”安达盯着桌上的温水壶,表情难得有些生硬。

      星谷雪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不渴。”

      话音刚落,面前便出现一杯水。

      “……”

      星谷雪看着把水推过来的安达,忽然有些想笑。

      无事献殷勤,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嘛心虚,要嘛壮胆。

      不过星谷雪向来配合,几乎不违逆安达的指令。即便不明所以,她仍顺从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待她放下杯子,安达立刻接上第二轮试探:“这两天睡得怎么样?”

      “还行。”

      预料之中的回答。安达神情不变,轻轻将视线挪开。

      星谷雪有睡眠障碍的毛病,一天能睡到四个小时都算多,她所谓的还行,绝对不是以正常人类的作息为基础,作为星谷雪的专责教练,安达深明此理。

      他没深究,继续问:“食欲呢?”

      “正常。”

      “心情如何?”

      “满分十分的话有七分吧。”就是一个平常心的分数。

      “有没有哪里不舒——”

      “安达。”星谷雪终于忍不住,哭笑不得地说,“我很好,真的很好,你不用这么紧张。”

      “妳在泰国的检查报告可不是这么写的。”安达将检验单放到她面前,脸色难看至极。

      过劳,低血糖,睡眠不足……虽然都不是什么立即会死的病症,但星谷雪的健康状况确实亮了红灯。

      对职业选手来说,长时间的高强度训练,伤病无可避免,在役寿命全看个人造化。安达宁可星谷雪不要太过拼命,健健康康的把路走得更长更远。

      她把自己逼得太紧,像一条随时要断裂的弓弦。

      星谷雪低头凝视那份检验单,神情若有所思,放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动。

      处于被动不是她一贯的性格,于是她抬起眼,决定反客为主:“安达,能换我问几个问题吗?”

      “妳说。”

      “你以前读书的时候成绩怎么样?”

      “还行。”

      “有读过中国历史吗?”

      “大学选修课有上过。”

      “那你有读过《史记》里的《鸿门宴》吗?”星谷雪停下指尖的动作,背往沙发靠了靠,“虽然不太清楚我们这群人聚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但我大概能猜到——这是一场为我精心策划的鸿门宴。”

      此话一出,三人神色皆是一变。

      浅野教练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扣抵着唇边,笑意不加掩饰地浮现。

      ——这场面,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

      他原以为,星谷雪只是个心理素质不错的职业选手,却没想到,眼前这位十八岁的少女,不仅沉得住气,还多了几分不属于她这年纪会有的胆识与谋略。

      再看看安达,听见「鸿门宴」三个字,表情瞬间凝固。

      月岛靠着椅背,原本淡漠的神情,也在那一刻莫名提起了一絲兴致——

      雪妖同学和四年前一样,一如既往的古灵精怪,永远不按牌理出牌。

      星谷雪的情绪一向平淡,仿佛再大的风浪都无法在她心底泛起波澜,所以即便她才是那条躺在砧板上的鱼,却也在此刻露了几分掌厨的气势。

      至少现在,她成功唬住了安达。

      “如果我没猜错,退出澳洲公开赛、让我回宫城,是为了调虎离山。”星谷雪偏着头,慢条斯理地摩挲左手手指上的棋茧,“目的是为了让我避开羽协和媒体,方便你去和协会的高层谈判,也就是连环计的第一环。”

      安达挑眉:“有人跟妳通风报信?”

      星谷雪:“这只是我的推论而已。”

      安达心觉古怪,但很快就从与星谷雪的对峙中败阵下来,他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就直切正题了。”

      星谷雪洗耳恭听。

      “从今天开始,到妳被国家召集回东京参加‘里约奥运集训会’前,我会把妳留在宫城。”安达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并且,这段时间,妳的日常会由月岛负责照顾。”

      “……什么?”星谷雪怔住。

      安达破罐子破摔,咬着牙,一字一顿:“意思是,这段时间,月岛会负责担任妳的生活助理。”

      “……”

      星谷雪沉默地望着他,神情看不出情绪,只是那对浅棕色的眼眸透着一抹沉寂的光。

      这其实不是安达第一次给星谷雪找助理。

      这几年,随着排名提升,星谷雪的赛程表越来越密集,还要同时兼顾学业与高强度训练,安达就觉得,她需要一个人来帮忙分担杂务。

      只是过去一提起,她总能找到理由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要嘛装作没听见,要嘛用迂回战术,三言两语让事情不了了之。

      久而久之,助理这件事,始终停留在「提议阶段」。

      所以这一次,安达索性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助理本人,就坐在她旁边。

      月岛萤,现役宫北大排球部选手,现场待命中。

      星谷雪捏捏耳朵,不敢相信做事一板一眼的安达,居然学会了先斩后奏。

      她象征性的装死:“安达,我发现我好像有点耳鸣。”

      “妳没有耳鸣。”月岛忽然偏过头来,语气温和地告诉她:“就是妳听到的那样,妳的耳朵非常健康,不管重复几次,结果都不会有变。”

      他笑得清爽干净,好像天生就是那样友善的性格,星谷雪却在他的脸皮下看出了几分顽劣。

      ——这是名副其实的幸灾乐祸呢。

      星谷雪慢慢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正在倒水喝的安达,又看了看置身事外的浅野教练,最后把目光转向了月岛。

      ……照顾是她理解的那种「照顾」吗?她应该没误会什么吧?

