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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沈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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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瓷皱了下眉。
兰灯镇的暮色来得急,酉时刚过,沿街的蓝绸灯便次第亮起,细碎的灯火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碎星。
风卷着玉兰花瓣掠过街角,带着暮春特有的微凉湿气,将藏珍阁的铜铃声送得很远。
谢瓷刚从顾家老宅出来,衣襟还沾着院里玉兰花瓣的清香,周伯却气喘吁吁地从巷口跑过来,手里的灯笼晃得厉害,烛火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谢捕头!不好了!顾家……顾家老太太没了!”
谢瓷的心猛地一沉。半个时辰前她离开时,顾老太太还靠在炕头摩挲那盏旧兰灯,虽说咳嗽得厉害,眼神却清明,攥着灯架的手指虽枯瘦却有力,怎么会突然出事?
她转身快步往回走,灯笼的光晕在巷壁上投下急促的影子,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撞在蓝绸灯上,灯穗簌簌作响。
顾家老宅的大门虚掩着,推门时铜环撞上门板,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院里的老玉兰树下,老妈子张妈瘫坐在地,花白的头发散乱着,手里还攥着块没绣完的兰花纹帕,帕子上的银线被泪水浸得发暗。
正房的门敞着,里面黑黢黢的,只有桌上一盏油灯亮着,灯芯噼啪爆着火星,将墙上顾先生的肖像照得忽明忽暗。
“怎么发现的?”谢瓷跨过门槛,油灯的光斜斜地切过她的侧脸,将下颌线绷得愈发锋利。
随从已点燃带来的灯笼,暖黄的光瞬间填满房间,照亮了炕上蜷缩的身影。
“我……我刚做好晚饭端过来,”张妈抽噎着说,指节因为用力攥着帕子而泛白,“就看见老太太趴在桌上,身子都凉透了……桌上的灯还亮着,那盏藏谱子的旧灯倒在地上,架子都摔断了!”
谢瓷示意随从守住门口,自己戴上薄纱验尸手套,缓步走到桌前。顾老太太趴在兰花纹的桌布上,花白的头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脖颈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她的右手伸在桌沿外,指尖捏着半片干枯的兰花瓣,正是兰灯镇忌讳的离魂引,花瓣边缘被捏得发皱,像是临终前攥得极紧。
“别动现场。”谢瓷拦住想上前扶尸的张妈,指尖轻轻拨开老太太的头发。
老人的面色青紫,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沾着点黑褐色的粘液,鼻翼下有细微的白色粉末,是中毒的典型迹象。
她俯身凑近,闻到一股极淡的苦味,若有若无地混在樟木与艾草的气息里。
桌上摆着个青瓷茶杯,杯底还剩小半杯残茶,茶水表面结着层淡淡的油膜,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谢瓷用银针沾了点茶水,针尖立刻变成了青黑色,边缘还凝着细小的黑珠。
她目光扫过桌角的锡罐,沉声说:“这茶是谁泡的?”
“是老太太自己泡的,”张妈哭得浑身发抖,指了指锡罐,“她老人家有个习惯,每天酉时都要喝杯茉莉花茶,茶叶是自己存的雨前茉莉,就放在桌角的锡罐里,说是顾先生生前最爱喝的。”
谢瓷拿起锡罐,罐子是老锡器,边缘磨得发亮,罐口还残留着几片茶叶。
她用镊子夹出几片茶叶,凑近灯笼看,茶叶边缘泛着异样的油光,不像自然晾晒的痕迹,倒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泡过。
再看那青瓷茶杯,杯沿内侧有圈淡淡的划痕,细密如蛛网,像是被细砂纸磨过,又像是被硬物反复刮擦。
地上的旧兰灯摔得四分五裂,黑檀木灯架断成两截,暗格的小铜锁掉在一旁,锁芯有被撬动的痕迹。
谢瓷捡起一块灯架碎片,发现断口处沾着点丝线。不是之前在暗格里发现的金线,而是种极细的麻线,线头上还缠着半片干枯的兰花瓣,与老太太指尖的那片一模一样。
“老太太下午见了谁?仔细想想,哪怕是路过的人。”谢瓷直起身,目光扫过房间。
墙上的肖像画被风吹得轻晃,画中顾先生的目光似乎落在桌角的船模上,那艘桃木船模的帆骨上,半朵兰绣样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红。
“柳掌柜来过。”张妈哽咽着回忆。
“大概未时左右,他说早上来太匆忙,落下了块帕子,又回来一趟,在房里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还撞翻了门口的石臼,我当时还嘀咕他毛躁。还有……还有苏姑娘傍晚送灯架来过,说是给老太太补新灯,放下东西就走了,没进屋,我在厨房听见她在门口喊了声老夫人,里面没人应,她就走了。”
谢瓷走到肖像前,画框边缘那枚松动的木楔还躺在地上,是她下午拔出来的。
她弯腰捡起木楔,忽然发现画框背面贴着张油皮纸,正是下午从木楔里掉出的那张海图分三卷的纸条。
只是此刻纸条边缘沾着点暗红,不是血迹,是朱砂,和柳成舟袖口的污渍同色。
她展开纸条,借着灯笼光仔细看,发现背面用极淡的墨写着个槐字,墨迹浅得几乎看不见。
像是写了又被刻意抹去,只留下纸纤维的细微凹陷。
槐?谢瓷想起船模帆骨上的字。兰灯节,槐树下,双灯合璧见真章。镇口那棵老槐树,此刻想必已被暮色笼罩。
这时周伯带着柳成舟和苏姑娘匆匆赶来。柳成舟一进门就腿软,扶着门框才站稳。
青布长衫的袖口沾着块黑褐色污渍,比下午看到的更大,在灯光下泛着油光,脸色白得像宣纸。苏姑娘不安地攥着衣角。
手里还提着个未绣完的灯架,灯架上半朵兰绣了一半,银线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看见地上的灯架碎片,她晃了晃神。
“不是我……不是我。”柳成舟声音发颤,“我下午来是问老太太真谱到底藏在哪,她跟我说灯架里的是假的,真谱在……在镇口老槐树下,我没多待就走了,真的。我走的时候她还喝着茶呢……”
谢瓷盯着他的袖口,指尖轻点那处污渍:“你袖口的污渍里,除了朱砂,还有股苦味,和老太太茶杯里的毒物味道一样。”
柳成舟慌忙拢起袖子,手背青筋暴起:“是……是刚才帮张妈抬桌子蹭到的。她喊我来帮忙收拾,我哪知道会沾到这些。”
“哦?张妈喊你帮忙?”谢瓷看向张妈,老人茫然地摇头,“我没喊过柳掌柜,他是自己闯进来的,说……说想来看看老太太有没有留什么话。”
柳成舟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姑娘忽然开口,眼泪掉下来:“柳掌柜下午确实在老太太房里喝茶,我送灯架路过时,在窗外看见的。”
“他手里拿着个小纸包,往老太太的茶杯里倒了些白色的粉末,老太太当时就咳嗽得更厉害了,还跟他争了起来,说什么你爹造的孽,你还要接着犯吗,声音很大,我在墙外都听见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柳成舟急得跳脚,指着苏姑娘的手都在抖,“你别乱说。我确实跟她争执了,但并不能说明什么。那粉末是……是治咳嗽的药粉,老太太说她喘得厉害,让我帮忙倒的。”
谢瓷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水绿色的布裙裙摆沾着点泥土,泥土里混着细小的银粉颗粒,与藏珍阁阁楼、码头碎木上的银粉同色。
“你傍晚送灯架时,窗台的新兰灯是亮着的?”