      始作俑(勇)者安达晖月独自承受和大神斗智斗勇的精神压力,目光始终没从手里的那杯水上移开。

      可怕,太可怕了。
      安达捏紧水杯。

      尽管星谷雪是公认的好脾气,也算乖巧听话,但安达仍时时警惕自己——绝对不能受她那副无害的外表所诓骗!

      想当年,宫城县中学校综合体育大会,他便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步步踏进星谷雪亲手设下的陷阱之中,作为曾经的入局者,世上恐怕没人比安达晖月更清楚,当猎人成为猎物时,心底的震撼該有多深。

      星谷雪性子温和,却绝不会任人摆布。尤其当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无波无浪地盯着人时,总会生出几分诡谲的气场来。

      大神迟迟不发话,空气压抑得几乎能将人掐死。

      安达不确定星谷雪是不是已经开始盘算什么,悄悄抬眼,只见少女微微皱眉,困惑的表情纯真得不能再纯真。

      星谷雪:“照顾我?”
      安达:“照顾妳。”

      星谷雪:“认真?”
      安达:“认真。”

      星谷雪:……
      星谷雪:呵。

      说个笑话吧。

      安达给她找了个高冷帅哥当看护。

      ***

      雪妖同学有点可爱。

      月岛偏着头,身边的少女还是四年前的那副模样,皮肤雪白,五官干净,黑茶色的发丝披在背后,像悄悄藏在树梢间窥望世界的小精灵。

      不张嘴没事,一开口就顶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话里带笑的戳人要害。

      个子似乎比初中时要高了些,下颔轮廓漂亮柔顺,说话或微笑时,脸颊会浮出两颗小小的梨涡。

      此刻,那双清丽的眼中满是困惑,迷茫的模样让月岛萤觉得很新鲜。

      她抵着下巴,专注聆听安达说明整件事情的发生经过。

      一般来说,顶尖羽球选手,一年平均会参加12至16场国际赛事,其中包括世青赛、世锦赛、苏迪曼杯、亚锦赛等重大赛事,对选手的体力与意志力,都是一项艰钜的考验。

      其他选手尚且如此,更遑论星谷雪,年仅14岁便拿下世青赛冠军、15岁开始便在超级系列赛中展露头角,凡是重量级比赛,几乎从未缺席。

      恰好今年正逢奥运积分年,赛事密度随之提高,协会安排行程时,通常会在参赛率与休息间取得平衡,尽可能维持选手的身心状态。

      可由于人员疏失,协会在程序安排上出了问题,导致星谷雪在过去48周内连打21站,几乎一半时间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赛场上。

      这21站比赛中,包含她原先排定的12站、根据羽联现行制度强制参赛的6站,以及协会因疏忽额外加报的3站。
      (注:2016 年羽联旧制规定,世界前十选手每赛季需强制参赛9站)

      星谷雪和安达并不是没有发现情况不太对,只是星谷雪向来看得开(可能也有点自虐?),想着既然报了,就打完再说。

      一站接着一站,打完就飞、飞完就比——原本该是精准规划的比赛节奏,硬生生被搞成一场毫无喘息的环游世界之旅。

      然后,就是她在泰国体力不支、当场昏倒的事故。

      她不在国训中心的这两天,安达与协会开了好几轮会议。由于双方立场歧异、谈判陷入僵局,羽协虽同意她休养,却始终不肯放行让她回宫城。好在安达早有准备,拿出她这四年来的健康检查报告,还有几乎零休假的训练排程,终于迫使羽协让步,勉强答应了他的请求。

      撇除幼时因体质虚弱留下的小毛病不谈,星谷雪光是这几年,因过度训练所导致的重复性运动伤害,就足足占了半页纸。

      这种伤病,对一位职业运动员来说固然常见——尤其是进入高强度赛季后期,更是几乎无法避免的常态——但那不代表,这种常态应该被视为理所当然。

      更别提她还有持续性的睡眠障碍。

      安达认为,星谷雪的训练模式势必得做出调整;同时他也相信,回到宫城,或许能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一些。

      虽说那也意味着,她得面对那些自己一直试图逃避的事。但心病还需心药医,这里始终是她的原点。

      安达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伟大的教练,但四年来,他为小怪物披荆斩棘、无微不至,看过她在凌晨时分独自留在训练场上练挥拍,也看过她在高烧不退的比赛中拼了命,坚持打完全场。他亲眼见证一个外貌柔弱、声音轻软的女孩,如何在球场上蜕变成为能与世界强敌正面对决的「怪物」。

      也许正因为她的努力太极致、太令人心疼,让他忍不住将自己年轻时短暂盛放、却草草终结的选手梦,悄悄寄托在她身上。

      他想守住她走出来的这条路——

      一方面满怀期待,一方面又害怕她那直挺挺的傲骨,有天会被她自己摧折得遍体鳞伤。

      星谷雪说的没错,退赛和休假,的确是他的计谋,为了争取后续谈判的空间,他得先把最不可控的变数支开。

      协会虽然勉强答应,也没再多加刁难,毕竟出了这么大的漏洞,他们也得负上部分责任。唯一的问题是——安达这段时间必须参加进修研讨会,还得短暂回归他「搜捕犬」的本业。

      星谷雪,总得有人代他照看。

      于是,他想起上次聚餐时,浅野曾经提过的月岛。

      在星谷雪抵达之前,安达已经大致和月岛谈过。这孩子冷静、敏锐、安静、稳重,正好是星谷雪少有抵触的类型。

      “意思是,我在宫城这段时间,月岛会成为我的小助理?”星谷雪露出好笑的神情,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故事,“二十四小时?没违反劳动基准法?”

      月岛没说话,只是淡淡地转头看她一眼。

      星谷雪敏锐地察觉到那道视线,好奇地回望他。

      ……怎么有种被不满情绪扫射的错觉?

      她盯着他看了一秒,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该不会,他是对「小助理」这个「小」字有意见吧?

      月岛依旧没说话,只是轻轻挑了下眉。

      星谷雪默默看着他支着两条长腿、又直又挺的标准坐姿,内心默念:你这种身高的确不太适合「小」这种单位啦,但也不用用眼神杀人吧?

      一旁的安达已经无语到了极点,露出「妳这个四年没请过假、日程比总教练还满的人现在跟我讨论劳基法?」的表情,说道:“妳是不是忘了妳在宫城还有个妹妹?”

      “没忘呢。”星谷雪相当冷静,“小雨退宿了?”

      “没错。”安达点头:“这段时间你们姐妹住一起,我比较放心。”

      好样的。不知道的会说是两个助理早晚轮班工作均分谁也别苦了谁,知道的就会明白这根本是变相监视。

      “……行吧。”星谷雪坦然接受,她低头喝了口水,随即放下水杯,“留在宫城我没意见,小雨的事我也没意见,但你问过月岛了吗?万一他根本不想接这种麻烦事呢?”

      安达:“他同意了。”

      月岛:“我同意了。”

      “这么干脆?”星谷雪朝月岛眨了眨眼,“你同意的理由是什么?”

      月岛难得停顿了半秒,然后垂眸看着她——少女那双眼睛太过清澈,耳垂看起来柔软得不可思议,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却莫名升起一股想逗弄她的冲动。

      月岛轻笑了一下:“因为我想不出不同意的理由。”

      ……不,想不出同意的理由比较合理吧?助理可不是什么能轻松摸鱼的工作欸。星谷雪眯起眼,对月岛这种敷衍的答案表示高度质疑。

      玩笑不宜开得太过,月岛见好就收,“主要是因为薪资实在可观。”他道:“而且安达教练说,我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让妳帮我准备仙台蛙的入队征选。”

      浅野教练适时补充:“仙台蛙是V2排球联赛的地区球队,月岛打算参加明年的入队征选。”

      星谷雪愣了愣,看着安达,她没用过助理,对薪资完全没有概念。

      “……我就好奇问问。”她皱眉:“薪资是多少?这笔钱谁报销?”

      安达拿起计算机,冷静按下一串数字。

      星谷雪盯着发亮的荧幕,倒抽一口凉气。

      安达:“羽协同意报销。”

      欸,不是,在给她请助理之前,能不能先考虑把国训中心羽球馆那只坏了大半年的灯管修一修?想不到协会平常在器材设备的申请上抠得要命,人力方面倒是挺舍得花钱的。星谷雪在心底吐槽,並忍不住朝月岛扔去一个小眼神——你好贵!

      月岛压下差点翘起的嘴角,面無表情的挑了下眉,摊手耸肩,对少女的目光视若无睹。

      安達說:“怪物星谷,世界排名第三天才羽球选手,私人助理有这个待遇,非常合理。”

      倒不如说,以她现在的身份地位,一个助理都没有,才真的说不过去。

      安达拍了拍大腿,严正道:“星谷雪,妳是国家重要资产,拜托妳对自己好一点,协会有什么资源妳就用,不需要替他们省钱!”

      喂喂,不要擅自把她当成国家私有产物啊,她是人!活生生的人!星谷雪嘴角抽了抽,对安达的资本化言论相当鄙夷。

      “好吧。”既然羽协愿意出钱,她也不再纠结,转而提出下一个疑问:“那你们又是根据什么判断,认为我能帮得上月岛?”

      星谷雪摊开双手,摆明了爱莫能助:“我打的是羽球,排球又不是我的专业。”

      安达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挑眉反问:“不是妳的专业,妳就做不来吗?”

      “不好说。”星谷雪耸耸肩,“总得听看看你们的标准是什么。”

      “……这阵子妳都在打比赛,有件事应该不知道。”安达抱着胳膊看她,一副审问的姿态,“不久前,国训中心发生了一起史上最严重的纪律违规,两个未成年选手被发现随身携带违禁物品。”

      星谷雪安静的听着。

      “事情出在游泳队。”

      星谷雪的神情顿时凝住。

      “游泳队的水野教练气到搜了他们队上所有人的宿舍,并连夜调阅监视器彻查,想不到,意外查出一起案外案。”

      星谷雪:……

      安达身子后靠,背部微微陷进沙发里,“星谷,我不知道妳跟桐生交情这么好,好到他大半夜跟女朋友在游泳池幽会,妳可以去帮忙把风?”

      星谷雪本想说点什么,对上安达的眼神后,嘴巴默默又闭了回去。

      安达怒声质问:“我问妳,他们违规使用中心设备,妳去凑什么热闹?啊?是觉得他们闪光不够亮,所以上赶着去当一颗一百瓦的电灯泡吗!”