苏姑娘点头,眼泪掉砸在衣襟上洇出小水痕:“是亮着的,灯芯是新换的,蓝绸灯罩上还绣着我今早刚绣的兰草。可我刚才跟着周伯来的时候,地上只有摊灯油,没见着灯,还冒着点热气呢。”
谢瓷走到窗边,她探头看向窗外,后院的菜园里,一串浅脚印从窗台延伸到篱笆边,脚印边缘沾着银粉,篱笆缺口处还挂着半片水绿色的裙角。
谢瓷看向窗外,灯笼的光顺着她的指尖照过去,照亮了脚印里混着的细小兰花瓣。
苏姑娘抿了抿唇:“当时露水大,我鞋上沾了泥。”
谢瓷俯身查看老太太的手,与上次一样。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盏油灯,灯芯旁的灯油里沉着金箔,上面刻着半朵兰花,与苏姑娘带来的金箔碎片拼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花瓣。
“这金箔上的字,你认识吗?”谢瓷将金箔凑到灯光下,花瓣内侧刻着个极小的舟字,笔画纤细却有力。
苏姑娘的脸色瞬间变了:“这……这是我爹留下的金箔。我爹说顾先生当年把海图线索刻在金箔上,分给了三个信得过的人,我爹手里的那片刻着舟,说是和船有关……”
“船?”谢瓷看向桌上的旧船模,忽然伸手将船帆完全掀开。
帆骨背面刻着的小字不止兰灯节,槐树下,在最末端还有行更小的字:沈氏藏帆,归雁引航。
沈氏?归雁?谢瓷心头一震。沈书节的祖上姓沈,三年前的归雁姑娘画像上也有雁字印章。
这时随从从桌下的废纸篓里翻出团揉皱的棉纸,纸上沾着黑褐色的污渍,展开来看,上面有半枚模糊的印章。
印章边缘是藏珍二字,正是藏珍阁的旧章。谢瓷忽然想起柳成舟说过,他爹当年换谱子时,曾用藏珍阁的印章做过标记。
“柳掌柜,你爹当年换的假谱子,印章是不是盖在最后一页?”谢瓷的目光落在柳成舟颤抖的手上,“你昨晚拓印的朱砂印,是不是就是这个印章?”
柳成舟浑身一颤,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半晌才瘫软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是……是盖在最后一页。可我拓印的时候,老太太突然进来了,她抢过拓纸就撕,说我在造孽,说那假谱子根本不是我爹换的,是……是顾先生当年故意让人换的,为了保护真海图。”
“顾先生故意换的?”谢瓷追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柳成舟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闭眼道:“老太太说顾先生当年发现海图被官府盯上了,故意让我爹演了场偷换的戏,把真谱藏在老宅,假谱摆在藏珍阁当幌子。”
“她说海图关系到当年船上二十多个水手的性命,绝不能落到坏人手里……我跟她争,说有人威胁我,她就从樟木箱里拿出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
打开来是半块玉佩,玉质暗沉,上面刻着半朵桃花,与顾老太太樟木箱里的半块桃花玉佩正好拼成完整一朵。
谢瓷接过玉佩,玉佩背面刻着个沈字,笔画与账册上被墨点盖住的沈字如出一辙。她忽然看向船模,船底刻着个极小的雁字,与归雁姑娘的印章完全相同。
这时周伯拿着个小布包跑进来,里面是盏摔碎的新兰灯:“谢捕头,在镇口老槐树下找到的。灯架里藏着这个……”
布包打开,里面是卷泛黄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海图的一部分,角落盖着个沈字印章,还有行小字。三月初三,归雁归航。
三月初三,正是三日后的兰灯节。
谢瓷抬头看向窗外,暮色已浓,兰灯镇的灯火连成一片星海,老玉兰树的花瓣还在簌簌飘落,像是在为逝去的老人送行。
顾老太太的尸体静静趴在桌上,指尖的枯兰草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黄。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窜,将谢瓷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冷。她握紧腰间的捕头腰牌,冰凉的铜质触感让她清醒。