      被抓包的星谷雪埋了一下脸,试图辩解:“我就是晚上睡不……”

      话在安达刀人的目光下止住,少女敛起表情,一张小脸乖巧无辜。

      她自知理亏,低头认错:“我错了,对不起。”

      再慢个一秒她可能会被刀成碎片……

      安达没好气的瞪她一眼,少女这张脸配上这副「我已经在深刻反省」的模样,谁看谁心软,也不知道从哪学的!

      “违规妳还有理了?睡不着不在房间躺着起来四处游荡是想干嘛?去泳池是想干嘛?学企鹅排队玩跳水还是想跳槽去游泳队?妳这夜游的习性什么时候能改!”

      安达的性格稳重,即便生气语调也拉不高,反而有种怨气横生的感觉。

      空气有几秒空白,星谷雪漠不吭声,乖乖听骂,也没说改不改。

      就很乖。

      又很欠揍。

      让人一时分不清,是该心软原谅她,还是想对着她的脑门敲下去!

      画面太突兀,安达竟然忘词了。

      怪物星谷挨教练骂,同时把教练气到短路的画面太过罕见,浅野教练努力憋着笑,月岛则是弯了弯唇,将头转向一边,尽可能展现一名男士该有的礼貌与尊重。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星谷雪本人倒没多在意,她向来没什么包袱,也不怎么在意旁人眼光,反正以前也没少挨安达的骂。

      ……虽然八九成都是托渡边的福就是了。

      安达那套训话她早已熟得不能再熟,时常边挨骂边放空,久而久之养成了惯性,旁人的反应她也能很自然地忽略。

      星谷雪原本安静低头,见安达忽然没了反应,抬眸轻眨了下眼皮。那动作无声无息,却唤回了安达的理智。

      安达深呼吸,好不容易找回了台词:“水野那么公事公办的人,抓到你们违规怎么会没有第一时间上报,还交由我全权处理,这不是很可疑吗——”安达死死瞪着她,“我就好奇了,我从来没有罚过你们,顶多写个检讨过过场面,这不等于是变相包庇?”

      星谷雪仍旧没说话。

      安达却不打算放过她,“星谷,妳怎么说?”

      星谷雪难得露出几分心虚,视线微微避让,“嗯……我和桐生……帮了游泳队一点小忙……”

      安达咄咄逼人:“是‘一点小忙’,还是妳故意让水野教练‘欠人情’?”

      星谷雪歪头想了想,模样无辜得几乎不像会挖陷阱给别人跳的人。

      “……有差别吗?”她困惑地道:“……这两件事不冲突啊。”

      安达的脸瞬间黑成锅底。

      月岛:噗。

      月岛萤努力盯着墙壁。

      浅野教练:哈哈,救命——

      忍不住了,嘴角实在压不住,浅野教练终于别过头去。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星谷雪是真心不懂。

      于她而言,帮忙和欠人情,同时存在并不矛盾,以她和桐生的说法,这叫双赢。

      然后她又一次收获了安达的眼刀。

      “对不起。”她乖巧的说:“水野教练那边我会好好道歉。”

      安达闭眼捏了捏眉心。

      他当初是不是捡了个妖孽?

      ……算了,正事要紧。想到骂人不是他的主要目的,安达瞬间泄了气,转而正色道:“水野告诉我,说游泳队近年成绩大幅提升,是妳和桐生的功劳,真有这件事?”

      从去年开始,日本队的游泳选手,几乎是一路势如破竹。

      前有两大王牌五十岚瑾、星奈和美刷新世泳赛(世界游泳锦标赛)短池400公尺自由式、200公尺蝶式大会纪录;后有崛氏双胞胎在世大运(世界大学.运动会)不同项目共夺下三面奖牌,同时卫冕国内100米蛙式及100米仰式纪录保持人。

      战果丰硕。

      可安达万万没想到,两大鬼才竟然也参与其中。

      “……你是说猎鹰系统?”星谷雪听明白了,她解释道,“游泳队的成绩只能当参考,系统现阶段还存在许多bug,要应用到排球项目上……”星谷雪看了月岛一眼,对方一脸平静等着她的下文。她收回目光,道:“我到底是个羽球选手,浅野教练,甚至是月岛本人,都应当比我专业的多。”

      而且,她才不信对科学数据一窍不通的水野教练有办法好好跟安达解释清楚系统的实际用途,要是安达去问桐生,依那家伙能躲则躲的性格,八成会一脚把问题踢回她这里。

      也就是说,安达对猎鹰系统的了解,恐怕只来自水野教练七七八八的片面之词。

      星谷雪揉着额角,一副头疼地模样:“安达,你不能什么都没搞清楚,就给月岛开空头支票啊。”

      还是一张必须由她去兑现的支票。

      安达和浅野教练都没急着说话,反倒是静静听着的月岛开口了:“……妳这话怎么我听著有点不对?”

      星谷雪看他:“哪里不对?”

      “照妳这说法,难道妳比游泳队教练,甚至是那些游泳选手还专业吗?”月岛不咸不淡地说道。

      居然抓她语病。星谷雪感到意外。

      月岛说道:“别这么看我,我只是照妳的逻辑提出合理的疑问而已。”

      ……

      空气漫起了一丝紧张,两位教练却淡定吃起了点心。

      浅野教练分了一块仙贝给安达,两位教练对自己各自选手的性格都有深刻认知,今天的会面本就是以星谷雪和月岛日后的相处为目的,提前交个手,大家心里好有个底。

      月岛萤不好忽悠,星谷雪也绝非善类。

      主要是,她能力过硬。

      果然,下一秒,他们就看见星谷雪掰起了手指。

      “游泳证照十级,CMAS(国际水中运动联合会)一星水肺潜水教练,上个月刚通过救生员执照,12岁的时候拿过日本JOC第三十三回分龄游泳锦标赛100公尺自由式全国第三。”

      星谷雪放下手,神色平静,看上去毫无半分炫耀的意思。这纪录在国家队并不稀奇,毕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但放在普通人里,却是一张出色的成绩单。

      “跟游泳队那群鱼人比,我确实差得远。但单论游泳运动……”她停了一下,“专业不敢说,至少不是小白菜。”

      月岛抿了抿唇,视线落在她脸侧柔顺的线条上,“……小瞧妳了。”
      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雪妖同学,优秀的有点过分。

      某方面来说,月岛萤对多数「强者」没什么好感,他一向不喜欢那种「高高在上」的存在。

      这世界本就存在着各种阶级制度,无论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亦或是人与人之间的个体条件——「阶级」这两个字,始终蛰伏在看不见的缝隙深处、躲藏在所有社会关系的最底层。

      而阶级的建构标准,不外乎容貌、性格、家世、成绩——这些既肤浅又现实的东西。从两人对视的第一眼,分阶的齿轮便已悄然转动。

      他和她,明显不在同一个层级——

      月岛萤,男性,19岁,大二生。
      阶级:还算聪明的普通平民百姓。

      星谷雪,女性,18岁,大一生。
      阶级:超级天才X职业羽球运动员。

      月岛看着她。

      顶级狩猎者与尔等庶民,多么明确的上下级关系。

      明明是这么厉害的一个人,可她身上却丝毫没有「上位者」的优越感,不自视甚高,也不贬低他人,面对雪妖同学这种强过头,却不骄不躁的类型,月岛反而没有足够的理由去讨厌。

      相反的,他甚至觉得这样的她非常可靠。

      就在月岛默默做等级划分的同时,安达吃完仙贝,擦掉指尖的碎屑,慢条斯理的说:“桌球队的北口和森下,柔道队的角田,体操队的东野,跆拳道队的藤波,再加上渡边、雨宫……这几个,应该就是目前全部使用过猎鹰系统的人了吧?”

      星谷雪默不作声。

      安达冷冷看她,毫不客气地说:“游泳算得上专业,那桌球、柔道、体操、跆拳道呢?妳参加过比赛?能做空中转体三圈半?还是有黑带资格?”

      确实没有。星谷雪静静的望着安达,无法反驳。

      月岛默默观察着星谷雪的神情。

      正面交锋上,安达教练显然更为老练,但雪妖同学身上,总带着一种……不合常理的从容与冷静。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月岛不禁想起四年前宫城县中学校综合体育大会,雪妖同学独自收拾了胡乱造谣的加藤,也让彩虹男团对她俯首称臣。

      那种感觉,跟眼下的情境太过相像,彷佛一切并没有失控,彷佛局势仍在她的掌握之中。

      安达晖月道:“妳跟桐生都是天才,逻辑思维几乎是一套模式,我看久了,多少也能摸出些规律。这些人,总有几个共通点——”他停顿了一下,“低调、沉得住气、口风够紧,谁都问不出东西。”

      星谷雪半笑不笑,“那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简单。”安达说:“只要看看近几年有哪些选手在面临技术停滞后,突然毫无预警地进入‘猛爆式成长期’就行了。”

      所谓的「猛爆式成长期」,是指选手的成长曲线忽然急速上升,彷佛越过了一道断崖——这对技术以及各方面都已发展成熟的职业运动员来说,极其罕见。

      实力越强,进步越慢,许多人甚至都还没摸到传说中的「能力天花板」,便已极速衰退。

      比脑袋,安达自然比不过两大鬼才,但他在星谷雪身边待了四年,怎么也学了点招数跟手段。他说道:“既然这样,我也没打算浪费时间,不知道系统的作用也无所谓,我只需要知道一个重点——”

      安达目光变得严肃而锐利,“真正能让人变强的不是系统本身,而是妳,我说的没错吧?”

      一句话,三人的目光聚集,就等着她说话。

      星谷雪眨了下眼,沉默片刻。

      安达准备得很充足,直直切向要害。她知道,无论这个答案是什么,这局她都推不掉了,安达把月岛交给她(或是把她交给月岛)——这是既定的安排。

      双方僵持了几秒,星谷雪的表情终于松动,她轻声叹了口气,无奈地拉过身侧的背包,翻出笔电。

      “想必大家应该都听过‘肌肉记忆’这个词吧?”

      她将笔电摆在桌前,屏幕亮起,桌布是一张海滩风景图。大海泛着带着忧郁的蓝色,与辽阔天空接成一线。

      海浪在沙滩上堆起一圈圈乳白色泡沫。月岛看着那一层层白绵绵的波纹,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电脑桌布。

      有人说,桌布或多或少代表了一个人的性格与喜好。注重生活的人会选择日常照片,热血冲劲的人会选择动画、球队或自己崇拜的偶像,而性格内敛的人,往往会选择某些自己挂念的事物。

      那么这张海滩图,对雪妖同学而言,是否也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月岛回过神。

      资料夹依类别整齐排列在荧幕左侧,唯独右侧孤零零放着一个图示,显得格外扎眼。

      图示线条简练,构成却异常特别——那并不是一般学生常用的程式标志。

      月岛却认得那个图形。

      外围由圆形与三角形的边框交叠构成,像一层又一层坚硬的外壳,将中心紧紧包裹住。正中央是一只神秘的金色眼瞳,瞳孔以深色实心圆呈现,外圈的金色宛如被打磨过的金属,在屏幕的冷光下闪着锋锐的光芒,视线几乎会不自觉被它吸进去。

      ——古埃及神话中的「荷鲁斯之眼」。

      传说中,荷鲁斯是古埃及神话里守护法老的神祇,拥有猎鹰的头与人的身躯;他的右眼象征太阳,左眼象征月亮,代表治愈、精神与守护,被视为蕴藏神圣力量的符号。

      月岛曾读过一篇关于符号学的论文,其中顺带提到过这个图案——除了作为象征与护身符,它也曾出现在某些长期处于战乱的地区。

      那是一个以保护战地孤儿为名、为孩童提供庇护之所的民间武装组织,外界称之为——

      猎鹰佣兵团。

      猎鹰佣兵团、猎鹰系统、荷鲁斯之眼——

      几个本来毫不相干的名词在月岛脑中迅速串成一线。

      ……这难道是巧合?

      星谷雪点开那个神秘的图标,往沙发中央挪了挪,抬手示意其他人靠过来。

      办公室不大,四个人挤在一张双人沙发前,难免显得局促。月岛只得往她那一侧靠近一些。沙发不宽,距离一缩短,呼吸与体温交界的那条线也跟着变得模糊。

      他并没有刻意贴近,却已经能清楚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与气息。少女的体温偏凉,气味很淡,干净得像清晨融雪后的冷空气。

      月岛下意识放慢动作,像是在重新调整手的位置,又像是不愿碰到她。他小心地将手臂绕过她身后,撑在沙发边缘,姿势有点别扭——这样的距离不至于让人不适,却让他难以忽略她的存在。

      他并不习惯这种贴近。

      他没有注意到,这一幕正好映在笔电屏幕的反光里,被星谷雪收进眼底。

      【月岛萤,十九岁,男性,大二生,对近距离接触有本能性回避反应。】

      她勾起唇,轻声笑了笑,悄悄在心里记下一行注解,随即将焦点移回荧幕右侧那枚神秘图示,点开系统,启动模组功能。

      “假设一个人学过后空翻、侧翻、前滚翻,那么在遭遇撞击、身体被甩到半空时,身体就会反射性地做出翻滚,借此减少落地伤害。这是因为同一个动作反覆做得太多次,大脑和神经系统形成条件反射,也就是所谓的‘肌肉记忆’。”

      简单来说,那是一种被刻进身体里的惯性反应。

      她轻轻点了几下滑鼠,屏幕出现一段提前设定好的模拟动画演示,“这原本是运动科学里的基础理论。像是在熟悉的地方摸黑走路、边开车边换档、输入密码、写字,甚至是生活习惯——都属于这类的内隐记忆。”

      “对我们来说,训练的目的不只是提升技术、速度、爆发力,更重要的是,让这些反应转化为条件反射,成为身体对空间的即时回应能力。”

      比赛进行的每一刻,球员的大脑与双眼都在持续接收讯息——球的落点、飞行高度、速度变化、以及身体应该如何反应,能在短时间内处理得越多资讯,才越能掌握比赛的主导权。

      “那么,如果把这套理论,做一些组合变化呢?”星谷雪說道:“运动最重要的就是基本功。初期动作习惯的养成,会直接影响未来的技术发展。假设我们把新手期,看作是运动员生涯的第一段空白期,那么所谓的技术停滞,就是第二段空白——也可以理解为成熟期后的二次启动。”

      说着,星谷雪将屏幕切换至另一个动态模拟画面,“以羽球为例,比起‘大力出奇迹’这种力量迷思,更关键的是理解人体力学结构、提升小肌群功能性,当身体的每个部位都能连贯运作,杀球就不再只是力量的比拚,而是一种省力却高效的输出方式。”

      3D模拟画面中,一具半透明的灰白人形立体模型浮现在画面中央,无声地做出她方才提到的杀球动作。肩膀、髋部、手腕与核心以淡淡的光晕标记,随着动作延展依序闪动,起跳、转躯、引拍、击球、落地──每个环节都被拉开,在画面里清晰呈现。

      说到这,她停了下来,确定所有人的思维都有跟上后,才又继续说:“而这些,其实可以透过接触不同运动项目来提升训练效能。”

      画面再次转换。

      “像游泳这种运动,会同时调动全身肌群,能帮助建立身体的平衡感,训练肌肉之间的协调性。跳杀时的‘滞空感’,除了靠核心力量,协调性也是其中的关键之一。”

      “再来是高尔夫,挥杆时的肩髋分离,是透过身体扭转产生动能的方式。这个原理可以延伸应用——在高手位击球时,加入一点上肢扭转,结合动力链与胸椎的旋转张力,用最小幅度制造最大动能。这样的杀球,不用特别出力,也能轻松把球推送到位。”

      随着话音落下,模拟画面也到此结束。

      安达捏着下巴苦思:“……所以妳的意思是,系统的使用前提,是必须有另一项运动为背景?”

      星谷雪摇摇头,“那倒不是。”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指尖在触控板上轻点,关闭模拟演算功能,画面退回主介面,背景里那枚金色的荷鲁斯之眼静静浮现。

      “猎鹰系统,全名:『体适能强化模拟计算机』,目的是透过不同运动间的结构连结,以交叉训练的方式,调整并重建既有的肌肉记忆,协助运动员突破技术停滞,完成所谓的二次启动。”

      空气短暂凝结一瞬,一时无人出声。

      身为猎鹰系统的开发者之一,星谷雪很清楚,有些事情说再多,也不如实际做一遍来得容易理解。

      好在她向来擅长把复杂的东西拆解成简单的结构,很快换了一种说法:“大家都知道,拳击是一项大量使用弹跳步、极度仰赖灵敏性的运动。但其实,有将近九成的体育竞技,都建立在跑、跳和加速这三种能力上。所以拳击训练里的体适能,有超过一半可以有效转用到羽球、排球、桌球、网球、篮球等需要快速移动的项目里。”

      月岛眼底掠过一丝明亮的神色,像是终于抓住了先前只隐约察觉到的脉络,原先模糊的轮廓在脑中逐渐清晰。

      “跳绳和拳击步,可以强化小腿肌与跟腱,加快赛场上的启动与移动速度;黎球训练则能大幅提升专注力和反应能力。”

      “没错。”星谷雪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练过拳击步或弹跳步那种高强度垫步的人,神经系统会比只练过一般垫步的选手来得更敏锐。因为身体多记住了一套更高强度、更具灵活性的步法,并和原先的肌肉记忆连结,完成一次整体功能的升级(level-up)。这也是为什么越来越多运动项目,会把绳梯训练、脚踝刚性训练列入日常训练菜单的原因之一。”

      她滑动鼠标,点开系统里的研究资料——

      “许多运动其实共享相似的动力原理。根据动量守恒,动量可以从『大质量×低速度』转化为『小质量×高速度』──从跑动到击球、从运球到投篮,在整个人体运动过程中,地面形成一个无限大的支点,力量透过动量转移来达成最大输出。只要掌握运动的核心概念与关键差异,就能建立出有效的交叉式训练。”

      星谷雪继续说:“而猎鹰系统的狩猎范围,不仅限于体适能强化。它涵盖了一名球员在实战中可能遇到的各种困境,以及解决这些困境所需具备的条件,也就是机动能力与危机应变能力。”

      “虽然系统目前仍在开发阶段,但我们最终的目标,是让它能够达到全方位智能化,成为一只即使脱离开发者,也能与运动员并肩作战的猎鹰。”

      由「它」──
      成为「牠」。

      听到这番话,教练们双双震惊不已。
      那份震惊,来自于两名年仅十八岁的少年与少女,所展现出的格局与野心。

      他们把一件艰难到几乎不可能的事,做得像呼吸般稀松平常,却又用极其苛刻的标准要求自己。

      一位,是四百公尺短跑金氏世界纪录保持人;
      另一位,是仅用四年时间便爬上世界第三的羽球选手。

      他们是制霸田径场与羽球场、最接近顶端的存在。

      这就是——两大鬼才真正的实力。

      “……像妳这种等级的天才……国家队居然有两个吗?”浅野教练难以置信地低喃。

      愿景本身已经够令人佩服,更让人意外的是,星谷雪和桐生玲不只敢想,还真实做出了足以服人的成果。

      面对浅野教练敬佩的眼神,星谷雪淡淡地说:“理论大家都懂。真正厉害的是桐生──没有他,就不会有猎鹰系统的存在。”

      她语气淡然,不卑不亢,彷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当然不过的事实。

      浅野教练挑了挑眉,終究没再多说什么。

      学霸总是这样,说起来云淡风轻,好像满分只不过是路边捡来的运气。

      随着解说结束,星谷雪阖上笔电。安达与浅野各自回到原位,双人沙发重新恢复成宽敞而舒适的样子。

      月岛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挪动过。

      他的手一直撑在她后方,姿势像是半圈着她,若有似无的体温隔着空气渗进皮肤,少女干净清淡的气味也悄无声息地停留在他胸口。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没有真正的触碰,却像是有什么虚无飘渺的东西,在他身上按下了印记。

      月岛不自在地收回手,往扶手那侧挪开一点。

      安达教练先前的推论大致没错。

      星谷雪有没有实际打过排球,并不那么重要,她看的是系统运算出来的理论与数据——

      力量的传导路径、步伐与支撑点的逻辑、肌肉张力与神经反应的耦合率。

      那些对选手来说属于经验与直觉的东西,在她眼里,全都可以被推演、拆解、计算。

      她利用不同运动之间的结构关联设计交叉训练,先强化体适能,再把这些累积下来的成果转化为赛场上的实战输出。

      把抽象概念彻底具象化。
      ──这种做法,他从没想过。

      猎鹰系统的操作门槛显然极高,无论是程式设计,还是各项专门运动的技术理论,每一个环节,都远比他们原先想像的还要复杂的多。

      学生、选手、训练、比赛、系统开发……在这樣的前提下,她竟然还同時扛著那麼多身份。

      月岛在心底简单整理了一遍:安达教练把猎鹰系统列入他给星谷雪当助理的交换条件之一,多半是出于和浅野教练的私人情谊。

      在此之前,他们或许谁都没预料到,对星谷雪而言,这会是个多么棘手的请求。

      ……不,或许有人想过。

      只是他们终究低估了实际执行的难度。

      月岛看着两位教练终于意识到什么的神情,不禁猜想,雪妖同学或许早就料想到了这一幕,她大概是想用这番开诚布公的说明,作为回绝的理由。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正当他如此想时,星谷雪忽然抬起手,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平静地说:“要我训练月岛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安达一愣:“妳说。”

      “第一,我只负责月岛。排球部的其他人不属于我的责任范围。”她淡淡道:“所以我既不会主动打破队伍的生态平衡,也不会干预现行训练……但,基本的友善交流还是可以的。”

      她顿了顿。

      “至于可以友善到什么程度,我要视情况而定。”

      这句话并不难懂。从各种访谈与赛后采访就能看出来,星谷雪不喜欢过度社交,也无意经营复杂的人际关系。对排球部其他成员,她打算维持的,只是最基本的礼貌与尊重。

      不拒绝、也不亲近,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

      浅野教练摸了摸下巴,觉得这条件算不上为难。即使最后只有月岛一个人变强,对整支队伍而言,依然是利大于弊。

      何况当初说好的条件,本来就只针对月岛一人而已。

      他点头:“可以。”

      “第二,我尊重月岛身为助理必须执行的工作,但相对的,他不能干涉我的行动自由。”她放下手,目光落在月岛萤身上,“行程需要配合的部分,可以再讨论。”

      月岛萤默了默,没从中听出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于是颔首同意。

      “第三,训练表可能会出现一些……看起来比较奇怪的项目。”星谷雪用耐人寻味的语气说道:“你只要照做就好。至于理由——有必要我会说,没说的,就别问。”

      月岛眉心不由得微微蹙起。

      这什么意思?怎么听着哪里不对劲?她该不会打算借着职务之便整他吧?自己给人的第一印象,有那么糟吗?

      月岛想起大榕树下那一幕。雪妖同学有勇有谋,做事干净俐落,出手从不拖泥带水。这样的手段要是用在他身上……简直防不胜防。

      而他甚至连该从哪一步开始防起都不知道。

      不确定少女究竟打算做什么,月岛压下心底那点不安,强迫自己冷静,选择以退为进:“训练期间我可以不问,但整个训练结束后,妳得给我合理的说明。”

      “可以。”

      话音落下,一只白皙的手落入视野中。

      “那么,月岛萤,请多指教。”

      月岛望着那只手,愣了两秒,才伸手缓缓握住。

      “……请多指教。”

      ***

      月岛与星谷雪离开社办,事情既已尘埃落定,安达也随之松了口气。他低头整理带来的文件,对面的浅野仰头一靠,整个人瘫在沙发椅背上,抬手遮住头顶刺眼的灯光。

      灯管是前日才换上的,白得发冷的亮光在室内散开,为这严肃的办公空间添了几分金属般的冷意。

      “星谷现在……有交往对象吗?”

      “据我所知,没有。”安达立起纸页,轻轻往桌面敲了敲,看着错落的纸張一点点被敲齐。“喜欢她的人不少,但从来没有一个,能真正抓住她。”

      一个灵魂有缺失的人,是不可能被轻易抓住的。

      “啊——看来月岛挑了一个难攻略的对象啊……”浅野教练忍不住感叹,“真想不到那小子,平时看起来傲娇又别扭,嘴里没几句好话,有一天居然会说出那种话。”

      “是吗?我倒觉得,他的机会不小。”

      “哦?”浅野教练立刻坐直,“怎么说?”

      安达低着头,手边的动作停了停,视线落在准备收进资料夹的那份装订文件上。

      那是两份聘雇合约。由于时间紧迫,几乎是连夜赶出来的。

      一份给小雨,一份给月岛。

      可现在,两份纸张上的签名栏,一片空白。

      他们谁都没有填上自己的名字。

      安达失笑般弯了弯嘴角,把资料重新收回去。

      “星谷拿真心待她的人没办法。”

      —

      安达连夜拟出来的合约没有派上用场。

      他去找小雨时,对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这份任务。身为家人,本就该相互扶持,没签聘雇契约完全在预料之中。

      但令人意外的,月岛也拒绝了协会提出的薪资条件。

      起初,少年明显露出一丝惊讶,等安达将事情说明清楚后,他很快恢复冷静,抿着唇沉思片刻,将写着薪资报酬的那一页推了回来。

      他轻轻捏着手里的工作内容,“我可以接下这份工作,但不需要支付我额外的报酬。”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月岛萤在心里重复着。

      他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只知道,自已想弄明白——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她。

      金发少年抬起眼,镜片后的瞳孔映进一道冷白的灯光。

      “因为我希望,我跟她之间的关系可以单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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